Stage 47: A Spectator 观众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拉斯蒂在开拓者公会下了车。马车重新驶上街道时,车厢里便只剩下了阿莉、特里登和克拉蕾三人。

“所以……您‘亲眼见到’了德·莱纳小姐,对吗?克拉蕾小姐。”阿莉开了口,“特里登的‘梦境深潜’通过‘连接’影响了您,所以您也晕倒了。”

“……是的,阿莉菲洛斯小姐。”克拉蕾轻声承认。

果然……阿莉向后靠进座椅,目光落在车厢微微晃动的帘布上。

关于伯特的队友,克拉蕾所掌握的信息其实并不比她和特里登更多。所有目前能够派上用场的材料,早已被整理进那份交给特里登的调查资料,以及后续追加的档案调阅申请中。

那是一堆庞杂得令人头疼的记录。不同的假名、彼此矛盾的任务描述、刻意模糊的行动地点,还有那些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可能隐藏着某种联系的委托。光是从中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就足以耗去数日的工夫。

作为拉斯蒂审查及后续事件进展唯二被指定的调查人员,如果某条信息是她和特里登都查不到的,那么它就不太可能只是旧档案里被忽略的某个细节,而是一条刚刚出现的新线索。

阿莉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克拉蕾抵达听竹居之前,拉诺尔曾提到她刚刚晕倒;随后,她忽然能够准确地描述露西·德·莱纳的身份、血统以及她在石教堂中的现状。将这些线索放在一起,最合理的解释便是她通过这次意外的“连接”亲眼目睹了变异后的露西。

只是,克拉蕾看到的究竟是真实发生在石教堂里的景象还是云谣梦境中的一部分,目前还无从判断。

一定很可怕吧。阿莉想道。

毫无征兆地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可能潜伏着无法理解的危险,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即便换作是阿莉,恐怕也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镇定下来。

可克拉蕾没有。至少在阿莉看来,这位领主家的小姐没有表现出丝毫肉眼可见的慌乱。她很快便判断出这次意外可能与特里登的“梦境深潜”有关,随后第一时间赶到听竹居,将自己刚刚获得的情报交给负责调查的人。没有推诿,没有隐瞒,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要求别人替她处理。这好像……并非一般贵族小姐的行事风格。

阿莉忽然想起初次见到克拉蕾时的情景。

那时候,粉发少女用斗篷遮掩着面容,举止低调而谨慎。但在堕落猎手遭遇战中,她举起法杖吟唱咒语的样子和与她并肩作战的队友们并无不同。单这一点,就并非一个只在安全的地方学习过魔法却从未真正见过危险的人能够轻易做到的。

还有启明节晚宴之后马车上的那场谈话。当时,阿莉还在为被克拉蕾拦下、没能继续追踪卢西恩而生气。可克拉蕾神色凝重地主动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自己可能与特里登产生了意识上的连接。随后,她将自己掌握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菲德弗雷特兄妹。

由此看来,克拉蕾竟然是这样一个令人意外的、过分坦诚的人。

她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他们?她又为什么愿意对他们透露这么多?仅仅是因为烁燐是她的教母,或者她对特里登抱有好感吗?

这两种理由当然都说得通,可阿莉总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特里登先生。”

“什么事,克拉蕾小姐?”

“关于上次提到的‘连接’……我们原本说好要找银先生询问这件事的。但这段时间,我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再约您和他见面。”

“没关系。”特里登宽慰道,“您可以先和银先生谈谈,之后再把他的意见转告给我——”

“不。”克拉蕾打断了他。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急切,微微一顿,随后抬起头,迎上萨提尔少年的目光,“我希望您也能在场,亲自听完银先生的解释。毕竟,这件事关系到您的精神。如果最后只有我听到了他的意见再转述给您……我不认为那是合适的做法。”

“……好吧,我明白了。”特里登怔了一下,随后点头应允,“那么,您希望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克拉蕾没有马上回答,她垂下眼睛,双手在膝头慢慢绞紧。

阿莉大概能理解她的顾虑。

如果“连接”只是偶尔让他们窥见彼此的一段记忆,那么在弄清它的原理之前,暂时维持现状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可特里登已经开始进行“梦境深潜”,而那些发生在“深潜”中的事情并不总是无害的。这一次的意外便是如此——克拉蕾甚至来不及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意识便被迫卷入了另一个人的梦境。

按照原定的安排,作为领主的继承人之一,她本不该参与“深潜”这样有可能损害精神的高危任务。但只要特里登继续尝试,“连接”就有可能再次将她牵扯进去。更何况,云谣的梦境似乎并不打算让她与其他人走同一条路。那些只有她才能看见的东西,或许恰恰是其他人无法获得的线索。

任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安全冒险,何况是领主家的二小姐。但如果切断“连接”,也意味着主动放弃那些尚未查明的线索。阿莉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特里登,也不知道在下一次“深潜”中,他们是否还会有机会发现同样的东西。

而在所有这些尚无答案的问题之外,或许还有一个更简单,却同样令克拉蕾难以开口的事实:她不希望特里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承担这一切,毕竟她对他……

啊……这么看来,这个女孩果然还是老样子。阿莉微微勾起嘴角,竟觉得有些宽慰——克拉蕾·莫宁迪依旧是她所熟悉的那个讲话滴水不漏、习惯把自己的真心包裹在道理中的领主府二小姐。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听听您的想法。”克拉蕾终于再次开口,“进行‘深潜’的这段时间,您更希望继续保留这份‘连接’,还是尽快将它切断?”

要怎么办呢?阿莉转头看向哥哥。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双子,她和特里登却并不共享这份由银的原初生长素带来的“连接”。只有特里登和克拉蕾会通过梦境窥见彼此的记忆,而阿莉既无法参与其中,也没有资格替他们决定这份联系的去留。

或许她本该为此感到些许不快。毕竟特里登是她的哥哥,倘若有什么事物能够直接影响到他的精神与安危,她理应是最有资格过问的人。

可阿莉盯着特里登看了片刻,心底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还好,还好需要做出选择的人不是自己。即便克拉蕾在她心中明显没有重要到需要被当作未来的恋人对待,即便那个粉发少女不是肩负着重重责任的、领主家的二小姐,哪怕仅仅是作为一位朋友,甚至只是一个她认识的人,阿莉依然无法完全说服自己将她置于险境,以换取可能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获得的情报。

“我想……暂时保留。”特里登沉吟片刻后道,“但我不希望您因为‘连接’而被迫承担本不属于您的危险,尤其是在我进行‘深潜’的时候。”他的手下意识地朝克拉蕾伸了过去,似乎想要握住克拉蕾放在膝头的手。可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在原处,五指慢慢收拢,随后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如果银先生认为‘连接’有办法控制,我们就先弄清楚它的原理。如果没有办法控制……”特里登顿了顿,“至少在下一次‘深潜’之前,我们必须知道自己究竟要面对什么。”

“而且,这件事不能只由我们两个决定。”他将手掌覆在阿莉的手背上,“我们应该把目前能够确认的情况告诉小队。至于接下来要不要继续调查、愿意承担多大的风险,也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

啊……原来特里登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她排除在外。阿莉感到心中升起一阵暖意。哪怕她没有被“连接”,哪怕眼下需要作出决定的是他和克拉蕾,他仍然记得妹妹也是这支调查小队重要的一员。

“当然,如果您想切断它,我也不会反对。”特里登又轻轻握了一下阿莉的手,随后松开,“您不需要为了我或者这次调查,勉强自己承受‘连接’。”

“因为……在我看来,这场调查和寻常的任务不一样。”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开拓者接受任务时,至少可以评估敌人的等级,准备合适的装备,选择能够并肩作战的队友。即使任务中途出了意外,我们也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进入禁区,又该为自己的决定承担怎样的后果。”

“可您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无论您身在何处,都有可能因为另一个人的决定而被卷入危险。而那个人,恰好就是我。所以,即使您告诉我,自己愿意承担后果,我也不可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继续‘深潜’。毕竟,您当初并没有接受这项任务,可现在却连拒绝参与的余地都未必有。”

……这样吗?

阿莉原以为特里登会把重点放在如何保护克拉蕾上,却没想到他更在意的竟是她的“身不由己”。这听起来有些理所当然,可对于一个习惯了接受委托、完成任务,并且总把危险视为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的普通开拓者而言,能意识到这一点似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也希望我能对您负责。”特里登闭了闭眼,“如果我们从银先生那里得到的答复是可以合作的话,我会竭尽所能,在必要的时候保护好您。同时,我也会尽量避免拖您的后腿。”

马车停了下来,特里登率先下车,颇有骑士风度地准备搀扶两位同行的女士。

“我知道了……”克拉蕾在扶住他的手臂时轻声道,“……特里登队长。”

队长?阿莉吃了一惊,差点在马车边缘绊了个跟头。

我没听错吧?难道我的脑子还在被“深潜”影响吗?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还好,那里的的皮肤依然温热,血肉完好无损。

不是错觉,克拉蕾刚才确实叫了他一声“队长”。

阿莉瞥了一眼哥哥。特里登本人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他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是略显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过去的特里登当然也会保护队友,也会在危险来临时挡在别人面前。可那更多是出于本能——他总是先行动,再考虑自己究竟能不能承担后果。而刚才,他明显把更多事情也纳入来考量之中:谁有权作出决定,谁被迫承担了风险,又该如何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

不管特里登喜不喜欢这个头衔,阿莉不得不承认,她的哥哥似乎确实已经有点开拓者队长的样子了。

如果克拉蕾正式加入他们的调查小队,那么这支队伍就会有五个人,和伯特当年的队伍一模一样。只是成员的种族已经全然不同:曾经由人类、曼托迪亚和瓦科拉克组成的队伍,如今将由人类、萨提尔、塞壬和俄菲翁并肩接替。

他们五人的结局……也会和伯特的队伍一样吗?

不。

阿莉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可以……再以那种悲惨的方式收场了。

……

阿莉有些庆幸克拉蕾真的像她之前所说的那样,没有在石屋停留太久。粉发少女只是站在悬挂着那面“泊拉利斯英雄”盾牌的门口探身朝屋内望了望,烁燐惊喜地迎上来时,她便提起裙摆,规规矩矩地向教母行礼问安。除此之外,两人甚至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克拉蕾没有留下来喝茶,连一口水也没喝,便重新登上莫宁迪家的马车,继续向南,返回晨露庄园。

阿莉并不反感招待克拉蕾。尽管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她知道她会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客人。克拉蕾的性格本就低调内敛,在亲近的教母面前,想必更不会刻意端着领主家二小姐的架子。即使阿莉只目睹了她与烁燐短暂相处的片刻,也足以察觉到母亲对这个教女有多么亲近。

烁燐喜欢她是好事,这意味着特里登的感情有一个很好的开端。虽然两人还没有确定关系,眼前也横亘着许多尚未解决的难题,未来更有可能遭遇无法预料的危险,但至少,他们之间的感情正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那些原本只能停留在猜测中的好感,正在逐渐变成真实的信任与亲近。

哥哥是幸运的。躺在自己的床上时,阿莉想。

特里登和克拉蕾之间的火花几乎已经成了熟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他可以在家人面前坦然谈论自己的感情与困境,可以把烦恼告诉父母,也可以与心仪的姑娘并肩同行,甚至将她带回家中,而他的家人会欢迎她。

阿莉也替他高兴。她真心希望特里登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倘若克拉蕾也对他那般喜爱,倘若他们最终能够走到一起,那么阿莉会祝福他们。她甚至希望这一天能够早点到来,这样他就不必日日小心翼翼地揣测那个贵族少女的心意,而那些令他辗转反侧的烦恼也能够尘埃落定。

只是,当阿莉看着特里登的爱逐渐生根发芽时,总不免感觉到自己心中的彷徨。

是啊,她呢?她的幸福又在哪里呢?

她曾经热烈地爱过玛利亚。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勇敢、足够坦率,便能够向喜欢的人伸出手,能够在一次次相处中将那份好感变成真正的感情。但那个女孩已经葬身鱼腹,阿莉也没能从这段感情中得到一个交代。她可以怀念,可以悔恨,可以反复思考自己当时是否能做得更好,却无法再向玛利亚求证任何事情。她所能做的,唯有继续活下去。

后来,她遇见了J。金发的森陶至少让她重新产生了某种期待,可这种期待从一开始就与危险纠缠在一起。J不仅一直有所隐瞒,还对她做了越界的事情,而阿莉至今仍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应该怎样看待这个人。她既有好感,也有戒备;既想弄清楚真相,又害怕真相会让自己不得不放弃这段尚未真正开始的关系。

更糟糕的是,她甚至不能轻易向家人倾诉。她知道特里登已经不再信任J,也知道如果她的父母知道了全部情况,他们可能会立刻介入,彻底让J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为了确保自己依然还有亲自弄清楚事情的机会,她只能选择暂时保守秘密,继续观察。

可为什么特里登的感情能够使他与别人产生联系,而阿莉的感情却总是使她与别人孤立开来呢?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选错了吗?

当初,是她为了追求玛利亚,亲手推开了那个曾经将她视为唯一的、深爱着她的哥哥。而她努力重振旗鼓,试图重新来过时,J又再次让她失望了。此时此刻,她看着特里登和克拉蕾并肩而行,忽然意识到自己连那座最后的避风港也失去了。

或许深海对她而言过于凶险,又或许,她本不该离开羊水。

塞壬少女把脸埋进臂弯,慢慢蜷起身体,将膝盖抵在胸前,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祈祷奇迹降临似乎不太现实。

但她讨厌等待、悬而未决,任何意义上的不确定的事情。

还有什么是她此刻能做的吗?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行动起来,她就能暂时压下心中的失落,不去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诸多不幸。

特里登已经睡熟,均匀的呼吸声萦绕在兄妹二人的房间里。窗外有寒鸦沙哑着嗓子飞过,翅膀在窗帘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对了,去年年底和伯特之死的一案同步进行的那个关于禁区“鸟人”的调查怎么样了?自从伯特死后,与他相关的各种事件就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几乎成为了阿莉和特里登接手的所有任务的主题,以至于她几乎忘记了他们曾在禁区遭遇的那个以污染为翼的异常,也忘记了与他同行的“鹿角人”和“迷雾女子”。

阿莉还勉强记得“鸟人”拥有一具纤瘦单薄的少年的身体。

当时克拉蕾是怎么说的来的……如果烁燐的第一任丈夫和他们的孩子设法活下来了的话,他们或许至今仍在禁区活跃?

那个“鹿角人”甚至在离开前向特里登询问了他们母亲的名字。

也就是说……

阿莉的呼吸滞了半拍。

她已经见过她的另一位哥哥了。

那个比她和特里登更加不幸的、像魔物一样在禁区长大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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