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然后呢?”特里登直勾勾地看着阿莉。
“……她死了。”拉斯蒂咽了咽口水,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就死在我面前……”
“什么叫阿莉死了?”特里登一把攥住了拉斯蒂的袖子。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死了?阿莉?不,不可能……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手就变成了刀刃一样的东西,割开了阿莉的喉咙……”拉斯蒂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强忍着没有躲开,“然后——”
“然后我就惊醒了。”阿莉的声音从旁边轻轻传来。
特里登猛地转过头。塞壬少女坐在榻边,微微缩着肩膀,神情里带着几分不安。
“我感觉脖子有点热热的……不过没有流血也没有伤。”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特里登一眼,补充道,“阿弦说得对,在梦境中死去不会真的让人在现实里也死掉。不然,我现在怎么可能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话?”
特里登松开拉斯蒂的袖子,几乎立刻转身抓住了阿莉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让我看看。”他的力气大得吓人。
阿莉犹豫了一下,随即乖乖仰起头。特里登的手指贴上她的颈侧,一寸寸摸索过去。带着些许青色鳞片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带着些许粉色的旧伤早已愈合,没有开裂的迹象,没有新的伤口,没有血迹,更没有新鲜的刀伤。
他不放心地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是另一侧。直到确认妹妹的脖子确实完好无损,他才终于停下动作,松开了塞壬少女的肩膀。
太好了,阿莉没事。
胸腔里积压的空气迟迟没有吐出,直到此刻才随着一声颤抖的叹息缓缓释放。
“倒是哥哥你……”阿莉瞥了他一眼,一边嘀咕,一边从阿弦手中接过药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液倒在他胸前被抓破的皮肤上,“怎么做个梦都能把自己弄伤……”
“嘶——!”冰凉的药液一碰到伤口,特里登便差点叫出声来。
特里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几道血痕横亘在皮肤上,微微肿胀的边缘部分已经开始凝固结痂。
“云谣小姐想让我找到德雷克的吊坠。”特里登忍着伤口的刺痛,把药液在胸前抹匀,“那是他妹妹的獠牙。”
冷静点,特里登,把注意力放回正事上,先确认已经知道的事实,再分析未知的部分。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牵着走。
“獠牙?”拉斯蒂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我记得那块从墙里掉出来的石板上有一个兽牙形状的凹槽。或许云谣小姐的意思是……要我们把德雷克的吊坠交给她?”
“除了石板上的凹槽,你还看到了什么?”阿莉问道。
“还有那只袭击你的手。”俄菲翁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我觉得它不像云谣小姐的。你看,她和阿弦一样是宜兰人,也都是人类。”他说着,侧过头仔细端详了一番仍旧安静躺在榻上的赵云谣,“可那只手的肤色和云谣小姐完全不同,骨骼的形状也不一样。更何况,后来它还发生了那样诡异的变化……”
和利维坦防御战有关的记忆不可控地在特里登的脑海中闪回。他想起了那个死去的看门人,想起那具在污染中不断膨大、腐烂的躯干,想起那些早已超出正常生命形态的肢体,以及对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云谣的梦里,也关着这样一个东西吗?他不由得担心起来。
如果那只手背后藏着的真的是某种失控的污染造物,那么云谣现在究竟安全吗?那种东西……会不会对她造成威胁?还是说,它本就是云谣的造物之一?它为什么会袭击阿莉,又为什么偏偏在教堂大门被打开后出现?
“目前的问题在于,阿云为什么要找那个狼人的吊坠?”阿弦推了推眼镜,“难道伯特队友的私人物品和唤醒家姐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或许……”特里登沉吟片刻,“她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和伯特大哥的过去有关。”
云谣是在伯特去世后一个月左右服毒的;而根据克拉蕾提供的资料,伯特在死亡前的一段时间里,曾经秘密调查过一些异常事件。他私自调整任务安排,使用假名,还销毁了与那些行动有关的记录。这些事情原本就值得怀疑。
如今,云谣又在梦境中将他们引向伯特全数失踪的队友,甚至特意要求他找到其中一人的吊坠……难道伯特在死前发现了什么,而这些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事情,最终只剩下了云谣能够保存?
“克拉蕾小姐提供的资料里说——”特里登开口说道。
“克拉蕾·莫宁迪小姐到!”门外,一名佣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克拉蕾?她怎么来了?
特里登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连自己方才要说什么都忘了一瞬。
“哎呀……”阿弦将茶盏放回桌上,唇边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怎么把人家直接叫来了?”
“我没有——”特里登条件反射般开口,话说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是在认真问他。
他没好气地抬眼瞪了阿弦一下,正想翻个白眼,却忽然感觉胸前的皮肤一阵刺痛。
糟了。
他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拢起衬衣的领口,试图遮住那些新鲜的伤痕。动作实在太急,反而扯得伤口一疼。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只好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把衣领重新整理好。
千万不能让克拉蕾看到这些。特里登抿紧嘴唇,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懊恼。
毕竟,他答应过她。
“……小姐,您刚刚才晕倒,现在——”拉诺尔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赵云谣闺房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戛然而止。
“我没事,拉诺尔,请你先退下吧。”粉发少女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合上身后的房门,“还有,替我向姐姐说一声,让她不要担心。我就在听竹居,和阿弦他们在一起……”
“克拉蕾小姐。”屋内众人纷纷起身,向领主家的二小姐行礼致意。
“诸位请坐。”克拉蕾提起裙摆,微微俯身还礼。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所有参与调查的人都在这里。”
“我刚刚得到了一则消息。”她朗声道,“我们基本可以确定伯特失踪的前队友露西·德·莱纳的下落了。”
“您……查到了?”阿莉睁大眼睛,话几乎脱口而出。可她很快意识到,克拉蕾接下来必然会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及时住了口,转身替她搬来一把椅子。
塞壬少女的体贴似乎让克拉蕾有些意外,她点头向她致谢,在椅子上端正地坐了下来,微微俯视着席地而坐的众人。
不愧是领主家的小姐。特里登暗自感叹。
他和阿莉在公会里翻了好几天的档案,几乎把能想到的渠道都找遍了,却始终没能得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克拉蕾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直接锁定了其中一名失踪队员的去处。
被四双目光热切的眼睛一起凝视似乎让克拉蕾觉得有些不自在,她握紧了自己的裙摆,停了一小会儿才重新开口:“特里登先生……应该把兄长昔日的搭档们的信息告知在座的各位了吧?”
她是……怎么知道的?特里登注意到阿弦镜片后的目光也掠过了一丝疑惑。
“方才结束第一轮‘深潜’时,特里登卿刚刚向我们提起过。”宜兰少年很快恢复了镇定,微笑着回答,“您指的是那四名曾与伯特一同行动,却在任务中使用假名的失踪人员,对吗?”
“正是。”克拉蕾点了点头,“其中一位名叫露西·德·莱纳的队员,目前可以确定就在石教堂一区的中心,也就是……石教堂内部。”
一只怪手从封死的教堂入口探出。苍白的皮肤在眼前骤然扭曲,骨节发出骇人的错位声响。转眼之间,那只手便拉长、变形,末端化作锋利的刀刃。
下一刻,刀锋横扫而过,阿莉的脖颈被干净利落地斩断。
特里登惊恐地盯着妹妹向后倒去。仿佛有人故意将这短短一瞬放慢了无数倍,阿莉的身体在半空中停留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她的眼睛依然睁着,脸上残留着尚未消散的惊愕——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脚下,一本巨大无比的泊拉利斯开拓者档案册骤然翻开。泛黄的书页掀起滔天巨浪,层层叠叠地向四面八方翻卷。密密麻麻的墨迹从纸面上剥落,化作一道道漆黑的浪花,拍打着那些快速掠过的姓名、履历与画像。
特里登的潜意识在疯狂呐喊,试图引起主人的注意。但他依然无法理解自己此刻目睹的恐怖究竟代表了什么。
直到阿莉像一具被剪断提线的木偶,直直坠入两张纸页交叠的夹角。
扑哧。
少女的身体重重砸在书页上,鲜血从她颈部深可见骨的伤口向册子两端直直地喷溅而出,在两页档案之间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一枚再也无法取下的书签。
特里登跌跌撞撞着朝她跑去。他想把妹妹从那本荒唐的巨型档案册里拉出来,想伸手捂住她的脖子,想用上任何能够阻止事态继续恶化的办法。
可就在这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目光对上了档案册中一张画像的脸。
画像里的女人正微微侧过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张扬的轮廓、异于常人的肢体,还有那双属于捕食者的眼睛,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他认识这张脸。他们曾在那一册档案中长久地对视过。
那一刻,特里登脑海中的画面与克拉蕾的声音骤然重叠。
“德·莱纳小姐是一位曼托迪亚,也就是……螳螂人。”粉发少女的声音凝重而清晰,“可以确定的是,她在一次禁区行动中被高浓度污染侵蚀,因此被转化成了魔物。最终,兄长和他的其他队友不得不将她封死在石教堂中。”
能够变成利刃的双手也好,和云谣不尽相同的骨相和肤色也好,此时此刻,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在梦里袭击阿莉的那个人,是魔物化的露西啊。
“那么……”阿莉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望向克拉蕾。“您打算怎么办?需要派遣一支小队前往石教堂1区调查吗?”
特里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妹妹身上。
她的脖子完好无损,没有伤痕也没有血迹。她还是不太习惯宜兰人席地而坐的姿势,身体有些歪斜,只能用一只手撑住地面维持平衡。可她仍然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甚至还在认真地参与讨论。
阿莉没事。特里登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她就在这里,在他面前,没有被J的药物迷晕,更没有被什么变成了魔物的女人砍断脖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逼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不要再想那些东西了,那只是梦境中留下的记忆,阿莉已经回来了。
“先把你们这边的情报同步一下吧。”克拉蕾像是意有所指地将目光转向特里登,“这次‘梦境深潜’情况如何?”
……
一行人走出云谣的房间时,已经是下午了。
尽管赵家的宅邸宽敞,云谣的房间也远比寻常贵族女子的闺房开阔,可六个人同时挤在里面,终究还是免不了有些压抑。特里登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梦见草的余效已经褪去,可即便所有香炉都已熄灭,房间里的窗户也尽数敞开,他还是不敢轻易闭上眼睛。天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一次吸入侥幸残存的烟雾,又被拖回某个不知所谓的梦境里。于是他只能强撑着,一遍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直到克拉蕾结束了对整件事情的询问。
听完几人的汇报,莫宁迪家的二小姐并没有急于作出任何决定。
“请诸位暂时按照赵公子原定的计划继续行动。至于德·莱纳小姐和石教堂1区的相关调查,我会在整理现有情报后另行安排。”
赵氏夫妇盛情挽留,希望众人至少用过晚膳再走。克拉蕾便顺势留了下来,没有推辞他们的好意。
融合了北望城风格的烧鹅和面条、炖雏鸡、王瓜拌金虾等宜兰特色菜肴齐齐上桌,饥肠辘辘的年轻人们顾不上礼节,迫不及待地拿起餐具。特里登也终于得以从一整天的紧绷中稍稍喘息,捧起一杯清甜解渴的荔枝膏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顿晚饭最终在令人安心的平静中度过。
直到一行人准备离开赵宅时,特里登才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克拉蕾竟然也跟在他身后,似乎打算与他们一同登上菲德弗雷特家的马车。
“您……要坐我们的车走吗?”话一出口,特里登便觉得自己问了个相当愚蠢的问题。
人家都已经站在这里了,难道还会是专程来欣赏自家马车的装饰吗?
“我们可以先送您回晨露庄园——”
“不必那么麻烦。”粉发少女轻声打断了他,“先送盖乌斯先生去公会吧,然后……一起去石屋。”特里登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克拉蕾的目光似乎有些闪躲,“我……想去拜访一下教母。”
“教母?”特里登眨了眨眼。
“嗯……不方便吗?”克拉蕾微微仰起脸看着他,似乎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不用送我回庄园,我的车会跟在你们后面……我在石屋和教母打个招呼就走。”
“不!没事的……”特里登几乎是立刻摆起了手,生怕自己回答得稍慢一些,就会让她误以为他不欢迎她来,“当然没问题!母亲……知道你来看她,应该会很高兴的。”
话刚说完,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奇怪,从前克拉蕾虽然与母亲关系亲近,却从未特意登门拜访过石屋。怎么偏偏今天——
他猛然想起几日前在连接中听到的尤尔希安的那句:“你爱上了他。”
……不,不是吧。难道克拉蕾今天特意去找母亲,是为了……天哪。
特里登的表情一寸寸僵住。
不,不可能!哪里有女孩子亲自上门提亲的道理?再说了,他和克拉蕾之间明明还没有——
啊啊,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
特里登猛地拉开马车的窗帘,试图探出头去透透气。
今天傍晚有霞。粉紫色的云彩缀在一轮落日两旁,像是谁把一捧揉碎的花瓣撒到了天际。夕阳的余晖洒落在高地街的石板路上,也洒落在马车侧面醒目的菲德弗雷特家纹上,为那头生着飞鱼胸鳍的逆戟鲸镀了一圈耀眼的金边。
叮,叮,叮。
一阵清脆而熟悉的金属铃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特里登循声望去,只见行人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引,纷纷向道路两旁退开。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入视野。
车身上赫然绘着一轮黑日。
“今天的晚霞很美。”克拉蕾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特里登这才发现粉发少女已经扶着座椅边缘,将身体探到了窗边。
稍微……有点太近了。
特里登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在转头的瞬间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许达正从那辆黑日马车的窗口探出头来。
起初,他似乎也被天边的晚霞吸引了注意。可此时此刻,他的目光早已从那片绚丽的天色上移开,直直落在了同一辆马车里并肩探出身来的特里登与克拉蕾身上。
啊,原来如此。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逐渐成型,慢慢扭曲了那张英俊的面孔。
原来是因为……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