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45: Into the Dream 入梦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和海希翁的其他城市一样,泊拉利斯也有自己的一套治安体系。这里聚集着大量流动人口、开拓者、外来商人与价值不菲的魔物材料。盗窃、斗殴、诈骗、非法交易乃至投毒,任何一起治安事件都可能牵动城市的经济与秩序。城镇巡卫负责日常巡逻、制止斗殴、控制现场和拘押嫌疑人;领主执法官处理重大的治安事件,受理刑事控告,并负责传唤与调查;开拓者公会则掌管开拓者的资格、任务与纪律,同时承担维护行业秩序和公共安全的责任。

然而,阿莉没有向其中任何一个机构报告有关J的事情。

尽管特里登和公会的医师都曾强烈建议她认真对待这个“危险的女人”。但阿莉认为,在弄清J给她下药的真正目的之前,任何形式的报案都意味着将这段关系交到别人手中,由别人来判断它究竟该被如何处理。

如果她告诉父母,他们或许会要求她立刻远离J;如果默许特里登处理此事,哥哥很可能会亲自去找那个女人讨个说法;如果公会正式介入,J则可能遭到调查、被限制行动,甚至失去开拓者资格。

举报J未尝不是正确的做法。阿莉想。或许,她的确在袒护这个女人。

可在解决这件事的过程中,她自己又会被当成什么样的人?一旦决定报案,她就必须向陌生的巡卫、执法官或公会人员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为什么会与J单独相处,当时究竟是什么状态,她还记得多少。她必须把那些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情绪与疑问,一并交给别人审视。

而到了第二天,整座城市或许就会传遍一则新的谈资——他们的“泊拉利斯英雄”,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在浴场里被一个异乡女人下了药,险些遭到侵犯。再往后呢?他们会怎样看待她?那个在利维坦防御战中活下来、被人们视为英雄的少女,竟然连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都防备不了?她是轻信、愚蠢,还是另有隐情?她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阿莉不愿再想下去。她暂时不打算去找J当面对质,至少不是现在。

潜意识里,她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J之所以来到北望城,一定另有所图。她绝不相信那个女人只是因为想换个地方谋生,才独自来到这座靠近禁区的边境城市。而在目的达成之前,J恐怕不会轻易离开。哪怕阿莉告发了她,哪怕城镇巡卫或公会执法人员传唤她,甚至开始追查她的行踪,她也一定会想办法留下来,直到完成自己的计划。

至于J究竟有什么目的,阿莉目前还不清楚。可即便她给阿莉透露的是假身份、假地址,只要她还在泊拉利斯逗留,阿莉就有把握找到她。

放着不管是绝不可能的。阿莉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街道。她现在面对的,早已不只是被人下药后的愤怒与不安,而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自行闭合的谜团。只要那些令人介怀的巧合仍然存在,她就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回到原来的生活,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

可她真的要继续接近那个森陶吗?如果再一次见面,她又该如何面对她?是故技重施,像上一次在浴场那样用”敕令“质问她,逼她交代所有隐瞒的事情,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着看她究竟会露出怎样的破绽?

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事情,是非得留在北望城不可的?

“菲德弗雷特小姐,请跟我来。”阿莉刚迈进听竹居的大门,便有仆人迎上前来,将她引进侧厅。

“日安,阿莉。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阿弦正在厅内等候。见她进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示意她在自己身旁落座,“吃过早饭了吗?”

“咕——”阿莉的肚子偏偏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响亮得足以让屋里的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丢死人了。塞壬少女面不改色地坐直身子,努力维持着一贯的镇定,假装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耳根正在发烫。

“既然已经来了,不如陪在下一起用早膳吧。”阿弦笑容温和,“在下这就让佣人把饭菜送来。对了,你吃得惯宜兰菜吗?”

阿莉知道,这是他表达“跟我客气什么”的方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有模有样地学着宜兰人的礼节,朝阿弦作了一揖。东方少年脸上的笑意顿时又深了几分。

他似乎有意没有问起特里登为什么没和她一起来,只是不动声色地替她留出了自己开口的余地,像是在等她主动解释。

真体贴啊,阿弦。

“特里登……去公会取他定制的‘归航锚’了。”阿莉接过送来的餐盘,用叉子捻起一块米糕。糕上撒着芝麻,还有些不知名的金色花瓣,“他等一下会和拉斯蒂一起过来。”

以前,特里登是阿莉最习惯倾诉的对象。她不必事先考虑哥哥会不会理解,也不必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成一套逻辑清晰、足以说服别人的陈述。她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困惑,甚至可以在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时候,就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地倒给他。因为她知道哥哥相信她,哪怕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某件事,哪怕不赞同她的选择,他也依然会站在她这一边。

可现在不一样了。特里登知道J给她下了药,也显然不再信任那个女人。阿莉只要向他提起J,就很难绕开那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弄明白的问题:明明知道J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还想再见她?

她无法给出答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那些未解的疑问让她无法放下J,还是因为不愿意放下J,她才会执着于弄清那些疑问。而每当她试图替J解释些什么,又总觉得自己是在一点点消磨特里登对她的信任。

于是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有意避开与哥哥单独相处。她不想再看见他沉默的样子,也不想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处理不好。

“在下明白了。”阿弦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专心对付起自己盘中的春饼,用筷子夹起切成细条的腌肉与豆芽,一样样铺在薄饼上,再仔细卷好。

“那么,阿莉你的归航锚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阿莉抬起手腕,将腕上的珠串展示给他看。

“编得很精致啊,是你自己做的吗?”阿弦停下筷子,抬起头端详片刻,认真地赞叹道,“尤其是中间那颗大一些的白色‘月牙’,很漂亮。”

“嗯。”阿莉的指尖轻轻拂过珠串,“是我自己做的。”

手链正中央那颗弯如新月的白色珠子并不是珠玉——它是特里登的角尖。

那次变异猎手在撞断特里登的角后,断裂的角落地后又摔成了两截。较大的一截带着角基与血迹,后来被特里登交给了克拉蕾;而较小的那一截则被阿莉悄悄留下,磨去棱角,藏了起来。她原本没想过这截断角还能有什么用处,更没料到,有朝一日它竟会成为自己进入别人的梦境、寻找归途的依凭。

“无论如何,希望这件东西对你足够重要。”阿弦的目光仍落在那串珠子上,语气也随之认真起来,“你必须能通过它想起自己,或者想起一个对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人,又或者一段无论如何都不愿忘记的记忆。只有这样,你才能够‘回来’。”

关于”归航锚“,阿弦之前已经向她解释过。

每一个进行梦境深潜的人,在进入梦境时,都会留下一道与现实中的身体相连的精神联系。就像采珠人潜入深海之前,会在腰间系上一根绳索,将另一端牢牢固定在渔船上或岸边的某处。无论潜得多深,只要还记得那根绳索的存在,便随时可以循着它返回。当然,梦境中的联系并不是一根真实存在的绳子。它更像一种扎根于意识深处的认知: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我知道自己是谁。

“归航锚”便是帮助深潜者维系这种认知的媒介。它可以是一枚戒指、一句话、一段旋律,也可以是一个熟悉的气味、一个人的声音,或者一件随身携带的物品。具体是什么并没有明确的规定,重要的是,在进入梦境之前,深潜者必须赋予它足够明确的意义:我是我;这是属于我的东西;它让我记得自己是谁,也让我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只要这份认知足够牢固,即使梦境扭曲了时间、地点,甚至令深潜者的记忆与身份发生混淆,“归航锚”也仍有机会将他们牵回现实。

阿莉收回手腕,低头看着那弯白色的”月牙“。

特里登的“归航锚”又会是什么样的呢?是多么宝贵的东西才会让他如此破费,非要去公会找一个银匠定制?

他的“锚”……会是一件和她有关的物品吗?

“阿弦。”阿莉放下餐叉,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你说,梦境深潜最多只能持续一小时。为什么偏偏是一个小时?只要超过这个时间,就一定回不来了吗?”

“倒也不是。一到一个小时,深潜者就会突然死去——并没有这么简单。”阿弦推了推眼镜,“真正危险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归航锚’会逐渐失去作用。到了最后,即使有人试图把他们唤醒,他们也未必还知道自己应该回到哪里。”

“那会是什么感觉?”

“最初,只是分不清时间。”阿弦道,“你在梦里待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却觉得不过十几分钟;也可能恰恰相反,只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短暂的谈话,现实中却已经过去了很久。到了这一步,深潜者通常还能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只是越来越难判断自己究竟在里面待了多久。”

“再往后呢?”阿莉抚摸着手腕上磨圆的萨提尔角。

“再往后,他们会逐渐失去对现实身体的感知。”阿弦说道,“呼吸、心跳、体温,甚至手脚的存在感……这些原本能让你确认自己还活在现实里的感觉,会一点点被梦境中的体验取代。到时候,即使你在梦里受了伤,也未必能意识到身体正在承受什么。”

“那要是连身体都忘了……”阿莉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手指,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趁还清醒的时候好好记住触碰各种东西时的感觉。

厅外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仆人正在收拾早膳后的餐具,瓷器细碎的响动隔着一道门传来,显得有些遥远。

“接下来,便是最危险的一步了。”阿弦看向她,“深潜者会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名字、来历、过去的记忆……这些东西会变得模糊。有时,他们甚至会把梦中人的记忆和身份当成自己的。假如一个人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梦里,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应该离开?”

阿莉沉默了。

倘若梦境真的能让一个人忘记自己是谁,那么她有没有可能在梦中毫无察觉地忘掉一些东西?在她醒来的时候,那些被遗忘的事物又有多少能重新回归她的脑海呢?

“到最后……深潜者会拒绝返回。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死了。在一些情况下,即便深潜者在现实中的身体仍然活着,甚至能够被唤醒,可意识却执意留在梦里。他们可能认为那里才是真正的现实,也可能已经无法理解‘醒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还有办法把他们救回来吗?”

“当然,这就是‘守梦者’存在的意义。”阿弦终于重新露出一点笑容,“每次‘深潜’,都必须有人留在外面。看着燃香,记录时间,检查深潜者的呼吸与精神力变化,并在他们接近安全极限时及时干预。否则,如果所有人都沉入梦中,又有谁来记得他们究竟什么时候该醒?所以,每个深潜小组至少要有一名守梦者。”

“可如果他们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呢?”

“那就得由守梦者提醒他们。”阿弦抬手指了指阿莉腕上的珠串,“不过,强行唤醒也不是随便喊几声就行。守梦者需要切断梦境场,再通过归航锚唤回深潜者对现实的认知。比如,在下会在外面喊你的全名: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然后提醒你注意手腕上的‘归航锚’。”

“可我在梦里,真的能听见你的声音吗?”

“不一定。”阿弦坦然答道,“你可能根本听不到,也可能把声音当成梦境的一部分。但只要‘归航锚’与你的记忆联系足够牢固,你的潜意识就有可能抓住这些信息,重新想起自己是谁。守梦者要做的,就是在你彻底忘记之前,尽可能把你拉回来。”

“等等。”阿莉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你之前说,现实和梦里的时间不一样。那我们在梦里究竟能待多久?”

“按照目前的经验,现实中的一分钟,大约相当于梦中的五分钟。”阿弦重新端起茶盏,语气稍稍轻快了些,“也就是说,现实里过去半小时,你们在梦中大约能经历两个半小时。一个小时的现实时间,则约莫对应五个小时的梦境时间。”

“这么久?”

“足够了吧?”阿弦笑了笑,“不过,这并不是说梦见草能让人的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凭空提高五倍。它的作用,是让梦境层的时间与现实层脱离原本的对应关系。梦里究竟能经历多少事情,还取决于梦境本身。”

“那一小时就是绝对极限?”阿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是我们不应该轻易触碰的极限。”阿弦纠正道,“对未经训练的人来说,半小时左右就已经接近安全上限了。三十分钟以后,风险会明显增加;超过四十五分钟,便属于高危深潜。至于一个小时……”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了阿莉一眼。阿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们越早回来越好。”

“正是。”阿弦点头,“不过,也不必因此过分担心。安全时间已经足够你们在梦里经历一场完整的冒险了。”

“……说得也是。”阿莉将冷掉的米糕送入口中,却没能尝出多少滋味。

还有一件事,她始终没有问出口:假如云谣始终不肯醒来,假如她已经把梦境当成了唯一愿意停留的地方……那么,他们究竟应该怎样才能把一个不愿回来的人带回现实?

……

事情果然没有如阿莉所愿。

她没有见到云谣,反而和化形成伯特模样的拉斯蒂一道,被堵在了赵氏夫妇描述过的那座石教堂之外。

“我来过这里。”“伯特”仰起脸,缓缓吸入一口禁区潮湿而阴冷的空气,“……不,准确来说,是‘我们’到过这里。我们曾在附近躲避过‘穿花斗篷的人和他们的狗’。”

拉斯蒂说的是自己与伯特。为了不让云谣察觉梦境中的破绽,他刻意模糊了言语中的指代,将自己与伯特的经历含混地揉进同一个“我们”里。

“试试戒指吧。”阿莉提醒道。

特里登呢?她环顾四周。他去哪儿了?

“好。”“伯特”抬起戴着莫宁迪纹章戒指的手,将戒指探入门锁上的凹槽。金属与石面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好像还得拧一下……”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试着转动手指。

“铛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仿佛有什么机关在门内脱了扣,重重砸落在地。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

“开了吗?”阿莉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几分力,沉重的门扉依然没有挪动分毫,仿佛门后抵着什么东西。

“里面好像有什么挡着。”

“那试试拉门吧。”

两人一左一右,合力向外拉扯。沉重的石门终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外敞开。

然而,门后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昏暗殿堂,也没有供人穿行的道路,只有一堵石墙。

粗粝的石块层层堆叠,将入口严严实实地封死。石缝间看不到半点光亮,也没有能供手指探入的缝隙。仿佛这座教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可以通行的大门,而他们刚才费力拉开的,不过是一块遮在墙外的石板。

“封死了……?”“伯特”走上前,将手掌按在冰冷的石墙上,沿着石块之间的接缝缓缓摸索,试图找到暗藏的机关。他的手指擦过粗粝的石面,只有潮湿的苔痕与细碎的砂砾。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墙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两人同时一顿。

紧接着,一块石板竟从墙体中缓缓滑脱,仿佛有人正从另一侧将它推出。石板的边缘刮过周围的石块,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最终砰地一声落在教堂门口的地上。

墙上留下了一个狭长的空洞。

“阿云?”“伯特”朝那个洞口靠近了一些,试探着呼唤道,“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阿莉俯下身,凑近洞口向内窥视。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屏住呼吸,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没有一个活人藏身在狭小空间里时应有的呼吸声。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阿莉准备直起身从洞口退开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吗?

阿莉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洞中探出,五指张开,直扑她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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