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44: Яго Ганчак 他的猎犬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风雪盘旋,打在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苍茫。空旷的草甸上,唯有那些尚未被冰霜彻底覆盖的树木枝头偶尔刺出几道不规则的漆黑剪影。

呼出的气息化作阵阵白雾,在来到这里之前,德雷克已经长途跋涉了数个小时,却丝毫没有感到疲惫。此时此刻,他的藏身之处位于下风向,可很快,连这一点优势也将转瞬即逝。变幻莫测的阵风卷起雪尘,化作狂舞的螺旋,在空旷的草地上横扫而过。

但这已经足够了,他嗅到了那股混合着腐肉与焦糊的恶臭,也看见了积雪上星星点点蜿蜒断续的红——他那负伤的猎物的痕迹。

德雷克·米勒,今年三十一岁,是一名黑铁级开拓者,也是他的小队中等级最低的一位。说实话,直到现在,他仍觉得自己加入这支队伍是一场梦。那感觉就好像回到了他童年时为躲避魔物钻进雪窝,在饥寒交迫中发起高烧的那一夜。

在那之后,他真的醒来过吗?他真的曾经和母亲、和兄弟姐妹们一起逃离韦列斯的风雪了吗?

德雷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妹妹那枚残损的獠牙依然好好地挂在颈间,藏在衣物最内侧,随着奔跑轻轻晃动,亲昵地磨蹭着他的皮肤。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集中精神,德雷克。毁掉你家乡的那群魔物的同类如今正在这片本该属于人类、属于文明的土地上肆虐。而你,这是你第一次追踪到一只黄金级魔物。

凛冽的寒风骤然转向,人形的魔物随之改变方向,朝树林深处移动。被数次魔法和净化之火轰击过后,它的五官已经彻底融化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让德雷克不由得好奇它此刻究竟是在靠什么感知辨别前进的方向。

德雷克仰起脸,鼻翼微微颤动,下一刻,他嗅到了同伴熟悉的气息——伯特、露西、蕾欧妮、安德烈,但以速度和耐力见长的他已经将四人远远甩在身后。在他们赶到这里之前,这只魔物仍有可能遁入那片能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密林之中。

想想看吧,德雷克,发现它的人是你!不是你那位水晶级的队长,不是那个趾高气扬的德·莱纳小姐,也不是你另外两位天赋异禀的队友,是你——平凡的、难民出身的、黑铁级的你!你倾注了毕生所学与全部技艺,加入泊拉利斯最强的一支开拓者小队。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追踪这些怪物,这些污秽之灵,这些……禁区的魔物。

所以,在天才们到来之前,一切就看你的了,德雷克,这个计划少不了你,你绝不能失手。

哪怕……你只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诱饵。

“孙子,你爷爷我在这儿呢!”德雷克发出一声爆喝,迈开双腿,径直冲过空地。

扭曲的魔物猛然转身,尖啸着向他扑来。污染在它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影,宛如一件蠕动的披风,在风雪中张牙舞爪。

让它也低估你吧,德雷克,就像所有人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让它以为你软弱可欺,让它以为你自不量力,让它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追逐上,然后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德雷克纵身跃起。半空中,他闪身避开自己事先系在两棵枯树之间的绊索,落地的瞬间再次冲了出去,努力拉开自己和魔物之间的距离。

下一秒——

“轰——!!!”

被触发的绊雷在他身后骤然炸裂,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白金交织的火焰与雪尘扑来,德雷克的身体像被巨浪打翻,重重砸进雪地里。

“操!”他趴在雪里,耳中嗡鸣不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安德烈!你他妈炸药里炼金火焰又放多了!”

腐肉、焦黑的残骸与污染碎片如下了一场恶雨,密密麻麻地洒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浑身烧伤的魔物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踉跄着发出凄厉的尖啸——白色火焰仍在它身上跳跃。

德雷克撑着膝盖站起来,甩了甩脑袋。耳鸣还没退,但他不敢心存侥幸。他咬牙拉动护手上的机关,细小的机械结构咔嚓作响,三根铁爪“铮”地从他的手背弹射出来。他上前一步,用铁爪“嗤”地贯穿了魔物熊熊燃烧着的头颅。

那一刻,他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快意。但他的鼻子在警告他——快闪开!

德雷克放开了魔物,低头避开它横扫而来的一爪,随即跃入一片污浊的残雪,双脚在前滑入一棵倒伏的树木下方,隐入黑暗之中。

林地笼罩在昏暗的星辰与一弯新月的微光之下,借着雪地的反光,德雷克看着那层包裹在魔物身上的污染开始脱离躯体,仿佛一件正在被主人从身上剥下来的湿衣服。已成焦炭的尸体轰然倒地,那团黑影却在半空中缓缓“站”了起来,越来越薄,越来越细,最后重新聚拢成了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明确的边缘,只有一团不断流动的黑色。

终于现原形了啊,“伏影”。德雷克勾起嘴角。蕾欧妮说得没错,这东西难杀得要死。

德雷克的藏身处漆黑一片,此时此刻他只能依赖嗅觉。但那无形魔物的感知力同样不容小觑,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踩实脚下的积雪,慢慢向后退却,悄无声息地向着上风向移动。伏影的身体摇曳了一下,像是深知他并未逃离般开始原地来回飘荡,不断向每一处有风吹草动的地方弹射自己影子般的触手——它很快就会发现他。

除此之外……德雷克抬起眼,扫了一眼身边的树林。

不能让它再向里深入了,绝对不能。

德雷克慢慢压低身体,双腿微屈,调整了一下护手上铁爪的角度。他露出一个呲牙咧嘴、似笑非笑的表情,口中成排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双眼明亮得像两盏绿色的灯。

“嗷呜——!!!”

悠长的狼嚎从喉咙深处滚了出来,震得胸腔发麻。和塞壬的澎湃动听的声浪比起来,瓦科拉克的嚎叫简直就是在胡闹。但哪怕只是一瞬的震慑,对于德雷克而言便也已经足够。

铁爪撕裂战栗的阴影,如割破一匹水做的布帛。风浪掀开瓦科拉克头顶的兜帽,下方那对标志性的狼耳紧贴着头皮。下一秒,随风流溢的黑色重新凝为实体,迎面撞上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量让他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脚跟犁开积雪。

换作别人,这一下足以把肋骨连同肺腔一同击碎,可德雷克只是闷哼了一声。

胸口火辣辣地疼,但骨头没断。

很好。他咧嘴笑了一下。

“就这?”

伏影没有回应。它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从德雷克身前掠过,径直朝着树林深处奔去。

“想跑?”德雷克的身体反应比思考更快。狼人的嗅觉让他不需要看见伏影的位置,就能感知到那股腐败、焦糊与湿冷泥土混杂的气味正在迅速远去。

树林里有活物:变异的小兽,畸形的鸟,尽管这里是高危污染区,此地依然可能出现迷路的其他开拓者。只要让伏影找到任何一个合适的宿主……

“给老子回来!”德雷克再次追了上去,他的肺部像风箱一样剧烈鼓动,却没有明显的疲态。打着绑腿的双脚一次次踩进雪里,又一次次拔出。

伏影掉转方向,骤然炸开。无数细长的污染丝束从积雪下窜出,像蛇一样缠向德雷克的双腿。他侧身避开大半,剩下的几根擦过裤腿,狠狠抽在小腿上。

啪!德雷克一个踉跄。

下一秒,他强行止住失衡的身体,甚至没有低头查看伤口,反手就是一爪。

护手上的铁爪划破某样实体,发出湿润的“哧”的一声,魔物尖啸起来。

有用!

果然,在失去宿主后,伏影虽然难以被真正伤害,却不得不在攻击的瞬间凝聚形体。

这个阶段的伏影是最脆弱的,但这并不等同于它脆弱到可以被一个黑铁级开拓者杀死。于是,每一次它试图靠近树林,德雷克就逼它回来;每一次它试图绕过自己,他便挡到它面前;每一次它发动攻击,他都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吃下这一击,再挥出铁爪,重新站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挨了多少下。渐渐地,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的手在发抖,体力已经开始下降了。而伏影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或许是察觉到他正在等待增援,或许是已经对这个难缠的瓦科拉克彻底失去了耐心,它的攻击骤然变得更加凶狠。

“聪明。”瓦科拉克咧了咧嘴,朝草甸的方向瞥了一眼,“但是晚了。”

伏影再次扑来。德雷克低吼一声,再次迎面撞了上去,五指扣紧,铁爪狠狠刺入魔物刚刚凝聚成形的躯体。

噗嗤!黑色的污染像血一样迸溅出来。

德雷克没有松手。他将铁爪反复刺进那团阴影,疯狂搅动,硬是将伏影死死钉在自己身前。

可下一瞬,伏影猛地向前一撞,沉重的冲击力将他整个掀翻。

后背砸进积雪,胸腔里的空气几乎在刹那间被挤了出去。还没等他喘过气,那团黑影已经重重压了下来。

德雷克的双臂被死死钳制,污染像活物般在他身上蠕动,利爪从阴影末端一寸寸凝结出来,狠狠划过他的肩膀。

嗤啦——衣料裂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操……”德雷克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伏影猛地抬起手臂,利爪高高举起,下一秒便朝他的胸口贯下。

德雷克猛然侧身,那爪子擦着肋骨刺入雪地。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他硬生生挣出一条手臂,铁爪狠狠扎进伏影的躯体。

伏影发出一阵尖啸,可它没有后退。那张刚刚凝结出轮廓的脸骤然裂开,一圈圈森白的利齿从黑影中如雨后春笋般旋转着生长出来,直直咬向德雷克的面部。

“混蛋……”德雷克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抵住那张血盆大口,利齿擦着他的鼻尖合拢,“有本事……”他的声音里已经满是血腥气,“就来寄生我……”

“你知道的吧?”

铁爪再次刺入。伏影在他身上疯狂挣扎,撕开他的衣领,几乎已经碰到了喉咙。

“一旦进到我的身体里——”德雷克咬牙,最后一次活动手臂,将铁爪狠狠捅进那团不断挣扎的黑影,“你就会死。”

伏影发出尖锐到近乎撕裂耳膜的嚎叫,可它没有死。

德雷克也知道它不会死。

他的力气正在流失,视线一点点发黑,手臂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他只能靠最后一点意识抓住伏影,不让它脱离。

“在被这个不治之症吃干抹净之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能再拉一个魔物一起下地狱……”

“老子……”德雷克喘息着,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你会替我这样的人收尸吗,伯特?

伏影再度发力,德雷克的衣领被利爪整个豁开。那枚一直藏在衣服最内侧的吊坠,终于暴露在风雪之中。

一抹青色,一枚光洁的鳞片紧紧依偎在他胸口。

……欸?

他怔了一下。

不对,这个东西……不是他的。

他那被魔物撕碎的、妹妹的獠牙呢?

这个鳞片……不是德雷克的东西。

面前伏影的轮廓开始扭曲,他眨了一下眼睛,整个世界也随之晃动起来。

雪原在旋转,树林在旋转,头顶灰白的天空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画布,所有颜色、所有边界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成一团。不只是伏影,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特里登!要到时间了!”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谁?

“醒醒!特里登!”

……特里登?谁是特里登?发生什么了?

大雪漫天,大块大块的白色从视野边缘向中央坠落,将他眼前最后残存的景象覆盖掩埋。

胸口的重压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伏影不见了。

“哥哥,快醒醒!”

他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胸口。温润残损的兽牙在被他触碰到的瞬间变了样子,镶嵌在一片细小银板上的,是一枚曾经属于阿莉颈侧的鳞片。

“阿莉……”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我的……妹妹。”

记忆和越来越亮的白光夹杂着药草的异香,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啊——!”特里登大汗淋漓地从铺在地上的临时床铺上坐起,剧烈喘息着。几乎就在他坐直的同时,好几双手从不同方向伸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与手臂。

“你在阿云的梦里看到了什么?”阿弦跪在他身旁,镜片后的黑眼睛满是担忧,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脸,“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和拉斯蒂在教堂门口汇合了,可你一直没有出现。”阿莉紧紧握住哥哥的手,冰凉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掌心,“怎么回事?你到底去了哪里?”

“慢着……”特里登抬起另一只手,艰难地压住太阳穴,“一个一个问……我,我缓口气……”

是啊,他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送到石教堂门口?明明这里是赵云谣的梦境,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地掉进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记忆之中?

特里登缓缓抬起头,这才发现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的胸口。

没有人说话,但那目光里混杂着震惊、困惑,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怎么了?”特里登低头看去。

由阿莉的鳞片制成的“归航锚”依然完好地悬在胸前,可在那之下,却是扯开的衣领和几道生生被指甲划出来的血痕。他看向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满是凝结的血痂。

头颅深处传来一阵钝痛,下一瞬,伏影扑上来的画面再度闪回脑海:黑影,利爪,逼近面孔的森白牙齿,几乎将胸腔压碎的窒息感。

他下意识皱紧眉头。

“特里登。”阿莉轻声叫他,“这是什么?”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胸前的伤痕,指腹从血口边缘掠过。

特里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几道伤口彼此交错,留下一个极具辨识度的弯曲轮廓。

“这是……德雷克的吊坠。”

不知怎的,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云谣要他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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