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阿莉!太好了,你可算醒了……”
阿莉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哥哥。
为什么……我在家里?她眨了眨眼。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试图撑着床铺坐起身,下一秒,剧烈的眩晕便从脑后涌了上来。
“呜……”视野一阵天旋地转,她连忙闭上眼睛,伏在床沿干呕了几下,却发现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吐不出来。
对了……昨晚好像没吃晚饭,直接去了石泉浴场。她在门口遇到了J,和她一起选了一间“匠人之沐”的小浴池,然后……
阿莉忽然僵住。
……不对。
“特里登,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阿莉抿了抿嘴,对哥哥说道,“或者……转过身去。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啊……好。”特里登怔住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顺从地背过身去。
阿莉立刻缩进被子里。一寸又一寸,她用发抖的手指慌忙检查自己的身体。
衣服已经穿好了,应该是J后来替她穿上的,一件不落。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也没有淤青,胸口、腹部、大腿……没有哪里传来异常的疼痛。
她低头检查得更加仔细:没有血,没有撕裂的感觉,没有任何能够立刻证明发生过什么的痕迹。除了口渴和昏睡过后的眩晕与虚弱,似乎什么都没有。
可她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她完全不记得昨晚进入浴场之后发生了什么,自己如何昏迷也好,如何在第二天早上被送回家也好,这一切她都毫无头绪。
那么,最坏的结果……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阿莉心中升起。
不,不会的。J是女人,一个女人……难道女人也会……
大股大股的恐惧泵入血管,她的心脏开始疯狂擂动。
不,单凭这一点不能说明任何事。如果自己昨晚真的彻底失去了意识,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根本无从判断,甚至不能确定当时究竟还有没有别人。
强行压制住蔓延的恐惧,阿莉开始逼迫自己努力回忆昨晚浴场里的每一个细节:熙熙攘攘的人群,层层叠叠的门扉,更衣室,走廊,水声,盛放发酵果汁的杯子,J的声音,J的手……
对了,J究竟用什么方法让她失去意识的?
酒?药?什么她从未接触过的魔法?如果是前者,她喝了多少?如果是后者,她为什么会完全没有察觉?那种东西对身体有没有伤害?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昨晚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一次意外,还是……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哥哥……”阿莉抬起头,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你能送我去医疗所吗?”
“怎么了?”特里登转过身来。看到妹妹的样子,他的表情紧张起来,“你受伤了?”
“我……”阿莉咬住嘴唇。
她想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得”,或者……“我害怕”。可最后从喉咙里出来的,却只有一句最直接、最难堪的话。
“我觉得我可能……”她停顿了一下,眼睛不敢去看哥哥,“可能……被侵犯了。”
特里登沉默地看着妹妹苍白的脸,伸手替她系上了衬衫衣领上的束带,然后从床边站起身来。
“走。”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阿莉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跟上他。
石屋外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要去公会和父亲汇合的母亲也和他们一起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的车轮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滚动起来,阿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哥哥真的生气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确定。也许是因为特里登一路都没有看她,而是向窗外远眺;也许是因为他坐在她对面,双手紧紧交握,手背上绷紧的青筋格外明显,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不要说任何话。烁燐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她犹豫再三,最终没有开口,于是这段旅程便在沉默中进行。
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特里登生气了?
阿莉慢慢蜷起手指。她忽然感到有些害怕。
特里登……是不是在怪她?怪她为什么这么不小心,怪她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怪她为什么明明知道陌生人危险,却还是跟着人家去了浴场……
可她又无法解释——她甚至不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参加过的所有聚会,想起那些闪闪发光的酒杯、音乐、笑声。自从玛利亚消失之后,她便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将和她有关的一切过往抛到脑后。
她只是想暂时忘掉那个死去的塞壬少女罢了,结果现在,她连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我“堕落”了吗?
“哥哥……”马车驶过一段坑洼的道路,车身猛地向上一颠,阿莉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没有回应。
“你……”她微微抬起眼帘,特里登仍旧看着窗外,“是不是生我的气?”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立刻后悔了。
她怎么敢问他这样的问题?明明昨晚分别的时候……不,根本算不上分别。是她任性地甩下他,摔门而去,把想要跟上来的哥哥留在身后。
如果那个时候她答应让特里登陪自己去浴场呢?如果她没有赌气呢?如果她至少告诉他一声自己去了哪里呢?那么也许J根本不会来纠缠她。又或者,即便发生了什么,特里登也能在她迟迟没有回家的时候察觉不对,设法去找她。有他在的话,她至少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不清不楚的下场。
萨提尔少年终于转过头。那一瞬间,阿莉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张脸上没有怒意、没有责备,也没有她预想中的失望。可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加害怕。
“……”特里登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天空静默无声,灰色的积雨云却在不断堆砌,层叠成一片深沉阴郁的黑暗。
他是不是觉得她……“脏”了?
不,特里登不会这么想,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嫌弃,他为什么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他究竟在试图克制什么?
“……再快一点。”最终,他转过头,对车夫喊道。
他真的不再和她说话了。
车轮颠簸了一下,恍惚间,阿莉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她终于变成了一个可耻的人。
……
“没有发现外伤。”医师收起检测法阵,淡淡的光芒从阿莉身上褪去,最后在空中留下几缕残余的蓝色光丝,“也没有发现被强行侵犯的痕迹。”
太好了……阿莉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至少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她没有被人伤害,她还是“完整”的。
“只是……”医师看向她的颈侧,“你鳃里有药物残留。”
……啊。
温热的水,J靠得极近的身体,金色的头发,在水中像花一般绽开的松散尾巴。
“这样会疼吗?”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颈侧青色的鳞片,抚过愈合的伤口和一排排深红色的“茸毛”结构,“我记得你说过,你怕疼。”
阿莉下意识抬手,遮住自己的颈侧。
原来她当时并不想看她的伤口,只是在确认药有没有进去。
或许对J使用“敕令”的行为让她觉得“越界”了?不对……下药发生在阿莉使用“敕令”之前。
阿莉的思绪一下变得混乱起来。
那么,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防着我、准备对我下药的呢?生息节那天她站在那个隐蔽的露台上,究竟是偶遇了我,还是专门在等我?
阿莉的指尖和嘴唇开始发冷。
J的怀抱是那样温暖,可所有那些温柔的动作,那些轻声细语,那些看起来毫无防备的靠近如果都是假的……
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你可真是蠢透了。
“所以,是什么药?”特里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剂量呢?”他沉着脸问道,“会不会造成长期损伤?”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正常人吸入迷药通常是通过鼻吸或者口服,而通过塞壬的鳃部送入则意味着药物将直接进入阿莉的血液循环,更为迅速有效地侵入她的神经和大脑。
“天仙子、曼德拉草,还有沉梦苔一类的辅料。”医师翻了翻手中的记录,“从残留情况来看,下药者似乎知道塞壬不宜照搬陆地之民的剂量,用量很少。再加上通过鳃部吸收,药效应该来得很快,但残余也不会长期滞留。只要没有重复摄入,这几天之内就会自然代谢掉。”
“不会留下后遗症?”
“目前来看,不会。”
“……那就好。”特里登缓缓点头,看了一眼妹妹,“谢谢您。”
阿莉本该放松一点,可她发现自己怎么也没办法真正安心下来。
J没有伤害她,至少从身体上来看没有。她甚至还照顾了她一夜,在早上亲自把她送回家。如果J真的想伤害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可J又确实未经她允许让她失去了意识,在她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把她的记忆抹除了一部分。她没有被侵犯,却不代表昨晚的事情可以就这样翻篇。
她无法简单地把J定义成“坏人”,但也已经不能再继续把她当做只是偶然遇见的、温柔体贴的新朋友——那已经不再是事实了,那个形象也已经被推翻了。
离开医疗所后,兄妹俩没有立刻回家。他们拿着克拉蕾托人送来的调阅许可,从公会档案室领出了几本厚得惊人的册子,随后来到二楼的阅览室,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生息节假期已经结束,调查还得继续。
阿莉翻开第一本卷宗,纸页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日期、任务编号、出入记录、补给点、死亡记录……她完全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文字上。
她几次偷偷瞄向特里登,但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情。没有问她究竟为什么会和J去浴场,没有责怪她喝酒,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肯让他跟着,甚至没有说一句:“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在和她冷战吗?
阿莉死死盯着面前的卷宗,纸页上的字迹一点点蔓出轮廓。墨水像是在水面上化开,模糊成一片混沌。有什么东西勾得她鼻子一阵酸涩,她赶紧低下头,可已经来不及了。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视线彻底模糊。
她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她不想哭,至少不想在公共场合哭。
可临近傍晚,阅览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四周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终于再也无法忍受。
“哥哥……”她哑着嗓子拽住准备起身离开的特里登的衣摆,“说点什么吧,求你了……”
白角的萨提尔转过身,放下了手中的卷宗。他似乎注意到了妹妹盈满泪水的眼睛,睫毛不忍地颤抖了一下。下一秒,他搬着椅子坐到了阿莉身边,将她冰冷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掌心。
“……药是在你的鳃里发现的。”过了片刻,他轻声开口,“这意味着……J必须离你非常近。”
“塞壬的鳃在陆地环境是打不开的。”他的目光移向塞壬少女的颈侧,“即使强行开启,鳃丝接触空气以后也会迅速粘连。那里神经很多,也很敏感,单是强行碰触就可能造成很大的痛苦,更不用说……”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她把你送回来的时候,你身上有水和皂角的味道。”他的手轻轻摩挲妹妹的手指,“所以……你们一起去浴场了,对吗?是‘匠人之沐’的小浴池……”
阿莉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灰黑色头发的塞壬与金发的森陶坐在同一池温热的水中。在某个时刻,森陶靠近了塞壬,伸手抚摸她浸没在水下的脖子,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阿莉在温暖中逐渐放松下来,J的手指轻轻拨弄少女颈侧掩盖在鳞片之下的、娇嫩脆弱的鳃,在她享受自己的怀抱时将未知药物送进她的鳃丝之中……
阿莉的脸颊在发烫,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羞涩,而是难堪。
特里登此刻的表情非常可怕。
“阿莉。”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体轻轻一颤,“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阿莉微微闭起眼睛,努力克制着放声哭泣的冲动小声应道。
她听到特里登的呼吸粗重了一些。
“在今天早上以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们……已经亲近到我想象的那种程度了吗?”
……什么?
什么叫……“那种程度”?是朋友?是依赖?还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
她忽然想起在浴场和玛利亚重逢后她向家人的一切:
“我告诉她……我喜欢她,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
原来在哥哥眼中,她已经有了”前科“。
她能反驳他,说他的怀疑不是正当的吗?她一次都没有阻止J的靠近,一次都没有拒绝J的拥抱,她自己甚至主动勾住了她的肩膀……
“还有,你……”特里登看着她,“你还想见J吗?”
“啪嗒。”
阿莉的膝头出现了一块圆形的深色水痕。紧接着,更多的泪水从她脸颊滑落,或是与那片水痕重叠,或是落在那片它的边缘,将无数个不规则的黯淡圆形连成漫无边际的一片潮湿。
此时此刻,她明白了。
这一整天,他都在自责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而不论她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下次再碰到J的时候,她都会被特里登视为敌人。
很出人意料吗?她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这件事……J已经对她做出了不可挽回的越界行为,即便特里登说出“我不会再允许你去见那个危险的女人了”这种话,也不足为奇吧?
但此时此刻,阿莉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无比难过。
可是,为什么?难道她真的对J——
“啊啊……”她攥紧了特里登与她相握的双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种局面的?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她为什么会为自己未来可能无法见到一个差点侵犯了她的人失声痛哭?
她到底为什么……依然喜欢着J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