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42: Tell Me I’m the Only One 唯一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特里登愣愣地躺在床上。

他没能在“连接”中听到莫宁迪姐妹后来谈了什么,但他在醒来之前,清清楚楚地听到尤尔希安说——

”你(克拉蕾)爱上了他。“

冷静,笃定,不像猜测。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特里登的手指抚过自己右眼上的伤疤。

白天,许达刚刚去晨露庄园提亲,克拉蕾和烁燐前往“女士之家”做慈善活动——这段对话应该发生在前天晚上。那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菲德弗雷特兄妹和拉斯蒂一同去高地街与阿弦会面,阿莉在那里遇到了许达,阿弦请求拉斯蒂参与“梦境深潜”……

好,差不多理清楚时间线了。萨提尔少年在床上坐直了身体。

所以……克拉蕾拒绝了许达。为此,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让父亲替她正式回绝这桩婚事的准备,而尤尔希安也支持她这样做。不管她是不是为了特里登,但至少她和许达之间已经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了。

“呼……”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暖意。

但那簇希望之火燃起的微光很快被担忧取代。

许达真的没有想过莫宁迪家会拒绝他吗?或许正因为知道,他才故意把仪仗、马车和礼物全部拉到晨露庄园门口,赌马库斯会认真考虑这桩婚事,赌这位掌控北望城的领主会在家族利益与个人意愿之间做出妥协,赌一个父亲究竟能为了女儿牺牲多少,又能为家族和这座城市接受多少。

他想起昨天高地街上空炸裂开来的朵朵焰火和烧穿夜色的许家家纹——许达把黑火药这样的重要战略物资做成烟花,当作一次性的玩具消遣,肆意挥霍在北望城上空。这是一种表态,就像阿弦说的,他在示威。

许达也好,许家也罢,如果他们真的不肯善罢甘休呢?他们会不会威胁到莫宁迪家?会不会对克拉蕾不利?以我目前的身份和能力,有什么是我能为她做的吗?既然她对我——

……不。特里登攥紧了被角。不应该这样想。

在“连接”里,他根本没有听见克拉蕾亲口承认什么。而尤尔希安看到的只是妹妹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关心特里登,频繁出入公会,亲自监督菲德弗雷特兄妹的任务,在危险的时候为他提供武器。仅仅凭这些,就足以证明她“爱上他”了吗?

特里登沉默地坐在床沿——他不知道。

片刻后,另一个问题慢慢浮现出来:你呢?

如果克拉蕾真的喜欢你,如果她真的愿意……你爱她吗?

晨光洒落在他的肩头,特里登看了房间中央的屏风一眼,随后静悄悄地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这件事最好暂时先别让阿莉知道,至少在他自己弄清楚之前。

“起床了?”烁燐正坐在客厅看书,听见脚步声才从书页上抬起头来。

“妈。“特里登停在她面前,”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哦?”萨提尔女人眯起蓝绿色的眼睛,“不容易啊,什么事?”

“妈……咱们能去后院谈吗?”特里登瞥了坐在扶手椅上的父亲一眼,“我……”

“不用动了,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戴维起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又回头看向妻子,“公会见,亲爱的。”

“好,我一会儿就出发。”烁燐冲丈夫点点头,目送着他走出家门。随后,她放下手中的书本,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嘴角缓缓上扬,那双总显得有些呆怔的横瞳里闪烁起一点狡黠的光。

“好了。”她靠向椅背,身体陷入柔软的椅垫之中,“说吧,现在你爸出去了。”

……那是什么表情。

特里登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可事已至此,他并不觉得还有比找烁燐谈一谈更好的办法。不仅仅因为她是他的母亲,更因为她还是克拉蕾的教母。菲德弗雷特兄妹和领主家的二小姐几乎同年出生。特里登和阿莉的生日在花月廿一,克拉蕾则在猎月叁一,比兄妹俩小了约莫五个月。

七岁以前,特里登其实没有留下多少关于母亲的记忆。可自从他和阿莉被接回北望城市集街的石屋,那个从未真正出现在他们童年里的“教子小姐”便一点点拥有了名字之外的轮廓,尽管烁燐似乎从来没有向他们透露过她是谁。

“妈妈今天上午要出门去看教子,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你应该不想被那位教子小姐比下去吧?我上次去拜访她的时候,她就已经能把这些东西全背下来了。”

“我那位教子寄来了一些点心,还附了一张贺卡,真贴心……啊呀,字已经写得这么好看了吗?越来越有她母亲的模样了……”

那些话曾经让那个年纪的他和阿莉产生过一点微妙的胜负欲。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一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能让妈妈夸成这样。可如今他终于知道那个名字了——克拉蕾·莫宁迪,于是所有散乱的线头一下子被重新拧成一束。

克拉蕾是烁燐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教过她读书,教过她礼仪,也大概看过她哭闹、撒娇、犯错、成长。婚前那些年,烁燐甚至一直住在晨露庄园,与领主一家有着远比普通宾客亲密得多的来往。如果说母亲对自己和阿莉的了解来自他们十几年间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么她对克拉蕾的了解恐怕也并不逊色多少。至少,她一定比自己更清楚克拉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还傻站着做什么,坐啊。”烁燐眨了眨眼睛,“怎么,怕把你爸的影子坐扁了不成?”

“……妈。”特里登小声抗议了一句,垂着头坐到戴维刚才的位置上。椅子还留着一点父亲的体温,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坐进审讯室自首的犯人。

烁燐没有急着问。她只是侧过身,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明明什么都没有说,特里登却觉得自己脸上的每一点心虚都已经被她看穿。

……能别这样吗?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明明刚才在过来路上还觉得……去找妈妈吧,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办。可真正坐到她面前,他才发现这件事比他预想的难上太多。

“妈,我、我想知道……”他清了清嗓子,“如果……一个女孩经常主动来找一个男孩说话……”

“还会把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他抬头瞄了一眼烁燐,又在和她视线交汇的瞬间低下头,“也会在危险的时候相信他……”

“她是不是……”他的手指一点点绞紧衣角。

天哪。特里登,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在向克拉蕾告白。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不是……喜欢他?”

烁燐抬了抬眉毛。

“有可能。”她答得平静极了,“但这件事,你得问姑娘本人。”

啊啊啊,不是……!特里登差点把脸埋进手里。

他现在严重怀疑母亲根本不是不知道,她就是故意的。揣着明白装糊涂,耐着性子等他亲口把那个答案说出来。

真是坏心眼的大人,就喜欢看小孩子着急,拿这种要命的事情逗他们玩。

特里登撇了撇嘴。

可抱怨归抱怨,他心里其实已经明白,再绕下去没有意义了。

“我觉得……”他咽了咽口水,“我觉得……我喜欢克拉蕾。”

“喜欢”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他的胸口反而安静了一瞬。

他最终还是没有把“爱”那个沉重而庄严的字眼说出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够不够资格使用它。但至少有一件事,他现在确定得不能再确定了——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粉紫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睛,喜欢她叫他的名字,喜欢她用柔和的眼神看着他;喜欢她坦诚地告诉他,她不愿他受伤;喜欢她伸手触摸他右眼上的伤疤,像在检查一件属于她的东西;喜欢她让他吻她的手背,一次又一次……

他清楚自己的喜欢不是错觉,也不是许达出现以后才突然冒出来的争强好胜——这种感情早就在了,唯独这一点毋庸置疑。

“嗯。”烁燐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所以呢?”

特里登愣住了。

是啊,所以呢?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

我想确认她是不是也喜欢我?

如果她真的喜欢我,我该怎么追她?

……不对。

大脑一片空白,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腔中咆哮轰鸣,特里登感到自己的脸像烧红的炭火一样滚烫。

其实,他并不想知道这些。如果他只是想要寻求恋爱建议,从一开始就犯不着在母亲这里丢脸。

他来找烁燐,分明是因为他在……害怕。

他害怕许达。那个少年和他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在他还在纠结“克拉蕾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时,许达已经向整个泊拉利斯宣布:“我有资格向克拉蕾小姐求婚。”

想到这里,特里登忽然坐直了一点。

如果母亲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如果母亲那样熟悉克拉蕾……那么或许,她也早已经想到了应对这种局面的办法。如果克拉蕾真的陷入了麻烦,他绝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遇险。所有可能有用的办法,所有可以求助的人,只要有一线希望——为了她,难道不值得拼一次吗?他们已经救过彼此的命了,他甚至愿意再次把自己丢进禁区,愿意再替她挡下一次致命的攻击,哪怕这一次他要承受的代价是死亡,是永远失去他在这个世界拥有的一切。那么,去请求母亲帮忙、去面对贵族、去面对许家,甚至仅仅是……承认自己的感情——这点微小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前两天,有人向她求婚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想……“

你想怎样?保护她?帮助她?替她分担?多么冠冕堂皇的辞藻啊,特里登,那些虚伪的字眼像呕吐物一样从你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你竟然从来没有觉得害臊吗?

什么家族,什么责任,什么应不应该……你其实一直都清楚问题的答案吧?在你心中的那个见不得光的角落里,你可太知道自己想对克拉蕾做什么了,不是吗?

那才是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情。此外一切的一切,存在的目的都是为了给你赤裸自私的欲望披上一件勉强能蔽体的衣服罢了。

“我不想让别人娶她。”他抬头看向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烁燐终于不再笑了。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不想让谁娶她?”

“……许达。”

“不,我问的不是他是谁。”她摇头,“如果娶她的不是许达,而是另一个比你优秀,也真正爱她的人,你还是不想吗?”

“……”

“答不上来?那我换个问法。”她的语气严肃起来,“如果她告诉你,她不爱你,你还会想娶她吗?”

“会。”特里登木木地说,“我还会想娶她。但是……我不会强迫她,只会……很难过。”

烁燐安静地继续看了自己的儿子一会儿,终于在特里登觉得自己快要不争气地哭出来的时候轻轻舒了口气。

“特里登。”

他困惑地抬起头,却发现母亲露出了释然笑容。那感觉好像她刚刚通过某些方式确认了,面前这个局促的少年依然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有点迟钝,但认真而善良的、她的儿子。

“其实……你和她之间最大的情感基础之一,就是救命之恩、共同经历,以及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与共。“烁燐伸出手,放在特里登头顶的两角之间,”这些东西当然很珍贵,但它们既可能产生爱情,也可能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依赖感。“她的手指慢慢梳过儿子灰黑色的头发,“你救过她,她也救过你;你们一起经历过危险,也一起承担过责任。可特里登,千万不要因此觉得她欠你什么。”

“我没那么觉得。”特里登立刻摇头。

“我知道。”烁燐笑了笑。“我只是在提醒你:信任不是承诺,依赖也不是爱情。即便共同经历过死亡,也不意味着两个人以后就一定会走到一起。”

“……嗯。”特里登轻声应道。

“所以……”烁燐收回手,“你今天特意来找我,是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还是想知道她喜不喜欢你?”

“……有什么区别吗?”特里登抿了抿嘴。

“当然有。”烁燐笑了一声,“前一个问题,你应该自己慢慢知道。后一个问题,只有她自己能回答。而且,如果你只是因为害怕许家把她娶走,所以突然想向她表白,那么我劝你再等一等。”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想要的,可能根本不是她的答案。你只是想要一个保证——保证她不会离开你,保证她会一直站在你身边,保证无论发生什么,她最后都会选择你。”烁燐看着他道,“可是没有谁能给另一个人这样的保证。”

“所以,不要心急。”她靠回椅背,“先让她认识你,也让你自己继续认识她。别因为害怕别人把她带走,就急着抓住她,向她索要一个答案。”

特里登沉默了。可下一刻,他又忍不住开口。

“可是妈妈……你知道的,克拉蕾和别的女孩不一样。”

她不是一个等在那里,只要他慢慢靠近就一定会属于他的女孩。她是莫宁迪家的二小姐,是领主之女,是未来领主的妹妹,是一个会被政治联姻、家族责任、继承权和商业利益共同注视、共同争夺的“联姻对象”。自从意识到这一点以后,特里登心里便一直藏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可怕预感: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她真的会很快成为别人的妻子。

出人意料的是,母亲赞同了他。

“你说得对,特里登。”烁燐叹了口气,“即便是作为你的母亲,我也不会因为更加疼爱你,就假装克拉蕾和你是平等的。她从出生起就是莫宁迪家的女儿,而你,是刚刚凭借功勋成为贵族的新贵。你们的身份差距的确缩短了很多,但它并没有消失。说实话,即便到了未来,这个差距也很难被完全消抹。”

“也正因为如此,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你就得接受她身上那些你未必喜欢的东西:她的家族、她的父亲、她的姐姐,还有她以后可能承担的一切责任。你不能只喜欢那个在禁区里与你并肩作战的克拉蕾,你得问问自己,能不能接受那个将来坐在领主府议事桌旁的克拉蕾——那个会作出你未必赞同的决定、会因为家族而与你站在不同立场,甚至有一天会让你觉得无比陌生的克拉蕾。”

见儿子迟迟没有回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烁燐这才换回了稍微轻快一些的语调。

“不过,如果你问我,我是否愿意看见她成为我的儿媳妇——”她停了一下,故意等着特里登重新抬起头来看她,才终于笑起来,“我当然愿意。克拉蕾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知道她的脾气,也知道她的心。而你,是我的儿子。如果你们真的能够走到一起,我为什么要反对?”

“哦……”特里登眨了眨眼睛,似乎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回应母亲的表态。

他原本都准备好放弃了。

“但是,特里登。你知道,我支持的是你们彼此喜欢,不是你单恋她,更不是你非要得到她不可。如果你觉得你们之间真的有感情,你得自己去问她,听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心意。”

“而且……”她转了转眼珠,嘴角重新挂上了揶揄的笑容,“既然她是我的教女,我不建议你从我这里套话。”

“……为什么?”

“因为某位小姐事后要是知道了,怕是会来找我算账。”烁燐做了个夸张的捂住胸口的动作,“儿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拜托你,别让领主的女儿找着理由砍掉你老母亲的脑袋,好不好?”

……什么嘛,妈妈。

特里登哭笑不得地看着母亲。

……搞半天还得我自己上。

“砰砰砰。”

有人敲响了石屋的大门。

“啊,你爸在家里落下什么东西了吗?回来得这么早——”烁燐朝门口望去,“没带家门钥匙?”

特里登打开了门。但门口站着的并不是戴维,而是一个高大的金发森陶女人。

“J?”特里登愣住了。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到了J怀里的少女身上。

“阿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早醒来之后,根本没有确认屏风另一边有没有人。

……他的妹妹一整晚都没有回家。

“她昨晚喝醉了。”J小心地把塞壬少女递了过来,“夜里她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告诉了我她的住址,我一早就带着她往这里赶了……”

阿莉软绵绵地伏进特里登怀里,整个人毫无意识,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浴场残留的皂香。

“阿莉?”烁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怎么了?”

“好了,我必须得走了。”J紧张地往石屋内看了一眼,匆匆转过身去。

“J,等等——”特里登试图叫住她。

但马人已经仓皇地冲进了繁忙的市集街,金色的尾巴在晨光下一闪而过。她越跑越快,很快便没入来往的人群,不见了踪影。

仿佛身后有怪物在穷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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