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第二次见面就和对方“坦诚相见”并不是阿莉所习惯的社交方式,但如果对方是J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你似乎总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阿莉趴在小浴池的边缘,光洁的后背对着水池中的另一个女人。
“是吗?”J轻笑了一声,抿了一口手中的发酵果汁,放下了杯子,“你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我?”
“那天之后,你去了哪里?”阿莉把脑袋枕在手臂上问道。
“大过节的,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能去哪里?”森陶在水中伸开四肢,脖子以下的部分完全浸没在温热之中,修长的双腿像两条白海豚的脊背,在阿莉的视野边缘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当然是体验一把节日氛围就赶紧接着回去挣钱啊,节假日期间上班可以拿双倍薪水呢。所以……前两天我不是在跑腿就是在漫野旅店干活,中间顺路在街上看了一次车队游行,今天才得空赶着假期的最后一点尾巴出来享受一下,泡个澡。”
“漫野旅店?“阿莉想了想,她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浴场旁边的那家旅馆吗?”
旅店老板也是希尔德加德裔。阿莉以前来石泉浴池泡澡的时候,偶尔去顺路去那里吃饭。漫野的菜单和北望城其他地方并没有太大区别:混合谷物面包、奶酪、腌肉、啤酒、炖菜和各种根茎蔬菜都料理得相当不错。不过真正让它出名的,是老板一家沿用了许多代的香肠秘方。每天都有客人专门为了那些香肠来,有时候甚至会在门口排起队。
难怪J来到北望城以后几乎没怎么尝试当地的菜色,原来她根本不需要刻意寻找与家乡相似的味道——她工作的地方本来就有。
“对,就是那家。我现在就住在漫野的马厩阁楼,每天有两顿饭,还有固定的工钱。”
“生息节那天,你不是说你是开拓者吗?”阿莉在水中转过身。
“那我也得吃饭啊。”金发森陶慢悠悠地游到塞壬少女身边,“开拓者是收入高,但不稳定,任务不是每天都有,这里也不是所有委托人都放心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给自己干活。”
“你想想,今天挣了一大笔,明天可能没有任务,后天说不定受重伤,接下来一个星期又只能躺着。对我这样一个没有家庭、没有房产、没有存款的外乡人来说,稳定的小收入比偶尔的大收入重要得多。“J在浴池内侧边缘的石凳上坐下,水面在她胸前缓缓荡开,“所以说,我是开拓者,也是漫野旅店的马厩工。偶尔,我也会给人跑跑腿,送送东西。总之,哪里能挣钱我就去哪里。”
“你倒是挺会安排自己的。”阿莉眨眨眼睛,小口小口喝着自己那份果汁。
“谋生嘛,在哪里都是差不多的。”J抖了抖头顶那对小巧的金色耳朵。
的确,在整个阿拉里亚的城市劳动市场里,像J这样年轻、没有固定家族依靠的外来者,本来就很可能通过住家雇佣、旅店、作坊等方式进入陌生的城市生活,以劳动换取工资,同时获得住宿和饮食。阿莉还想到了住在晨露庄园的拉诺尔——海希翁很多和她年龄相仿、不打算做开拓者又不愿待在乡下的年轻女性也会选择迁入城市的家庭或店铺做佣人、杂役或者其他服务工作,她们的雇佣可以通过亲族、贸易网络或其他渠道获得,而这种服务关系通常也包含住宿与生活供给。
可以说,J的选择并不奇怪,甚至是相当老练聪明的。
“这么说,你认识漫野的老板?”阿莉问。
“之前只在老家听说过有位叫奥托·维森菲尔德的先生拖家带口移民去泊拉利斯开旅馆了,没想到真在这里见到了本尊,刚好他的旅店还在招新员工。”J把那个明显带着希尔德加德腔调的名字慢慢念了一遍,舀起一捧热水,从肩头浇了下去。水珠顺着颜色浅淡的短发滑落,沿着肩背一道道没入浴池。
“维森菲尔德先生是个很好的人,非常爱干净,会专门给员工定期发石泉浴场的洗浴券,就为了让他们身上没有怪味。只是,他有时候脾气有点大。“J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扬起来,”尤其是有人把马厩弄得一团糟的时候。”
“等等。“阿莉坐直了一点,”让一个马人在马厩工作……”
她迟疑了一下。这个问题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奇怪?
“这样……真的不是歧视吗?”
“哦?”J挑眉,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你在担心我受欺负?”
“我,我只是觉得……”阿莉被她问得有些害臊,“你知道的,那样不好……”
或许这的确是个蠢问题,一个堂堂希尔德加德卫队出身的骑士,哪里有到了新城市就让自己平白受侮辱的道理?
“森陶的种族刻板印象确实是和马亲近、跑得快。那些给马人起的侮辱性称呼,大多也都是从这些印象来的。“J没有继续逗她,而是很坦然地解释起来,“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她耸耸肩,晃荡了一下水面下的双腿,“虽然这活儿我干得来,但我确实不喜欢被当成天然马夫。”
“所以初次见面的时候……”阿莉若有所思,“你只说你是开拓者。”
“其实有可能的话,我更想做信使。”J伸手把湿漉漉的金发往后一捋,“之前在故乡的卫队里,我做过一段时间传令官。我喜欢别人说我办事效率高、可靠、认路、记性好,而不是因为我是马人,就要去刷马。”
“这样啊……”阿莉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慢慢把身体往水里缩了缩,温热的池水没过嘴唇,只留下鼻梁与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颈侧的鳃在水下舒展开来,随着呼吸缓缓开合,吐出一串又一串细小的气泡。
咕噜。气泡破裂,又归于安静。
森陶和塞壬默契地维持着这份宁静,直到水下几条飘逸的金线进入阿莉的视野。
“你问了好多我的事,却没有怎么谈自己。”森陶松散的尾巴在水中绽放成了一朵金色的花,长长的毛发随着水流在她身边弥漫开来。
“你有心事?介意和我说说吗?虽然一个外乡人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但……”她伸展开双臂,像是在展示眼前这个小小的浴池,“你都请我泡‘匠人之沐’这种我平常消费不起的小浴池了,总得也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哪怕只是倒倒苦水也好啊,不然你这样我会很难办的。”
“我……”阿莉张了张嘴。
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从许达吗?那个要抢走她潜在的、未来的“嫂子”,让她哥哥失魂落魄的男人?
还是从拉斯蒂开始?那个刚刚应允去进行梦境深潜,而自己明知道他有可能从此再也回不来的破碎的俄菲翁?
或者是更早一点,从温特,从玛丽亚,从伯特。
她忽然发现,如果真的要把自己的烦恼讲给J听,她根本不可能只说一件。因为那些事情环环相扣、息息相关,早就彼此缠绕纠缠,扭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倒是……你有什么不能说,也不要紧。”J缓缓开口。
阿莉抬起头。J垂着眼睛,几颗细小的水珠挂在她的睫毛尖端,在浴场昏黄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我也可以安安静静地陪你泡澡,就这样和你待在一起也挺好的。”她轻轻笑了一下,“自从上次和你话别之后,我有时候还会想起你。”
“……啊,是吗?”
可在此之前,我们才见过一次,不是吗?
阿莉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要找地方躲起来的冲动,但又不想显得过于冒昧。于是她慌忙低下头,将自己通红的脸重新埋进温暖的水里,只留下头顶和两只眼睛浮在水面。
“是啊。”J侧身看向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两个缩小的阿莉,“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问了。”
“问……什么?”阿莉觉得耳根越来越热,可她还是悄悄往J那边挪近了一点。
我,我只是想要听清她想问什么,只是这样……
“你……”J似乎也迟疑了一下,“介意凑近一点,让我指给你看吗?”
“……是什么?”阿莉在水面仰望着J。她们离得太近了,塞壬的脸几乎要碰到森陶的胸口。J的呼吸带起水面细小的起伏,波纹在两人之间轻轻荡开,发酵果汁清淡的甜味随着温热的空气落到阿莉脸侧。
J伸出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阿莉没有躲,于是那双手便轻轻拢住了她的脖颈。
森陶的手指带着一点薄茧,或许是作为骑士长期持握缰绳留下的痕迹。阿莉的身体僵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些的奇怪的联想。
但J没有继续靠近,更没有用力。她只是好奇而小心地摸索着塞壬少女的颈侧。她的手指拂过青色的鳞片,轻轻拨开人造的鳃裂,触碰里面曾经粘连在一起的深红色结构。
阿莉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样会疼吗?”J问。
“轻轻碰不会痛的。”被微微掀开的鳃吐出几个稍大的气泡。
“那就好。”J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我记得你说过你怕疼。”
啊啊……为什么偏偏要提这个?丢死人了!
一股热流涌上脸颊,不愿回想起起的那段记忆像一名越狱的逃犯,在阿莉的脑海中疯狂流窜。
那是……那是她误以为J要对她……做“那种事”的时候……
“……”阿莉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脸上却传来莫名柔软的触感。
?!
“啊。“J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想要靠一下吗?可以的哦。”她抽出一只手,托住阿莉的后脑,动作很轻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当然……想要拥抱也可以。”她补充道。
阿莉没有回答。她顺着那股力量靠了过去。
完全将面部浸没在水下、埋在某人柔软的怀里并不会让阿莉窒息。鳃在水中缓缓张合,大颗大颗的气泡从颈侧冒出来,萦绕在J抚摸着她的手指之间,又一路升向水面。
她感觉到自己被抱住了。J没有把她箍得很紧,只是很自然地环住她,双臂松松地交叠在她后腰的位置,留下足够的余地。只要她稍微动一动,就能轻而易举地从这个拥抱里退出来。
阿莉知道,所以她没有动。停顿了片刻后,她伸手勾住了J的肩膀。
她还在等她的问题。
“那里……怎么弄的?”J轻声问道。
“鳃吗?“阿莉仰起脸,湿透的齐刘海软趴趴地贴在前额,”我是塞壬,天生就有的。”
“我知道,我不是问那个。”J摇摇头,“我问的是你鳃上的伤——那是刀划的吧?”
……啊。
那天晚上那么黑,J是怎么看清她脖子上有伤的?
可回忆的洪水已经将她的思绪淹没。
阿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尝试在水下呼吸时,胸腔里那种几乎要炸开的窒息感。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用力掀开颈侧的鳃裂,发现下面的组织全部退化粘连时感受到的恶心、眩晕与嘴里爆发出的哭喊——
“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不能是我的身体!”
她想起利维坦防御战之后的某天,她仰躺在家中的浴缸里,用颤抖的双手握住那把刀。
“阿莉!停下,你在做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你疯了吗?”
“别说话了!用鼻子呼吸,别再用鳃了!”
颠簸,她被草草裹上毯子,在哥哥的背上被送进了公会的医疗所。药膏、绷带,大惊小怪的医师,一脸难以置信的父亲、掩面哭泣的母亲。
惊讶,恐惧,困惑,怜悯。
你在知道我对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也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嗯,是刀疤。”阿莉轻笑了一声,“我自己弄的。”
“这样。”J并没有放开拥抱她的手,也没有将她抱得更紧,“为什么呢?”
你真的想知道吗?阿莉对J眨了眨眼睛。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抱歉,我或许不该问的。”J移开了目光,语气依然温和而体贴,“不过,你也可以问我问题,我会尽力回答的。”
“真的吗?”阿莉直视着金发森陶深棕色的眼睛。
那……咱们初遇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独自一人在那个露台呢?
公会二楼的那个露台位置实在太隐蔽了。那晚过后,她特意挑了一个阳光极好的白天去找过那个地方。不起眼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小门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平日里连她这个在公会进进出出的人都经常忽略。若不是那天晚上拉诺尔带路,她根本不可能知道那里还有一道通往公会背侧露台的门。
可是J,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她怎么可能对北望城的公会熟悉到那种程度,以至于能够在深夜找到一扇通往无人之地的暗门?
不排除是巧合。阿莉提醒自己。可巧合一件一件发生的时候,它们还是巧合吗?
她是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利维坦防御战之后,整个泊拉利斯几乎都知道这个名字。人们知道她的脸,知道她被领主晋升为新贵的家族,知道她做过什么,甚至知道她住在哪里。那个她在宴会上偶遇的蛙族少年和她跳舞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冒汗,讲话也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可当阿莉告诉J她的名字时,对方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不像那些平时在大街上认出她的陌生人,没有恭维,没有小心翼翼,甚至没有一句:“原来你就是他们总挂在嘴边的菲德弗雷特小姐。”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但今天她们再次毫无征兆地碰面了,偏偏又是在阿莉远离家人、远离哥哥、远离公会那些熟人的时候。
阿莉依旧直视着J深不见底的深棕色眼睛。
如果这个森陶女人真的对她有什么企图……至少现在,她没有理由害怕。
这里是石泉浴场,所有人都赤身裸体。除了把暗器含在嘴里,几乎没有可能把任何武器藏进来。难道J有信心能徒手干掉她吗?她确实比她高,肩膀宽,四肢也更有力量。可那又如何?阿莉平时就使用战锤。真要近战肉搏,她未必会输。
更何况这是在水里——一切水域都是塞壬的主场。如今她的鳃已经经过手术,能够像纯血塞壬一样在水下自由呼吸。真要把J拖进水里,她自信自己将对方溺毙的可能性要远远高于被对方逼到窒息。
还有塞壬的“敕令”,除非J能割开她的喉咙、在饮料里下药把她毒哑或者扎聋自己的耳朵,否则她将对阿莉的命令没有任何抵抗力……
没有武器,没有同伴,没有退路,J敢在这样被动的环境下对她动手吗?
想到这里,阿莉稍稍放松了一点。至少现在没有危险。
可是,出了浴场之后呢?
浴场总要打烊,她们必须穿上衣服,而门外会重新变回北望城的街道。在那里,这里的一切优势都会消失:J重新拥有自己的装备、自己的武器、自己的速度、自己的选择。而阿莉无法确定她今天和自己说的一切多少是实话,多少是谎言。她不知道这个“偶尔跑腿”的女人平时会出没在城市的哪些犄角旮旯,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少同伴,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陌生城市公会的暗门,不知道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自己身边,不知道她下一次再见到她时,她还是不是“她”……
如果放任她走出这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么,J。”阿莉将手伸到背后,轻轻分开了森陶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将它们分别握在自己的两手之中,“看在我请你泡澡的份上,帮我个忙吧。”
“站着别动。”塞壬少女薄荷绿色的眼睛在异能的驱动下微微发亮,她的脸颊连同被抚摸过的脖子,所有青色的鳞片都闪烁着塞壬魔法的光芒,“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这次,说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