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40: Her War 她的战争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晚饭后,特里登独自回到了卧室。

明天一早,他会在屏风的另一头找到阿莉。妹妹会就冲他发脾气的事向他道歉,然后他会原谅她,兄妹俩和好如初。

但今晚他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占有着整个安静的房间。

其实阿莉在的时候,好像也没多热闹。只是有时候她会从屏风另一侧摸过来,悄悄钻进他的被窝,枕着他的胳膊睡在身边。她的呼吸轻轻喷吐在他的耳际或者颈窝,带着一点朦胧的温热;披散的碎发偶尔扫过皮肤,痒得他忍不住偏过头去,却又不愿把她叫醒。

有时候他们也会隔着屏风闲聊几句,象征性地互道晚安,然后心照不宣地待在各自的那一侧做一些不太想让家里其他人知道的小事:或许是熬夜看一本不能被父母发现的小说或者画册;或许是缩在被窝里,把自己攒下的零钱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物件一件件清点,再重新藏回原处;又或者只是蹲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检查自己偷偷养的小昆虫是不是还活着,今天该不该喂一点水。

阿莉弄丢的那只白额高脚蛛似乎在特里登头顶的房梁上徘徊过一阵,后来就躲起来再也找不到了,只剩几根破碎的细丝缠在木梁之间,在月光下像极了阿弦眼镜边垂落的银链。

现在已经是虫月的月末,再有不到半年,阿弦就要和尤尔希安结婚了。他或许会邀请特里登和阿莉参加自己的婚礼,又或许他只会邀请双方的直系亲属再加上一些身份更加重要的人,把这场足以改变两个人一生的仪式当作又一个需要提前谋划、运筹帷幄的社交场合。

那会是一场什么样的婚礼呢?更像北望城的风格,还是拥有更多宜兰元素?婚礼会在极星教堂举办还是在晨露庄园?

去年伯特还在世的时候,泊拉利斯几乎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筹备这位未来的领主和宜兰贵女的婚礼——那本该是北望城近年来最盛大的喜事。

人们说,晨露庄园主厅的穹顶会被施以魔法,点亮数不清的星星。从下面抬头望去,仿佛整个夜空被搬进了宴会厅。大厅中央会摆下两张巨大的长桌,将舞池夹在中央。餐桌上会布置两座从北方港口出海之后才能远远望见的巨大冰山,晶莹剔透的冰层里封着五颜六色的水果。

北望城的农民们会提前很久,将一车又一车鲜红饱满的苹果、沉甸甸的葡萄、清香的香橼以及从南方运来的甜无花果送进庄园。最好的厨子会被领主一家请到庄园里住上几天,好有时间去充分料理那些白嫩肥厚的火腿,鲜活的海鱼,切成厚片、只用最少香料调味的牛肉,还有当天早晨才从林子里送来的野鸡。银质的汤盏大得像脸盆,边缘雕着细密的纹样,包着皮革的木柄握在侍从手中,里面盛满炖得酥烂的肉类、土豆与各种时蔬。

像爱莲娜那样的烘培师恐怕会迎来一年里最忙碌的日子——要做的面包太多了,多到几乎所有香料商人的存货都会被提前买空。蜂蜜会像金色的河流一样浇在刚刚出炉的白面包上,切开以后,柔软的断面里满是果仁、葡萄干和蜜饯。

音乐从穹顶之下流淌出来,庄园的侍从们会穿上最体面的制服。金色的餐盘,银色的酒樽,深红、翠绿、靛蓝的礼服在灯光下交错。宾客们举杯,谈笑,碰杯,祝贺。顺着人群不断向前走,穿过一道又一道明亮的拱门,走到大厅最中央——新郎和新娘正在舞池里旋转。

一身洁白礼裙的新娘踩着舞步,她的头纱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强风骤然吹起,发带也随之松开。粉紫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睛映着穹顶上人造的星海,闪闪发亮。皮肤黝黑、身穿鲜红礼服的混血新郎捉住她纤细的手,骄傲地笑着,向所有宾客举杯致意……

特里登茫然地望着头顶那片被夜风撕碎的蛛网,如坠冰窟。

不,不能再想了。事情已成定局,许达向克拉蕾提亲,至于她会不会答应,那已经不是他特里登能够参与的问题了。除了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到一起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翻篇了,再去纠结下去也将毫无意义。他需要向前走了,把心思放在下一件要紧的事情上。

明天……明天要先去一趟公会,等克拉蕾的人把获批的调档许可送过来。然后去档案室查阅去年归寂节之后开拓者的禁区出入记录、补给点使用记录和死亡记录,能查到什么就查什么。记住那四个名字——露西·德·莱纳,蕾欧妮·莫斯卡,安德烈·希金斯,德雷克·米勒。一个一个地查,时间、地点、任务、同行者、最后一次记录,绝不能有遗漏。

查完这些,如果太阳还没有落山,就去看看拉斯蒂。再去找一点和“梦境深潜”相关的信息,多一手准备就多一重胜算,药剂、香料、防护器具……不管是什么,都一并为他配备齐全,虽然可能无法亲自参与,但如果能帮到拉斯蒂,那么至少——

他在混沌中闭上了眼睛,攥紧被缘的手指慢慢松开。

……

“姐姐……?”

门扉轻启,手持烛台的粉发少女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屋内。壁炉噼啪作响,温暖的火光在石墙与木梁之间摇曳,驱散了春夜仍未退尽的寒意。

“你在吗?”

比起少女的闺房,尤尔希安的卧室更像是某位年轻领主办公时暂时休息的地方。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墙上对向挂着一幅海希翁地图和一张泊拉利斯地图。靠近窗边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写字台——一件明显应该属于父亲的书房或者公会领主办公室的家具。桌面被收拾得一丝不苟,摞着几叠已经处理完毕的公文,旁边压着待批的信件与账册,羽毛笔架、墨水瓶、削笔刀和几枚还没有拆开的蜡封整齐地排列成一行。桌角立着一个小小的银制沙漏,流沙已经落到底部。

桌案后是一把明显为成年男线准备的大椅子,椅背很高,扶手也宽。克拉蕾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油亮的木头,在扶手内侧一处隐蔽的凹陷停顿了片刻——G. M.,基尔伯特·莫宁迪。他们的兄长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这把曾经属于他的椅子,而现在,它成了新任领主继承人的所有物。

至于挤在房间另一端的线条柔和的床榻、梳妆台和衣柜,反而像是为了证明这里确实属于一位贵族小姐而不得不存在的、不协调的摆设。

“我在浴室,克拉蕾。”尤尔希安的声音从房间尽头传来,隔着厚重的木门听起来有些闷,“你回来了?”

“嗯。”克拉蕾走进房间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她站在房间中央,抱着烛台看了一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停在原地——她不太习惯待在姐姐的房间。

“菲德弗雷特夫人还好吗?”浴室中的少女问,“你和她在‘女士之家’待了一整天,这会儿不打算去梳洗休息吗?”

“我……”克拉蕾抬眼望了一眼窗帘间隐约透出的夜色,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天,已经这么晚了吗……”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睡不着。能在你这里待一会儿吗?”

“哦……”浴室里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尤尔希安似乎刚才正把一只脚翘在浴缸边缘,此刻又收了回去,“好吧,有个人说说话也好。”

克拉蕾明显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姐姐。”

她将烛台放在写字台的一角,又把一把椅子从墙边搬过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浴室门旁。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接受训诫的学生。

“所以……”浴室里的水声断断续续,“父亲都告诉你了?”

“……嗯。”克拉蕾的手指慢慢绞在一起。“关于……许达少爷来提亲的事情。”

浴室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

“我一直在阳台上看着。”尤尔希安道,“父亲让他的车队停在庄园外面了,没让仪仗进来,只接待了礼仪使团,出面的是布朗先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愉快。

“他非常客气地行了礼,对他们说:‘泊拉利斯领主府谨向阁下致礼。阁下远道而来,本府深感荣幸。’”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那一整列马车,‘不过,今日事先并未收到婚议的正式通报。’”

“他们搞突袭。”克拉蕾把头靠在墙壁上,轻声附和道。

“是啊。如果许达只是派媒人送帖子,你一句话,一切就结束了;现在倒好,他把仪仗、马车、礼物、商旗全部从高地街一路拉到晨露庄园门口,泊拉利斯全城都知道他向你求婚了。”

“管家先生后来又说了什么?”

“他说:‘领主大人愿接待阁下的使者。’”

“啊……”克拉蕾嘴角弯起来,“不是‘愿接待阁下’呢。”

“哈哈……可不是嘛。”浴室里传来尤尔希安的笑声,“那家伙和他那些大件物品一起被关在外面了。在他的使者把家谱、资产清单、婚约草案、礼品清单、商业承诺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送进去的时候,他本人只能傻乎乎地在门外牵着马,在众目睽睽之下眼巴巴地等你出来。”

“可我甚至不在家。”

“是啊,你每年生息节期间都会和菲德弗雷特夫人去‘女士之家’……”尤尔希安幽幽道,“不得不说,你这次走得还挺是时候的。”

“他们等了多久?”

“他要是识相的话,本来不用那么久的。”尤尔希安似乎在浴缸里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布朗先生请使者进庄园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婚议事关小姐本人,领主大人不能在未取得小姐同意前代她接受婚约。请使者入府稍候,正式答复将在家族议会后送达。’”

“结果呢?”

“结果?某个厚脸皮的家伙非得在午后的大太阳底下傻站着呗。”泡在热水里的少女打了个哈欠,“直到送婚书的使者被请出来,告诉他……”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克拉蕾·莫宁迪小姐现在真——的不在庄园,他这才悻悻地打道回府。”

克拉蕾也忍不住笑了,可笑意只在唇边停留了片刻,便慢慢淡了下去。

“那……”她在椅子上轻轻挪了一下身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父亲……怎么说?在许达少爷离开之后。”

“他问:‘他为什么现在来?’”尤尔希安想了想道,“然后他又问:‘谁允许他把仪仗带到庄园门口的?’布朗先生回:‘他没有提前通报。’父亲就知道那小子是故意的了。”

“母亲倒是说,至少在礼数上,他没有真正越界。”莫宁迪继承人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不是笑话吗?把八辆马车停在堂堂北望城领主的家门口,把商旗、仪仗和聘礼摆给全城的人看——这不叫越界,什么叫越界?”

克拉蕾没有说话。她知道姐姐生气了,这种时候最好保持沉默。

“那小子从来就不是想娶‘尤尔希安’或者‘克拉蕾’,他是想娶领主家的千金。这次公开提亲也是,他在迫使父亲认真考虑他。因为一旦拒绝他,整个泊拉利斯都会知道,莫宁迪家拒绝了一桩非常优厚的商业联姻,选择站在了宜兰皇帝母家的对立面。”

“……我知道。”克拉蕾闭上了眼睛,小声道,“我明白的……”

“不过,事先说好。”毫无征兆地,尤尔希安的语气突然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和怒气,“无论你怎么想,我都不会让你见他。”

克拉蕾怔了一下。浴室的门隔在她们中间,她看不见姐姐的表情,只听见水声重新响起。

“我不会让我的亲妹妹落到那个家伙手里,绝不。”

“我知道……姐姐。”克拉蕾安静了片刻,随后用额头轻轻抵着墙壁,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冰冷的表面,“我知道的……”

“只是,这件事我说了不算。”尤尔希安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明天自己去和父亲说。”

克拉蕾抬起头。

“一句话的事,你知道父亲的……即便他一定希望你能为家族多承担些责任,但他不会把他的期待建立在你的不幸的基础之上。”

“嗯……”粉发少女像温顺的动物一般不断点头。

浴室那边沉默了片刻。

“所以,克拉蕾。”

“嗯?”

“你是什么想法?”

“……不嫁。”克拉蕾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你确定?”

“确定。”

“完全没有余地?”

克拉蕾攥紧裙摆,“没有。”

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随后,浴室里传来一声轻笑。

“好,那你明天就这么和父亲说。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就好。”

“嗯……”粉发少女再次重重点头,她的眼角有细碎的星芒闪烁。

又是”哗啦“一阵水声,接着是水滴噼噼啪啪落在地面上的闷响。

克拉蕾听见姐姐从浴缸里站起身,随后是海绵与布料擦过皮肤时轻轻的摩擦声。隔着那扇门,她甚至可以想象出尤尔希安现在的样子——湿漉漉的红色长发垂在肩背上,一只手擦拭身体,另一只手随意地推开黏在额前的发丝。

于是她安心地依偎在门口,呼吸轻缓,等待着尤尔希安推开那扇门,和她一起度过这个平静的夜晚。

“所以……是因为那个菲德弗雷特家的孩子吗?”

克拉蕾猛地抬起头。

“什、什么?”

方才还因为一点久违的温暖而松弛下来的肩膀条件反射般地重新绷紧了。

“别装傻。”门那边传来少女冰冷而严厉的声音——尤尔希安平常的声音。

“你和特里登·菲德弗雷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克拉蕾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最开始,我还能理解。他救了你一次,后来你们又一起执行了几次任务。”

克拉蕾低下头。她忽然不敢看那扇门。

“救命之恩,人之常情。而且父亲让我照看你们,我也希望你能够多认识一些同龄人。”浴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可后来,你开始经常往公会跑。起初关心他的伤势,后来又说是一起处理事件。再后来,你甚至开始主动把他们兄妹纳入你所有的任务安排。”

“你让菲德弗雷特兄妹直接向你汇报那些委托,该不会真觉得旁人看不出那些小心思吧?“尤尔希安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开拓者家庭出身的孩子。后来他和阿莉菲洛斯在利维坦防御战里立了功,我知道你很高兴,你只是不说。”

“但你真的把我当傻瓜吗,克拉蕾·莫宁迪?”红发少女冷笑,“利维坦防御战那天——”

“姐姐……”克拉蕾微微提高了声音,试图打断她,“我……”

但尤尔希安没有停。

“你不顾父亲下的封锁令,把他们的武器和装备送出去,还借给他们庄园的马车。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克拉蕾?真觉得你能趁乱在我面前掩耳盗铃、暗度陈仓吗?”

“姐姐,别说了……”克拉蕾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你不是作为领主家的小姐担心一名部下,更不是作为受到帮助的一方担心一个救命恩人。”

“你越界了,妹妹。”

“你爱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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