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赵云谣是什么样的人?
阿莉站在陌生女子的卧榻前。
阿弦的姐姐生着一张属于宜兰人的温润面孔,眉眼柔和,五官没有尖锐的棱角。她的黑发披散下来,长度几乎垂到脚踝,光洁得像一匹铺开的墨色丝绸,层层叠叠堆在枕畔与榻边。她脸上的妆容和泪痕早已被仔细擦去,但那两片依然在微笑的薄唇仍然没有哪怕一丝血色。
她看起来……不太好。阿莉皱了皱鼻子。不……她连闻起来都像是……
死亡。
这个尸体一般苍白枯槁的女人真的能够“战胜许达”吗?
她悄悄看向哥哥。特里登没有说话,眉头紧紧皱着,神情也同样凝重。
……或许不该向他提起许达向克拉蕾提亲这件事的。
阿莉不忍地将目光从特里登右眼的伤疤处移开——他似乎养成了一紧张就会抓挠那道伤疤的坏习惯。虽然现在那上面交错的红痕已经不在,但阿莉依然时不时就想起那片皮肉重新肿胀起来的可怖模样。
那个她一直小心避免触碰的地方……现在还会发痒发痛吗?
“阿弦,你希望我怎么做?”拉斯蒂朝东方少年走近一步,轻声问道。
“那天是你吧,拉斯蒂。”阿弦转过身,在姐姐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就是利维坦防御战那天那个走街串巷,拿着莫宁迪家的纹章戒指带领大家救灾的‘伯特’。”
蛇人点了点头。
“在下需要恳请你再做一次伯特的易容。不过,这次不能只是以前那种单纯的‘模仿’和‘扮演’了。”宜兰少年抬起眼睛,恳求般的目光炙热地望着俄菲翁,“他的外貌,他的声音,他说话的习惯,他待人时的礼节,都只是最表面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是——当家姐向你提问的时候,你必须知道伯特会怎么回答;当她把你带到一个你从未见过的地方时,你必须知道他会先看哪里;当她遇到危险时,你甚至需要知道他会先救谁。”
“家姐很聪明,她不会仅凭一张脸就信任一个人。”阿弦伸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你需要说服她,你就是她一直想见的那个人。”
“你的意思是,需要我把伯特的那些事情全部记下来,然后在这里复述给云谣小姐听?”拉斯蒂沉默了半晌,看了一眼榻上的云谣,“只是这样的话,我应该没问题。”
“如果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阿弦苦笑一声,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我们要进行的是‘梦境深潜’。”
说着,他站起身,张开手臂,宜兰长袍宽大的衣袖如幕布般展开。
阿莉这才注意到赵云谣的闺房中摆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香炉。有的放在柜顶,有的摆在桌案,有的干脆落在地上。几只小巧的铜炉悬在床榻周围,像有钱人家系在宠物脖子上的一串铃铛。
“家姐服毒之后,尽管经过多方努力,我们至今依然未能找到能够让她醒来的解毒剂。”阿弦抬手取下一只和床幔挂在一起的圆形香炉,“所以……我们打算试一试别的办法。”
“正常的梦境只属于做梦的人,但通过在封闭空间内焚烧梦见草和其他辅香,所有在该房间入睡的人们都会进入同一个梦境空间,我们可以在那里看见彼此,听见彼此,也能够真正地与梦中人对话。”他将香炉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撮晒干的深绿色草叶托在掌心。
“不过,梦境并不是一间大家共同租住的房子,不是谁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他从袖中取出几片不同颜色的干燥药材,和方才展示的梦见草叶片一起放进香炉,“进入同一梦境的人,精神力越强,对梦境的支配就越明显。做梦的人可以改变梦中的场景、规则,可以决定其他人看到什么,也可能无意中把自己的记忆、恐惧与执念投射进梦境。”
“因此,梦境通常会以其中精神力最强者的意识为核心。而这里……”他俯身拾起一缕云谣从榻缘垂落的发丝,轻柔地放回她枕边,“那个人就是家姐。”
“所以……梦会被云谣姐变成她想要的样子?”阿莉将目光从香炉上转回床榻上的女人。
“也不尽然。”阿弦摇了摇头,“准确地说,梦中世界是她现在所认为的、这个世界的样貌。即使她自己不愿意承认,她的恐惧、执念、愤怒、怀念,甚至她不愿面对的记忆,都会在梦里留下痕迹。可以说,梦境反映出的东西,有时候要比现实更诚实。”
“一个人在现实里可以欺骗、隐瞒、伪装。”宜兰少年合上了香炉,“可在梦里,我们的一切想法都将无处遁形。”
精神世界被完全看穿……吗?阿莉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这么说……你已经对云谣姐进行过深潜了?”她问道,“所以你才会知道主导梦的人是她……叫拉斯蒂来扮演伯特也是这个原因吗?因为她想见伯特?”
“是,也不是。”阿弦沉吟片刻,“家父家母担心赵家最后一位继承人的安危,不允许在下亲自深潜,只能在外界监控。他们需要有人在外面守着时间、观察深潜者的身体状态,并在出现异常的时候及时把人唤醒。若梦境发生剧烈变化或者深潜时间超过安全界限,便必须立刻中止。”
“但从他们几次深潜的结果来看……家姐没有见任何人的打算。她把自己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拉斯蒂问,“可是你刚才不是还说做梦的人所有的想法都能被看到吗?”
“是的,人的想法会反映在梦境中,但不会是以任何可以被明确解读的形式。”阿弦摇摇头,“即便在那种地方,大部分时候能够观测到的也只是一些象征性的东西。比如一条特定形状的河或者一片颜色怪异的树林,即便你观测到了,也很难解释它们的成因和内涵。”
“那么云谣姐现在在哪里呢?”特里登皱起眉头,“她被关在什么地方了?”
“根据家父家母的描述……那似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我们后来找到拉斯蒂的地方。”阿弦转过脸看着菲德弗雷特兄妹,“你们还记得石教堂禁区吧?”
又是那个地方?阿莉紧张起来,“3区?”
“这次不是。”阿弦凝重地看向云谣,“她在1区,石教堂禁区中心巨大的石教堂中。那地方维持着荒废的样子,没有神职人员,没有钟声,也没有任何香火。每次进入梦境,他们都会看见那座大门紧锁、无法进入的教堂,可家姐始终不肯出来。”
“他们试着和她交流过吗?”特里登问。
“试过了,没有任何回应。”阿弦叹了口气,“不过,教堂门口的锁上有一处刻着莫宁迪纹章的细小凹槽。所以在下猜测,家姐并不是单纯地拒绝见人,而是在等一个人,或许是伯特,或许是任何能解开她留下的谜题的人。”说着,他十分刻意地看向拉斯蒂的手指,“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在下认为,那把‘钥匙’极有可能是莫宁迪家的纹章戒指。而拉斯蒂你持有过那件东西,伯特也一样。”
但是……那终归是克拉蕾的戒指啊。阿莉有些困惑地看着阿弦。有没有一种可能,云谣想要呼唤的是一位莫宁迪?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拜托尤尔希安或者克拉蕾,反而要如此牵强地选择拉斯蒂进行“深潜”呢?
“阿弦你刚才提到了‘危险’和‘时辰’,对吧?”特里登忽然开口。“还说你的父母担心你的安全,不愿意让你直接参与……也就是说,‘深潜’的人可能会死,对吗?”
“死在梦里或者‘超时’并不会直接导致死亡。”阿弦摇摇头,“大多数情况下,如果深潜者在梦中‘死亡’,他们会从梦中脱离,惊醒过来,就像普通人做噩梦梦见自己死了一样。”
“只是……”他顿了顿,“这么说吧,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做过梦。在现实中,你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但进入梦境以后,你的意识会受到梦境本身的影响。时间、空间、因果,甚至对‘自己’的认知,都有可能被扭曲。”
“所以,如果一个深潜者在梦里遭遇严重创伤,此人可能会忘记自己原本是谁。如果此人在梦境中停留太久,梦境也可能逐渐覆盖现实中的记忆。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外面的人把身体唤醒,深潜者的认知也会收到影响。他们可能醒过来,却忘记自己是谁;可能把梦中的人带回现实;可能终生无法区分梦境和现实;也可能因为精神创伤留下永久性的记忆障碍、认知混乱、情绪失控。”
“也就是说,拉斯蒂依然可能会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对吗?”阿莉正色,“所以你那时候才会……”
跪在满地的杏花中,向刚刚重获自由的蛇人提出那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卑鄙?
“……阿莉?”蛇人似乎察觉到了塞壬少女骤然低落的情绪,朝她走近了一步,“怎么了,好姑娘?出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为什么……”阿莉紧紧握住了俄菲翁的手——灰色的皮肤,指节粗粝,绷带从手腕一路缠到掌侧,下方的皮肤呈现出被火焰撕裂过的可怖模样。
“……为什么必须是你呢?”
答案明明已经摆在眼前。
阿弦是宝贵的、赵家最后的继承人,所以他不可以亲自“深潜”。莫宁迪家的两位小姐身负领主血脉,身份高贵,自然也不能拿她们的精神和性命去冒险。至于她和特里登,他们与赵云谣素未谋面,在梦境里他们甚至未必能够被她的意识接纳。更何况他们是战功上位的新贵,领主眼前的红人,若真出了什么意外,莫宁迪家不可能置之不理,公会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只有拉斯蒂这个才得到自己的名字没多久、能够模仿伯特的前阶下囚才能胜任如此艰巨危险的任务。他刚好满足了所有条件,他刚好无牵无挂,他刚好和伯特一样,拥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习惯了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别人后面。
这就是所谓的事情的“最优解”吗?把所有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标出各自的价值、身份、责任和风险,然后权衡利弊逐个排除。最后剩下谁,谁就去死。
这是对我那天没有冲上去救下温特的惩罚吗?
可那天拦住她的人正是化形成伯特的拉斯蒂。
“好姑娘,别去。”那时的蛇人透过那双不属于他的琥珀色眼睛对她说,“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
然后他真的差点死去,又一次。
可现在轮到她站在他旁边,看着别人把手伸向这个被选中的祭品,她却找不到一句能够阻止的话。
就因为……拉斯蒂的命比我们更轻贱、需要付出的代价更小,所以我们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牺牲他吗?
“我不要紧的,阿莉……”灰皮肤的俄菲翁轻柔地抚摸塞壬少女的手背,指节上粗糙的绷带摩挲着她的指缝,“我在那边会多加小心的。”
阿莉怔怔地看着他。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答应了吗?可前方分明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啊……
“失去身份和记忆那种事情,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伸出没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本来我也有成为编外开拓者的打算,至于‘深潜’这件事,可以的话,我希望这是我能够作为开拓者执行的第一个任务。“
阿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明白拉斯蒂为什么是扮演伯特的最佳人选了。
“你……”她转过头看向阿弦,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怒意。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责怪他什么:责怪这个尚未在北望城站稳脚跟就失去了姐姐的少年没有更好的办法?责怪他为了唤醒姐姐、与另一个强大的家族抗衡而表现得太冷酷果决?还是干脆责怪这个世界,偏偏一定要让他们事事都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还不一定能够得到一个好结果?
有那么一瞬间,云谣的脸和温特的合二为一,拉斯蒂则戴上了玛利亚的面孔,阿弦的黑眸转为妖异的红蓝异瞳,银粉落在他被幻觉拉长的耳际。
善人和恶人的脸混在一起、难舍难分,朋友和敌人都是敌人。
阿弦安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回避她满是怒火的尖锐视线。
“如果诸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在下愿意洗耳恭听。”他微微颔首,“有更多选择的话,在下也不希望将昔日的盟友置于险境。”
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
阿莉听到了他没说出的后半句话。
“那么……就交给我吧。”拉斯蒂点点头,“只是还得辛苦阿弦告诉我‘深潜‘需要准备些什么,我这就着手去办。”
“有劳了,盖乌斯先生。”阿弦躬身向蛇人深深行了一礼,“对了,你现在是开拓者吗?”
“编外灰石级,暂时还没有接过委托。”拉斯蒂取出了自己挂在披肩内侧见习开拓者的身份牌,“我这个等级好像不能单独执行任务,但更高等级需要先参加考试……”
“没关系,有这个就够了。赵家会拟一份正式的定向委托递交给工会,并提供’梦境深潜‘的所有必需品。”阿弦点点头,“到时候,在下会作为’守梦者‘亲自监测梦境状态,在你身边,保障你的安全……”
阿莉没有注意他们后来说了什么。
她脚步虚浮地和特里登回到了家,满脑子都是身边人一个接一个或是受伤、或是昏迷、或是死去的画面:伯特、特里登、玛利亚、温特、云谣……
拉斯蒂无疑是幸运的。他在禁区的时候没有被轭教带走而是遇见了伯特;在被戴维—银小队包围的时候没有被任何人的魔法或箭矢击中;在地下室被泥怪袭击时没有为了给特里登和阿莉开路被炸成碎片;利维坦防御战时他全身烧伤,发热、感染都没有夺走他的性命……
但他不可能一直这样幸运下去。
而她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阿莉,你要去哪里?”特里登叫住了准备再次出门的妹妹,“不吃晚饭了吗?”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阿莉回头看了哥哥一眼,“我在外面吃,不用给我留饭了。”
“好吧,那我也——”
“别跟来!”她吼道,“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不行吗?!你听不懂吗?!”
萨提尔少年愣住了,身后转而响起的是父母的声音,但那些嘈杂很快被阿莉“砰”地一声隔绝在石屋的大门之后。
我还是对一切都毫无办法。
哪怕已经成为了所谓的“泊拉利斯英雄”,哪怕姓氏已经冠上了贵族的头衔,哪怕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的名号已经在北望城家喻户晓……她依然无法拯救她在乎的人。而像这样的无可避免的牺牲,依然每一天都在北望城上演。
突然,她开始颤抖,满身满脸都是汗,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令她想吐,于是她停下了从出门后就不断奔跑的脚步,扶上距离她最近的一栋建筑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
建筑厚重的门被推开了,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那热气裹着皂角、草药和一点硫磺的味道,轻轻覆上她发红的脸颊。紧接着,一群人说笑着从门里走出来。有人披着长袍,有人还在擦头发,他们挂着水珠的脚踩过门槛,脸上带着沐浴之后特有的松弛与满足。
阿莉忽然感到莫名的轻松,整个人似乎从悲愤和痛苦中被解放出来。有香味的水汽冲刷着她,恶心和饥饿感暂时脱离了她的身体,飘到了九霄云外。
……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抬起头,怔怔地盯着“石泉浴场”的招牌。
“阿莉?”有人在她身后呼唤她,“是你吗?”
……玛利亚?
不,不可能是她,她已经……而且她从不会叫她“阿莉”……
“好久不见!”J小跑着来到她身边,金色的柔顺尾巴随着脚步轻快地摇摆,“没想到这么晚了浴场还开着,泊拉利斯真好啊——”高大的森陶女人伸了个懒腰,阿莉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臂和腰侧竟然都有刺青。
上次她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是因为天色太晚、她喝醉了,还是她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
“你也是来泡澡的?”J问道,“不知道这会儿人多不多,我之前来过几次,里面人推人人挤人,水面都要看不见了……”
“对了,生息节庆典上,你说想要更了解我这件事……还做数吗?”她朝塞壬少女伸出手,“我有点后悔当时没问你住在哪里了,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什么……?
“嗯,就是说……”J垂下眼帘,似乎不太敢直视阿莉,“你今天有空……和我一起待一会儿吗?”
“一起泡澡……什么的。你会介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