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翠神在上!他们怎么让您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身着锈蚀铠甲的女人快速在胸前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随后握紧了手中两把特制的长刀,“伯特要是知道了,绝对会大发雷霆的……”
多么特殊的一对武器:它们的材质不同,但刀身同样狭长,刃口却没有寻常刀剑或是笔直或是弯曲的流畅线条,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齐锋利的锯齿。脱胎于骨锯的双刀一把铁制、一把铜制。锈迹从护手蔓延至刀背,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和异常明亮的翠绿色。
露西会使用这样的武器并不奇怪。克拉蕾想。德·莱纳家族向来以医术闻名,翠鸟战争时期,他们的祖辈充当了战地医师的角色,战争结束后,家族的诊所、药铺和理发馆便如雨后春笋般在北望城各处冒出来。在被发现拥有战斗魔法的天赋以前,露西也曾被父母当作医师学徒培养。只不过别人手里用于诊断和治疗的知识,到了她这里似乎总能找到另一种用途。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来者似乎有意放缓了步子,试图借地毯掩盖鞋底与石地摩擦时发出的声响。
“别怕,小克拉蕾。”露西的头稍稍偏向一侧,遮住她整张脸的头盔下方隐约露出几绺嫩绿色的发梢,“你去房间那头的椅子后面躲好,一会儿咱们就能和你哥哥汇合了。”
医师的女儿沉下肩膀,慢慢压低重心。她提起两把长长的“锯子”,将刀刃朝外一错,锯条尖端粗暴地拖拽过石质地面,在尖锐的“刺啦——”声中打出一串串橘色的火星。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紧接着,腐朽的木门被暴力撞开,一道黑影率先扑入。
锈蚀的铠甲彼此摩擦咬合,如同推开一扇久未开启的门时铰链发出的哀鸣,暗红色的粉末从甲胄的缝隙中簌簌落下,像尘土也像干枯的血。露西侧身让过迎面劈来的短剑,左手的青绿铜刀从几乎贴着地面的低处猛然抬起,修长的刀刃斜撞上对方的兵器。金属相击,火花四溅,锯齿在一片锐响中一口咬住了短剑的护手。
那人试图抽回武器,但为时已晚。露西的手腕向内一拧,铜刀牵引着短剑偏离原本的轨迹。她的右手随即递出,暗沉的铁刃顺着对方防守不及的空隙切入,“唰啦啦”地擦过垂落在对方颈前的锁子甲面罩。
“以翠神之名,鏅嵵!”她低声吟唱了一段咒语。
红锈饿虎扑食般顺着刀刃攀上银光锃亮的金属,露西锈甲上的片片斑驳也应声剥落。细碎的铁屑顺着她的手臂奔涌而下,在半空中聚拢成一丛丛狰狞的尖刺。带着浓重金属气息的赤潮般将敌人淹没,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武器,暗红色的荆棘便已缠上了他的头盔。
原本能够活动的锁扣迅速增厚、咬死,颈甲与胸甲之间的缝隙被一层层坚硬的锈迹填满。面罩上的孔洞先是缩小,随后被不断堆积的红色彻底封死。细小的铁刺挤进甲片的接缝,牢牢卡住活动的关节,将整套铠甲变成了一具密不透风的铁棺材。
“啊啊——唔!唔唔唔!”那人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盔,疯狂地拉扯,试图从骤然封死的金属中挣脱出来。可他每挣扎一下,胸甲与颈甲之间便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响。锈刺扎进手套,暗红色的碎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他开始在房间里横冲直撞,肩膀撞上墙壁,头盔磕在石柱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
露西的注意力早就不在他身上了。第二名攻击者已经抄起一根长柄武器,瞄准她的肩膀横扫而来。
她略微低头,沉重的铁器“锃”地擦过头盔,震落了她肩甲上的大片锈屑。暗红色的粉末在空中飞舞,像一阵骤然卷过的血雾。
“借我您舒张的羽翼,檒趞!”她的左手轻轻一抬,浮在半空中的锈粉猛然转向,顺着长柄武器扫出的气流扑向那人的面门。对方本能地闭眼偏头,抬起手臂遮挡。
只一瞬间,露西已经迎着横扫的余势踏了过去。她的左刀压住长杆,右刀从另一侧斜切而入。两柄长刀在半空中交错,锯齿彼此咬合,发出一阵绵长而尖锐的刮擦声。
那人急忙收手,露西却毫无征兆地松开了左刀的钳制。骤然失去阻力的长柄武器向后抽去,带得对方踉跄一步。曼托迪亚抬膝撞上他的腹部,紧接着一记重蹬踹在他胸前的护甲上,将他踢得向后仰倒。
“至高的永恒之王,让世间其余的一切腐朽吧!鏅嵵!”暗红色的铁屑从她的足甲上奔涌而出,沿着接触的位置攀上对方的胸甲。锈迹迅速啃噬金属表面,沿着护甲的缝隙疯长,转眼便爬过锁骨与肩头。
那人显然看见了第一名同伴的下场。他惊恐地拽下自己的头盔,远远丢开,试图趁锈迹尚未蔓延至面部之前逃离。
错误的决定。
露西的双刀在空中转了半圈。克拉蕾这才注意到,两柄长刀的刀身并非完全独立,靠近护手的位置藏着一组精巧的金属构件,随着她双腕一扭,原本分离的刀身沿着嵌合的轨迹彼此扣合。青绿色的铜刀与暗红的铁刃绞在一起,拼成了一把巨大的剪钳。
曼托迪亚的双臂猛然合拢,深红与翠绿的刀刃自两侧夹向那人暴露在外的脖颈,锯齿交错,严丝合缝地咬了下去。
啪嚓。
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软倒在地。鲜血从颈侧喷溅而出,洒在石墙、地板与露西锈迹斑斑的护甲上。两柄长刀的锯齿紧紧咬合,直到露西用力一扯,才将它们从血肉中抽了出来。
“收回属于您的性命与权柄,濘顧!”她甩开刀刃上的血。几滴鲜红的液体在半空中微微一滞,随即违背常理地重新吸附在刀刃上,沿着垂下的锯齿逆流而上。露西抬手,血珠便逐渐聚拢凝结成几团暗红色的硬块,嵌进刀刃的齿缝之间。
“德·莱纳小姐!”克拉蕾终于尖叫出声,“后面!”
正在收刀的女人猛地扭身。双刀尚未完全分开,偷袭者的战斧便已迎头劈下。露西闪过了致命的一击,斧刃却仍然砸碎了她腰侧锈蚀脆化的铠甲。
金属碎片向四周迸射,利斧擦过皮肉,撕开一道狭长的伤口,黄绿色的液体随之迸溅出来。
好痛。克拉蕾不忍地闭了闭眼。
锈蚀的头盔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露西低头瞥了一眼腰侧,随即将两柄长刀向外一扯,重新分开嵌合的金属构件。左刀横起,锯齿撞上斧柄;右刀则沿着对方防备不及的空隙径直递出,逼得那人不得不仓促收势。
战斧砸在石地上。
“陛下啊,让他们永远跪拜您吧!鏅嵵!”
青绿色与暗红色的刀刃无数次交错。两柄长刀不断变换位置,时而分开,阻断不同方向的攻击;时而合拢,夹住对手的武器与肢体;时而一柄留在原处牵制,另一柄已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将暗红的锈迹如蚀骨的瘟疫般散播开来。
她几乎不曾做出完整的、大开大合的挥砍。每当对手刚刚失去平衡,刚刚抬起手臂,或是刚刚决定向某个方向移动,她的下一次攻击便已经落下。那对看似笨重的长刀在曼托迪亚手中化作一对不断开合的死亡之剪。锯齿锁住敌人的武器,借着对方挣扎的力道改变刀锋的轨迹;而每一次金属碰撞、每一次锈屑飞溅,都可能成为她下一道咒语的媒介。
杀戮在对面的人员耗尽时停止了。曼托迪亚的伤口仍在流血,带着浓重植物腥气的黄绿色液体顺着破损的铠甲淌下,浸入甲片之间的缝隙,与暗红色的铁锈混在一起。几滴液体落到地面,在石砖上缓缓洇开,颜色却并未因此变红。
奇怪。克拉蕾看了一眼那摊血。
她原本以为那抹黄绿色只是因为伤口沾上了铁锈,可液体流过没有锈迹的甲片时也依然保持着那种奇异的颜色,既不像人类的血,也不像任何她熟悉的野兽。
“德·莱纳小姐,您的伤……”克拉蕾有些狼狈地从椅子后面爬出来,提起裙摆,小心地绕开地上的尸体,“请让我为您处理一下吧。”
“请便,克拉蕾小姐。”露西慢慢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毫不在意地把手掌按进一地血泊之中,“您身上带了药草吗?没有的话,用蜘蛛网也可以。再不济,就拿火把把伤口烧焦——”
她的双刀被随意丢在一旁,青绿色的刀刃与暗红色的铁刃交叠在一起,齿缝里还残留着血液凝成的暗色结块。
“您的魔力耗尽了吗?”克拉蕾蹲到她身旁,掌中聚起一小团清澈的水流,“刚才除了强风术之外,您使用的似乎都是经过特化的元素魔法和血魔法:操纵锈蚀、凝聚血液……那些法术应该相当耗费魔力储备才对。”
“没有。”露西耸耸肩,“血魔法对我没用,所以也不必费心使用什么常规的治疗术。”
“对您自己也没用?”克拉蕾低声吟唱着召唤清泉的咒语,让水流沿着破碎的甲片缓缓淌下,将粘在伤口附近的锈屑一点点冲洗干净,
“当然。怎么,你以为我刚才是故意让自己流血,好给你表演一下吗?”露西闷闷地笑了起来。
克拉蕾没有回答。顾不上裙摆染上地上的污血,她又凑近了一些,仔细观察清水冲洗过的伤口——即使表层的锈屑已经洗去,渗出的体液仍然呈现出鲜明的黄绿色。
曼托迪亚……也是虫族的一员。银先生提到过,许多虫族的血液都和人类不一样,虽然他们也具有人形,但很多时候比起人类的红血,他们的血更接近植物的汁液,带着来自食物和代谢过程产生的色素,呈现出或是黄色或是绿色的特殊色泽。
而露西那些会被人称作“血魔法”的法术也并非操纵血液本身,她真正擅长的是铁元素的变化:让金属表面的锈迹迅速剥落、侵蚀甲胄的接缝,或是在适当的条件下影响富含铁元素的血液,使它迅速凝结,为她所用。
可她自己的体液并不是可以任由她操纵的铁质媒介,因此即便能够熟练地控制敌人的血液与锈蚀,露西依然对自己身上的伤势束手无策。她的强大与她的局限原本就是同一套力量的两面。
“……生长,修复一新。”克拉蕾念完了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
细碎的魔力沿着她的手指流入伤口,原本向外扩散的黄绿色血液逐渐停住了。伤口边缘的体液开始变得黏稠,细小的凝块沿着创面聚拢,彼此连接,最终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淡绿色痂膜。
“植物修复术改良的治疗咒语?”露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侧,随即发出一阵带着金属回响的笑声,“真有意思,不愧是伯特的妹妹,又聪明又贴心。”
“只是暂时止住了血。”克拉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别过脸,避开她带着笑意的目光,“后续治疗还是需要专业的医师。我没有真正治愈您,也没有让受损的组织恢复原状。我只是改变了伤口周围的状态,让您的体液暂时凝结起来,强行止住出血。”她低头检查着那层薄薄的淡绿色痂膜,语气又认真起来,“如果伤口太深,或者里面还有异物,这样的处理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您之后还是得接受正规的治疗。”
“嗯哼——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啊,小克拉蕾。”露西揶揄地拖长了声音,“来德·莱纳家当医师怎么样?我来做介绍人,您在治疗方面的天赋未来绝对大有可为——”
“请不要转移话题,德·莱纳小姐。”
“好吧,好吧。”露西似乎想要伸手揉揉克拉蕾的头发,可手伸到一半,才注意到自己满掌都是铁锈与血迹。于是她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在自己的铠甲上随便蹭了两下。
……好像弄得更脏了。克拉蕾微微皱起眉头。她真的是医师的孩子吗?
“您的哥哥大人似乎还没有回来的迹象。”露西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不过,保险起见,我们去门口看一眼吧。要是碰巧遇到他和大家的话,咱们就能把结界轰碎,一起回去了……”
……
“所以您跟着她去了门口?”特里登问。
“是的。”克拉蕾点头,“她发现门外有一名入侵者。”
特里登注意到,阿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设法隔着大门击杀了那个人,对吗?”虽然大概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决定继续问下去。
“您……也看到了?”克拉蕾微微扬起眉毛,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德·莱纳小姐说,她在执行任务时遭到了轭教放出的魔物潮袭击,和其他队友走散了。她勉强躲过魔物潮,之后便开始在石教堂里寻找其他人。她说自己找遍了教堂,重创了好几个邪教徒,却始终没有找到伯特和其他队友的踪影。教堂的大门也被轭教封印了,她被一个人困在里面,无法离开。所以她一直在和剩余的教徒周旋,等待伯特他们回来。她认为,其他人应该已经在教堂封门之前设法逃出去了,只是暂时还没能回来增援她——直到我突然出现在她藏身的地方。”
露西……似乎真的认为自己只是遇上了一场不走运的任务事故,只要等到伯特回来,一切就会结束。
“您说……您遇见露西·德·莱纳小姐的时候,她穿着全身铠甲?”阿莉开口问道。
“是的。”克拉蕾回答,“那是一套极星教堂圣武士的制式铠甲。不过,由于她本人的某些……‘使用习惯’,那套铠甲已经变得十分老旧,覆盖着大片大片的锈迹,连胸口教堂的徽记都看不出来了。”
“奇怪……”拉斯蒂沉吟了片刻道,“上一次深潜中攻击阿莉的分明是一只会变成刀刃的苍白手掌,它的形态和克拉蕾小姐描述的德·莱纳小姐完全不同。”
“在下认为,克拉蕾小姐看到的梦境和诸位看到的并不一样。或者说,家姐的梦境并没有用同一种方式向所有人展现石教堂。”阿弦看向特里登,“虽然梦中的世界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真实’,但克拉蕾小姐所见到的,似乎是露西·德·莱纳小姐自己认定的现实。她认为自己仍然是一名开拓者,认为自己正在执行任务,认为攻击自己的人是邪教徒,也认为自己的队友还活着,迟早会回来救她……所以,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但她已经被污染侵蚀异变了。”克拉蕾垂下眼帘,“伯特和剩下的队友不得不将她封死在石教堂中,以阻止她继续伤害别人。”
“也就是说……”阿莉咽了咽口水,“露西·德·莱纳小姐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魔物。”
那么,她口中的“邪教徒”是谁?克拉蕾在“深潜”中目睹露西击杀的那些“敌人”又是何许人也?
如果伯特的小队早已离开石教堂,那么后来进入其中的人很可能是受雇前来处理失控魔物的其他开拓者。他们从任务委托中得知,石教堂内存在一个极具威胁性的目标。他们准备好武器,带上装备,进入禁区。
然后,他们找到了露西,而露西也找到了他们。双方都认为自己正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一个要消灭污染侵蚀后留下的魔物,一个要杀死阻碍自己与队友汇合的邪教徒。没人知道自己正在与谁战斗,也没有人能够告诉露西她所等待的救援将永远不会到来。
结果是,露西杀死了进入石教堂的所有人。
委托被反复转交,调查报告不断更新。前一批人失踪,后一批人接手;上一份任务记录被归档,下一支队伍再度进入石教堂。
或许伯特曾经试图回来。特里登试图宽慰自己。或许其他人也曾经为她做过什么——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石教堂的门归根结底还是被伯特亲手封死了。
“她还在里面……”克拉蕾喃喃道,“……她一直在等人救她。”
特里登明白她想说什么。
要去真正的石教堂禁区找她吗?
“在下明白,眼下对于伯特生前秘密的调查尚不明朗,可用的线索也十分有限。我们确实需要一个突破口……”阿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但是,诸位所‘目击’的一切,终究都来自家姐的梦境。在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拥有德·莱纳小姐视角的记忆,也无法确定那份记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对应现实。即便目前唯一的线索指向石教堂禁区,我们也不应该贸然行动。”
特里登稍稍松了口气。至少,阿弦还知道谨慎行事。
“我想,我们有必要审查一下银先生。”克拉蕾坐直了身体,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忧虑,只剩下一片幽深的冰冷,“委托给菲德弗雷特夫妇的毒物追查任务,自从被银先生接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我们向他询问制药者的相关信息,他也始终坚持说制药者与这件事无关,对方不过是售卖了普通的助眠剂,后来被别有用心的人二次加工,才造成了云谣的昏迷。”
“至于追踪买家的工作……“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耐心留出余地,”更是不了了之。直到现在,我们能够依赖的仍然只有菲德弗雷特先生和夫人去年提供的早期调查报告。”
说到这里,克拉蕾字句间压抑的怒意终于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调查困难,那么我可以理解。但现在,我们已经在云谣小姐的梦境中发现了与伯特、德·莱纳小姐,以及石教堂有关的新线索。与此同时,负责追查毒物的人却始终没有提供任何能够继续推进调查的信息……”
“所以您怀疑……老师对我们有所隐瞒?”赵家的继承人仍然端坐在原处,双手交叠,指尖却在不知不觉间轻轻敲击起来,像是大脑在竭力压抑着身体反应,不让自己显得过于兴奋。
阿弦开始对某件事情感兴趣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在科伦达姆大宅的宴席上和卢西恩对峙的前一刻。
如果……银先生真的隐瞒了关键情报,那么他们过去赖以推进调查的判断就可能全部需要重新检验。某些他们以为已经得到解释的事情,或许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答案;某些他们以为已经排除的可能性,也可能只是被某个人刻意挡在了视野之外。
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至少对特里登和克拉蕾而言不是,可阿弦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我说,这是我们目前最明确的调查方向,您会有异议吗?”克拉蕾的脸上没有笑意,但特里登隐约察觉到她与阿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也巧,我这段时间约了他。”粉发少女漫不经心地将肩头的发辫抚至身后,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菲德弗雷特兄妹,最终落在特里登脸上,“我、特里登先生、阿莉菲洛斯小姐,我们有事要找他……好好谈谈。”
啊,对了,他们确实计划着去询问银先生关于“连接”的事。
“好的,在下明白了,很高兴您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阿弦微微低下头,像是在遮掩一个几乎压抑不住的笑容,镜片后方的黑眼睛闪闪发光,“那么……祝各位旗开得胜。在下等你们的好消息。”
特里登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审查银先生……
……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