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阿莉和特里登回到石屋时,太阳已经向西偏了大半。他们没能拿到那份行动记录——克拉蕾最快明天才能签发授权,而戴维虽然人在家,但由于眼下依然处于生息节假期,今天下午公会的档案室已经关闭,即便签了字也进不去。
而在归家途中,阿莉一直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要怎么告诉特里登关于许达少爷向克拉蕾提亲的事情呢?
她原本想再见到哥哥之后就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但当时的特里登却因发现了伯特事件中的重大疑点而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和阿莉依然是伯特事件的调查人员,上报和查证相关事宜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但随着最初的急迫感一点点散去,阿莉开始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告诉特里登关于许达的事情了。
她对这个音节极短的宜兰名字有印象,应该是在晨露庄园的时候从拉诺尔那里听到过。当时她换上的礼服就是这位许达少爷送给尤尔希安的礼物之一,被莫宁迪家的大小姐勒令烧毁,后被阿弦保存下来,放入客房的衣橱,最终在利维坦登陆前夕的莫宁迪家宴被阿莉穿在了身上。
虽然不太乐意承认,但那件紫色的霍普兰长袍可能是阿莉这辈子穿过第二好的衣服,仅次于母亲从王城带来的婚服。
不过,他为什么要给尤尔希安送礼物?难道……他一开始想要娶的是莫宁迪家的大小姐,结果对方和别人订了婚,于是退而求其次,开始追求二小姐了吗?
……吃相真难看啊。阿莉踢开了路上的一颗石子。
说不定尤尔希安在伯特去世后马上和阿弦订婚也包含了想要极力避开这位主的想法,可见这恼人的家伙就像蚊蝇一样阴魂不散,是个不省油的灯。这么看来,马库斯领主大概不会轻易把女儿嫁给这么一块功利的“狗皮膏药”。说不定,这会儿那些装满礼物的马车已经载着那个被拒绝的少爷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
保险起见,还是继续观察观察再考虑有没有必要告诉特里登吧。
阿莉如此想道。
“啊,你们回来了。快坐下来吃晚饭吧。”为他们开门的是母亲,“有一封给你们的信,是赵家的家臣送来的。”
“赵家?”特里登接过了一封窄长的信筏。信封是浅米色的,没有署名,纸质细腻,带着竹帘压过的细密纹路,用一根深灰色细绳系住,“阿弦找我们?”
“好啦,先洗手吃饭,馅饼都要凉了。”烁燐把两个孩子推到了餐桌旁。
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食物后,特里登和阿莉将那封信带进了房间。
……
致特里登先生与阿莉菲洛斯小姐:
展信佳。
启明节至今,已逾月余。回想去年冷月二十至今,诸位与在下似乎总在应付诸多意外——从金叶区的风浪,到晨露庄园的晚宴,再到那场淹没半座城市的潮水。假期虽长,却无一日真正得以休整。
生息节已过,春分那日热闹得紧,不知二位是否也挤在人群里看到了宜兰来的杂耍班子。明日是假期最后一日,在下想趁午后天光尚好,邀二位与盖乌斯先生同去高地街庙会走走。
在下在庙会西侧茶棚占了个位置,今年的宜兰明前茶刚到,正好趁着春分后第一场晴日尝尝。干果也备好了,都是新货。若得闲,午后来坐坐就好。若另有安排,也无妨,只当是一封信而已。
庙会尽头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杏树,走过杏祠就能看到,茶棚就在那下面。
愿诸位明日无急务,无风声,无事需要赶在日落前办完。
顺颂春安。
赵一弦 顿首
虫月廿一 晨
……
“阿弦突然约我们明天下午去高地街庙会见面,还点名要我们带上拉斯蒂。”阿莉放下信纸,“去吗?”
“那个大忙人不会无缘无故约我们的,准是有什么事必须和我们商量不可。”特里登耸耸肩,“去呗,大过节的,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等克拉蕾把调阅申请批下来,后天再去档案室拿文件。那几张破纸片又不会突然自己长腿跑了,等一天就等一天吧。”
“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去通知拉斯蒂。”阿莉点点头,“啊,对,还得给他带件体面的衣服,他那破斗篷太寒碜了,穿去见人不合适。”
“要我贡献一下衣橱吗?”特里登想了想道,“有了,就那件吧。”
……
“这是……给我的?”拉斯蒂满脸惊讶地看着阿莉递给他的橙色布料,他拿起那件织物,手指拂过粗羊毛层层叠叠的纹理,“这个很贵吧……”
“不贵,是旧衣服。”特里登道,“这件披肩太长了,我没有那么高,最下面的布料总是拖在地上,会绊脚,边缘装饰的流苏也太多了,我觉得有点碍事,但感觉全剪掉也很可惜。“他顿了顿,”更何况……这个颜色太鲜艳了,我很少穿这样的衣服。”
他说的是实话,但那不是全部实话。阿莉记得那件披肩是母亲从一位北方港口的商人那里买来的,羊毛厚实,织法紧密,边缘垂着一排深褐色的流苏,在走动时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件衣服她和特里登都试穿过,但每次拿出来不是觉得颜色太亮就是尺寸太长,最终也只能叠好放回原处。
但此刻她看着拉斯蒂,橙色披肩搭在蛇人肩头,长度刚好垂到小腿中段,流苏在地面上方悬停,既不拖沓也不局促。羊毛布料在他身上铺展得很平整,暖色将他灰暗的皮肤映出一层柔和的反光,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不少。
“很合身。”阿莉让俄菲翁原地转了一圈。
“真的?”拉斯蒂低下头,用手拢了拢披肩的前襟,“谢谢……它很漂亮,颜色让我想起伯特的眼睛。”
“你喜欢就好。”塞壬少女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披肩,“你想怎么穿这件衣服都行,可以当斗篷披着,也可以加一条绳子或者腰带做成长上衣,可以裹在脑袋上,晚上还可以当毯子盖在身上……”
“走吧,别让阿弦等太久。”特里登在门口催促道,“他点名说要见你,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
和单独落户在高地街最东端的赵家不同,北望城的大部分宜兰人选择在高地街中段的杏祠区域安家。在平日,这里只是宜兰移民聚居的市井一隅,但到了生息节(宜兰人管这个日子叫“春分”),这里就像是被谁从折叠的箱笼里抖开的一匹锦缎,在春日午后的暖风中完全舒展开来。
整条街被临时搭起的摊棚挤窄了大半。木杆和棚布用的是北望城本地产的木头与亚麻,但一挂上那些朱红、鹅黄、靛蓝的灯笼与布幡,这片街区便成了另一种气韵。每一段目力可及的文字都以毛笔写成,通用语与宜兰文字上下并列。有些招牌被风吹日晒过好几个春秋,已经褪色,却仍被年年挂回同一个位置。
行人从街口涌入,很快填满了整片区域。带着孩子的、背着竹篓的、三五成群结伴而来的,在不同方向的行走中自然地汇合,像各色游鱼被同一道水流带进同一条小溪。窄巷里、摊位前、香案侧,凡是能站人的地方都站着人,偶尔有人停下来指认某道菜肴或某件旧物,身后便立刻形成一道短暂的回流。
如果说北望城平常的气味是炉火、马粪、皮革、铁锈、烤肉与麦酒构成的粗犷,那么生息节期间高地街的味道就是细腻层叠的香:香火的檀香,蒸糕的米香,炸物的油香,茶水的甘苦,杏花的清冽,还有不知哪个摊位正在熬糖,空气里偶尔飘过的一阵浓郁的焦甜。
咚,咚,咚——
一阵鼓声让整个街区慢慢安静下来。
一支仪仗队从街角拐出。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几面窄长的彩幡,旗帜在微风中翻卷腾挪;紧随其后的是数盏手提灯笼,里面烛光明灭,随着行进节奏一齐晃动。神轿被四个年轻人稳稳抬着,轿身的漆面反射着午后的光,在人群上方游移,像一艘正在缓缓驶过街心的木船。鼓乐由壮年人负责,锣、钹、笛子的乐声交织在一起,在那些刚刚泛绿的枝丫间持续回荡。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举着彩旗和某种会在风中拨楞作响的玩具,笑着跑着,又被家人喊回身边。老人们或是拄着拐杖,或是倚在自家门边,手里端着茶盏,眯着眼望着队伍从面前经过。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除了住在附近的宜兰人还有不少泊拉利斯的本地面孔。他们挤在屋檐下、树干旁、台阶边缘,对经过的每一样事物投以专注又松弛的打量。对北望城的居民而言,宜兰的春分庙会早已与本地习俗融为一体,他们或许至今都不知道轿子上那行异国文字的完整含义,却清楚地知道在生息节来杏祠有东西吃、有戏看、有热闹可凑,对于他们而言这些便足够了。
“是我的错觉吗?”特里登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勉强拉住阿莉的袖子,“还是今年来庙会的人格外多?都已经是生息节的最后一天了,这儿怎么还人推人人挤人的——”
“恐怕这段时间全城也就高地街还能办这种庆典了吧……”阿莉侧身让过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几个孩子正大笑着追逐着他,“你想想,这里是利维坦防御战时全城唯一一个没被污染海水波及的地方。前段时间大家不是在街上清淤就是在搞重建,又正好赶上春天播种的季节,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这好不容易有个放假的节日,肯定全都来放松了——”
“呼——”一道火焰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带着灯油和硫磺混合的气味在她脸前三寸处猛地炸开。
“?!”阿莉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就要伸手去够身后的灯笼锤——
可那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杂耍艺人,正用一根沾了火油的细棍向围观的游人们展示喷火的把戏。他脑袋上绑着头巾,咧着嘴,冲四周讨要掌声和赏钱,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吓到了一个路过的塞壬小姑娘。
但等阿莉收回目光时,她身边已经空了。
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袖子,那对顶着白色弯角的头颅消失在无数颗颜色各异的脑袋中。她向另一侧看去,俄菲翁那件本该醒目的橙色披肩也没有出现在她视野里。她原地站了几秒,踮起脚尖向两个方向各望了一遍——人群湍急,从她身侧不断向不同的方向分流。她看到有人在卖刚出锅的米糕,有孩子举着风车跑过,有宜兰口音的叫卖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特里登?拉斯蒂?”她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周围鼎沸的人声裹挟,像往澎湃的大海中投入一粒石子,连一朵水花都没有留下。
……坏了。
鼓声还在继续,锣与镲交替击响,沿着街巷层层推进。整条高地街仿佛正被那道持续的音浪裹挟,向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算了,先去原定和阿弦汇合的地方吧。阿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辨清了人群流动的方向,向前走去。
每年生息节最后一天,这支巡游队伍的终点都是高地街中心的杏祠,只要跟着那面最高最大的彩幡就不会走偏太远。没记错的话,阿弦说的那棵老杏树在离那里不远的地方。
杏祠并不是一座宏伟的建筑。它的主殿仅比普通民居高出半层,门柱的漆面被风吹日晒剥落过好几次,又被补刷了好几层。据说第一批宜兰移民刚到北望城时没有余力建造大庙,只能凑钱买下一块地,砍木、烧砖,搭起一间仅够供奉神位的窄屋,后来经过几十年缓慢的扩建,才逐渐有了前殿、廊道和那一方低矮的石墙。从来没有人为杏祠刻意规划过布局,因而这栋建筑更像是一株多年前被移栽在此、根系不断向四周蔓延的古树。
主殿大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几尊宜兰神像的轮廓。两侧的偏殿摆着在此地定居的宜兰名门望族的祖先牌位,无数木牌堆叠得密密麻麻。阿莉没有进去过,但她知道那里几乎每天都有光顾者,是宜兰人在北望城的精神中心。
主殿前那片石铺的空地则是整个生息节庆典的核心。一座木质戏台被搭在广场正中央,台面被无数双脚踩过,磨得光滑发亮。台上正在演一出木偶戏,几个穿着彩色戏服的木偶正在一柄纸扇和一杆铜烟枪之间来回推让,牵线的人藏在幕布后面,语调夸张,逗得前排的孩子们咯咯直笑。台侧有人敲着一面小鼓,节奏时快时慢,偶尔和一串铃声重叠在一起。
木台旁边不远处,一队宜兰乐师正在演奏春祭曲。几把细长的弦乐器被拨响后发出一道清亮而圆润的声音,他们身旁坐着的几个怀里抱着鲁特琴和手鼓的泊拉利斯本地乐手试着跟上那陌生的旋律。两股声音时而错开,时而合拢,像两股来自不同河流的溪水在某个弯道处汇在了一起。
阿莉再次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没有白角,也没有橙色披肩。
“生息节的固定曲目还是老样子啊,和正宗的宜兰乐舞一点关系都没有。”阿莉听到身边有人笑了一声,“要是被我父亲听到了,他老人家恐怕要大发雷霆吧。”
她扭头看去,一个戴斗笠的少年正看着她,面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轻飘飘的戏谑。
看他眼睛周围的肤色,似乎要比阿莉见到的大部分宜兰人更深一些,又或许那只是斗笠投下的阴影所致。他说话虽然没有宜兰口音,但字里行间透着对春分庙会的了解——他知道那些曲目的不同,也知道他父亲会对它们有意见,像是常年浸染在这些习俗里的本地人。
“需要帮忙吗?”注意到阿莉投来的目光,蒙面少年问,“姑娘可是迷路了?”
那根被风吹动的彩幡已经消失在了杏祠中,四周混杂着铜锣、竹弦和人声的响动在逐渐减弱。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阿莉不禁再次担心起特里登和拉斯蒂来。
他们找到阿弦了吗?会不会……让熟悉这里的阿弦帮忙去找他们更现实一些?要是到太阳落山还找不到他们……
“你知道那棵杏树在哪儿吗?”她向前一步,挤到少年身边,“我朋友在那里等我!”
“杏树?”少年笑弯了眉眼,“哦哦,你说的是西边春生茶坊旁边那棵老杏树吧——高地街的宜兰人约朋友见面都在那里。”
谢谢,我完全没概念。阿莉腹诽。
“别担心,我带你去!”少年将手伸到面纱之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以诗!我们走!来活儿了!”
远处传来一声嘶鸣,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街角窜出,鬃毛油亮,蹄声沉重。人群惊呼起来,少年大笑着抓住缰绳,从地面起跳,飞身跃上马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马蹄落定的间隙中微微停顿,向阿莉伸出手:“上来。”
阿莉愣了一下,但仅仅只犹疑了一秒便抓住那只手,借力翻身上马。高大的黑马再次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地,惊得周围的人群连连后退。
“姑娘好胆量!”少年称赞道,“以诗!咱们送这位姑娘去春生茶坊!”
马匹随即转向,沿着一道斜向的街口向西奔去。风穿过阿莉的发间,蹄声在石板路上踢踏作响,迅速远离那片正在散去的锣鼓声。彩色的布幡从两侧屋檐之间横过去,春风一吹便彼此拍打。蒸糕的热气混着香火从他们头顶飘过,炒糖和茶叶的气息在他们身边一闪即逝。马儿始终保持着极高的速度,经过人多的路口时也不减速,只是在靠近人群时略微偏转方向。
“喂!你慢一点——”阿莉一手紧紧抓住马鞍后缘,一手拽住少年的衣角,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这里这么多人——万一撞到了怎么办?”
“姑娘害怕了?”少年侧过头,声音里满是笑意,“先前上马时不是挺勇敢的么——”他向前多跑了一段,随后用力扯了一把手里的缰绳,“好,依你……吁——以诗,慢一点!你吓到姑娘了!”
黑马停了下来。
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在了阿莉的头发上。她伸手去拿,发现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花瓣。
清风拂面,阿莉抬起头,杏花如雨而下。
“啊,看来没必要减速了。”少年翻身下马,动作比上次更慢了一些,像在确认她在看他。然后他伸出手,向她摊开掌心,“我们到了,姑娘。”
杏树下果真支着一顶旧茶棚。
四根木柱,一个木制顶棚,下面摆七八张矮桌。桌子上放着白瓷茶壶、几只茶杯和几碟精致的茶果。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水壶咕嘟作响。
特里登和拉斯蒂已经到了,看到阿莉时,他们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呦,我当姑娘的朋友是谁呢。”少年摘下斗笠和面纱,露出一张混血感极强的古铜色面孔,“赵公子,这位小姐可是您的新相好?”
“哈哈,公子说笑了。”阿弦漫步走出茶棚,“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倒是您家的以诗小姐还是那么精力充沛、气宇轩昂,在下老远就听到了——”
“好久不见,许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