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36: You Were There 你曾在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早安,特里登,阿——“拉斯蒂用缠着薄薄一层绷带的手指撕开一颗李子的表皮,果汁把白布条染上了淡淡的黄色,“咦?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阿莉呢?”

“她还没醒。“特里登在俄菲翁身边坐下,”昨晚太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吧。你呢?昨天大厅里的生息节庆典一直开到半夜,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说实话,我巴不得公会更热闹一点呢。平常我这里有多冷清你是知道的,能说上话的只有你和阿莉还有之前常来值班的那几个守卫。”蛇人摇摇头,咬了一口果肉,“不过,不得不说,我真的很少见你们俩单独行动,在我的印象中,你们好像永远都待在一起。”

“怎么?”特里登挑眉,“你看上我妹妹了?”

“哈哈,别误会,我确实觉得阿莉是个好姑娘。”拉斯蒂笑着摆摆手,“但是我对她没有那种想法。和你一样,我只觉得她是我的小妹妹。”

和我一样?特里登让那句话在自己的脑海中盘旋了片刻。

阿莉只是……妹妹吗?

他想起自己被她一把抱在怀里,听她用声嘶力竭的“敕令”驱散试图靠近他的人;想起在公会地下室她的灯笼锤摇曳的光照亮无光的黑暗;想起他的后背和她的紧紧相贴,他们脚下是黑水、白火、潮水般袭来的魔物。

他还想起她失声后在他的臂弯中哭泣;想起她醉醺醺、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任由他为她更衣梳洗;想起……那个十五岁的清晨,她的吻。

“我能跟你说实话吗,拉斯蒂?”特里登微微低下头,“我觉得……双胞胎还是和普通的兄弟姐妹不一样。”

“为什么?”蛇人问。

他该怎么和他解释这种感觉呢?

试想一下,你从有记忆开始身边就有这样一个人。她和你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一切,你们的一切都是共享的,你永远不需要独自面对任何事,也永远不会孤独……可你也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永远不变的,只是你总是逃避地认为它会的。事物一点一滴地改变,在你意识到之前,它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你惊叹于那份新奇的美丽,也开始对那份陌生感到恐惧。你开始患得患失,不愿放手。但你知道,唯一能让回忆永驻的方式只有死亡,因为只要是生命,就一定会由青涩转为成熟,最终开花结果。

每一次他认为自己要和阿莉一同死去时,他都没有感到害怕。但一想到只留下他们中的一人独活的局面,特里登就不免感到一种夹杂着迷茫和悲痛的深重绝望。

但如果一定要在生离与死别之间做选择,特里登宁愿阿莉活着,哪怕她生活在遥远到他无法抵达的地方,于他永世不得相见。

“我……”他张了张嘴,“虽然我们以前在公会学校的日程表也不完全相同,但现在想来……我还是不太习惯她不在。”

“我想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拉斯蒂凝重地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水果,“对我来说,伯特大概也是这样的存在。”

“……我很抱歉。”特里登不是很想告诉蛇人伯特遇害时自己就在现场。让这个可怜人心碎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他不需要再知道他最在乎的人遭到刺杀时那些可怕的细节。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特里登?”俄菲翁披了一件长斗篷,从床上下了地,“你能带我去一趟墓园吗?”

“墓园?“特里登愣了一下,“哪一个?”

北望城有很多墓园。对以莫宁迪家族为代表的北望城贵族而言,他们的墓园首先是一个家族领地,是对其成员权力与地位的终极致敬。很多贵族热衷于在教堂内修建私人礼拜堂或墓穴,也有一些家族会直接捐赠一所修道院或教堂作为其家族墓园,通过持续的宗教仪式确保家族荣耀永续。晨露庄园内就有一座专属的小教堂,莫宁迪家族故去的成员全部安息于此。

而对北望城的普通居民而言,教堂墓地则是他们最主要的归宿。绝大多数平民会葬在住所附近的教堂墓地里。北望城的极星教堂作为泊拉利斯的精神中心和高地街的重要地标,拥有一片广阔的公墓。而在开拓者公会后方的纪念堂区域,也有一片专门为开拓者们设立的墓园。

除了基于阶层的划分,一些特殊群体也有专门的安息之地。教士和修士通常会葬在所属修道院的墓园中。而对于无人认领的尸体或身份不明的死者,北望城也设有专门的公共墓地。

“啊,你是要去找伯特吗?但他应该在晨露庄园内部的小教堂里,可能不太方便……”

“没关系,也不是一定要见他,我知道大概率是见不到的。”拉斯蒂将斗篷宽大的兜帽拉过头顶,语气里带着无法忽视的惋惜,”只去其他开拓者们安息的地方看看也好,如果那里距离公会不太远的话……毕竟你还要在这里等阿莉,不是吗?“

“那倒是很方便。”特里登从椅子上站起身,“我现在就能带你去,那个地方就在一楼的公会大厅后面,穿过静默回廊就到了。”

大厅中,生息节的热闹仍在继续。昨晚的庆典装饰并未完全撤下,不少彩带和蛋壳装饰依然留在墙面和桌子上。这个挑高近十米的广阔空间里,人声鼎沸。一些人聚集在巨大的魔法水晶屏下方观看实时滚动的任务信息,一些人在登记处向忙碌的事务员们登记队伍、领取地图和工具,另一些人则在大厅四周散落的木制桌椅上休息,享用一杯麦酒或者和朋友高声攀谈。

特里登向与他对视、问好的开拓者们微笑,带着用斗篷遮蔽形貌的拉斯蒂穿越拥挤的人潮。渐渐地,天花板逐渐升高了,穹顶距离他们的头顶越来越远,而墙壁从木头和石墙慢慢变成纯石砌。最后,特里登合拢了身后厚重的橡木门,一切喧嚣归于寂静。

一根根石柱一直伸入昏暗的拱顶,素净的高窗把阳光切成一条条窄长的苍白。这里便是开拓者公会的礼拜堂,大概能容纳一百人。不算大,但也绝对不是私人的小祷告室。它既是教堂,也是纪念馆、遗体安置处,以及所有开拓者出发前最后光临的僻静之地。

礼拜堂内的地面不是纯白的石板。这里常有泥、雪、雨、血、污物,于是地板的材料采用了深灰石砖,只有祭坛周围使用了浅色的石材。这种耐磨的砖头最靠近门口的那一部分已经出现了凹陷和坑洼,特里登和拉斯蒂便踏过几代人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向更接近神圣中心,也更干净明亮的地方走去。

泊拉利斯开拓者公会礼拜堂的座位排列和普通教堂并不一样。靠近门的位置甚至没有任何座椅——那里是站立区。因为很多人在这里不是参加弥撒或者其他宗教活动,而是进行出发前的祷告、在归来后道谢、给同伴点灯、寻找某个人的名字,或者只是想要单独在这里待一会儿,然后匆匆离去。

最靠近祭坛的一排座位和其他深色的长椅颜色不同,它们被特意漆成了全黑。

“这里是留给大人物们的席位吗?”拉斯蒂问。

“不,是仪式上给队长和死者家属保留的位置,尤其是在队伍团灭的时候。”特里登的手指拂过那排黑色的座椅,“幸存的队长或者其他负责人会从这里起身,走到神像前,然后把所有队员的身份牌放在祭坛上,然后宣告:‘我带他们出去,但没能把他们全部带回来。’”

“伯特曾经坐在这里吗?”拉斯蒂在其中一张长椅上坐下。

“有的。伯特大哥很久以前起就是队长了,他带的队伍总是去接那些最危险的任务。那几个总和他一起出任务的队员里不仅有不惜代价向上爬的底层开拓者,也有不少家境殷实的少爷小姐。北望城的大部分人只记得他们凯旋而归的时候,说这帮疯子干这行纯属瘾大,不图钱也不要命,哪里会死人就往哪里跑……“说到这里,特里登不禁笑了出来,”但是,有时候他会带着他们回到这里,哀悼死去的队友,亲口告诉那样信任他的队友的亲属们,他辜负了他们。”

那时候的伯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呢?

“我记得,这件事他和我说过的。”拉斯蒂道,“他说,每次他害怕队友受伤,想要出单人任务的时候,他的朋友们都会告诉他:‘放心吧,就算做好了为牺牲的觉悟,每个人也都会竭尽全力策划、战斗、随机应变,积极地寻找更好的可能、损耗更少的办法。为了能够活着见证最终的胜利,我们也是很拼命的呀!’”

“你见过他的队友们?”特里登问,“德·莱纳、莫斯卡、希金斯、米勒,还是别人?”

“名字和脸对不上。“蛇人摇摇头,”你提到的几位我可能远远看过几眼,但说不上认识。每次他们在的时候,伯特都只让我先躲起来,没允许我靠近过。”

这么说,伯特和拉斯蒂的见面都是私下里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和他一起行动的队友。

特里登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这是什么?”礼拜堂中心的祭坛前燃着一盏灯,微微抖动的白色火焰很小,仿佛轻轻一吹就会熄灭。拉斯蒂用缠着绷带的双手拢住它,白色的火苗隔着玻璃在俄菲翁缠绕着绷带的指缝中跳动。

“归灯。”特里登来到由深色木头和灰白石材搭成的祭坛前,轻轻抚摸归灯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的金属灯罩,“这是一盏长明灯,是指引开拓者归家的信标。很多人相信触摸它可以保佑自己前往禁区的亲友平安归来,或者让迷失在禁区的灵魂归乡。”

他们重新抬起头,祭坛之后,巨大的翠神神像向他们微微颔首。柔软宽大的长袍从神明的头顶垂坠到脚踝,白色的细软从雕像基座一直流泻到地面上,像真正的丝光绸缎般微微发光。翠神身后的青色翅膀如拥抱般向前张开,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它只是泊拉利斯第二大的翠神像,最大的那一尊在极星教堂,穿着华美的战袍,手持一柄拉紧的长弓,尽显神明的尊贵威严。但现在的特里登更喜欢这尊遮掩了面容的造像,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他总觉得祂藏在白绸后面的那张脸在无声地流泪。

泊拉利斯的宗教氛围相较于海希翁的其他城市并不浓厚,或许是因为离王城太远,又或许是因为离死亡太近。比起神明的荣耀,这里的大部分人更希望得到的是神明的慈悲。

平安,温饱,一席之地,仅此而已。

“这些是……名字?”二人继续前进,拉斯蒂注意到翠神神像背面的墙壁上,无数根钉子悬挂着不计其数、不同材质的开拓者身份牌,其中一些已经残损,另一些则被其他材质的铭牌替代。

“出征者之墙。”特里登将自己的身份牌从领口取出,“成为开拓者之后,每个人都会领到一个这样的身份牌,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等级。如果死者的身份牌还在,公会的殡葬师会将它们挂在这里;对于没能从禁区拿回身份牌的人,如果他们的亲属或队友能够确认其身份信息,殡葬师们会制作一个替代品挂上去;至于身份不明的人,这里会用标明遗体寻回日期的金属牌替代。”

“天……这里有好多日期铭牌。”拉斯蒂仰头望去。

“嗯,这种事情……还挺常见的。毕竟禁区里经常发生尸体找不到、队伍全灭、遗骸无法完整带回、污染严重到无法确认身份,甚至只能带回一件装备的情况。”特里登收起了自己的身份牌,“有的时候,即便尸体带回来了,也会因为污染严重而不得不火化。不过还好,出征者之墙给每个人都留了位置。”

“这里点了好多蜡烛。”拉斯蒂蹲下身,观察着从出征者之墙底部一直贴着墙根向礼拜堂深处蔓延的白烛,“呀,这一根上面还刻了一个伯特。”

“那大概是初醒节的时候留下的。”特里登也在他身边蹲下来,“普通教徒进入教堂或许只是为了祈祷,但开拓者在升入位阶二——也就是正式等级之后,都会在第一次以正式身份出城前在这里点燃一根蜡烛,回来之后把它熄掉。不过也有一些老一辈的开拓者和虔诚的翠神信徒习惯每次去禁区前都来这里点蜡烛,象征‘把灵魂交给神,归来时再将它取回人间’。他们很在意这些蜡烛,会特别嘱咐人们不要把它们熄掉或者铲走,即便蜡油已经流得满地都是,让人下不了脚了,就因为……‘有人还要回来呢’。”

“那后面是什么地方?”拉斯蒂看向烛光尽头的那扇门,“是外面吗?还是另一个房间?”

“那里是回归室。”特里登站起身来,“队伍回来的时候,如果带了尸体,他们会先把遗体送到那里,然后进行一套非常严格的程序:检查污染、进行清洗、确认身份、装殓、祷告、归档、销户,再决定是埋葬、火化还是送回家乡。这是公会礼拜堂和其他教堂最不一样的地方。如你所见,它不仅是一栋负责洗礼、婚礼、葬礼的宗教建筑,还是北望城死亡管理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个地方,是海希翁开拓者制度在泊拉利斯的精神核心。”特里登站在烛光之中,抬头望向礼拜堂高高的穹顶,“公会大厅告诉你谁有资格出城,你的任务告诉你为什么要出城,城墙和结界告诉你外面有多危险,而这座礼拜堂告诉你所有出去的人最终的归处。”

“不愧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这个地方这么了解。”拉斯蒂肃穆地点点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还和我介绍了这么多。”

“哈,别提了,我们结业考试考这个。”特里登无奈地扯扯嘴角,“就这么点事,我愣是背了两个通宵才记住。”

“那也很厉害。”蛇人笑了,他的目光转向礼拜堂高窄素净的窗户,上面的彩绘只使用了淡白、浅蓝、灰金三种颜色。阳光将那些色彩投射到地上,像投下一捧捧花束的虚影。

窗外,是公会的墓园。所有在礼拜堂内活动的人只要向窗外看去,都能看到树梢和一些墓碑的顶端,于是当他们祈祷时,死者也远远地陪伴在他们身边。

在特里登和拉斯蒂准备离开时,他们最后看到了写在礼拜堂门框顶部的一句铭文:

愿你归来时,仍是你。

“拉斯蒂。”特里登叫了俄菲翁一声,“你能自己回去吗?”

“可以,你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吗?”蛇人点头,“我可以让阿莉来这里找你。”

“嗯,谢谢你。”

拉斯蒂离开后,特里登回到了出征者之墙前。

他先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接着锁定了一个名字,随后便开始在其后的无数身份牌中疯狂寻找。

检查到最后一块身份牌的时候,他已经双眼通红。

不可能,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听到了阿莉的声音,“有件事我得——”

“不,阿莉,不是现在,现在不行!“特里登一口气跑过大厅,”快!帮我调阅从去年狸月之后所有的开拓者行动记录!“

“特里登!你怎么了?快停下!你插人家队了!”阿莉费力地将哥哥从被吓到的办事员和一脸惊诧的人群面前拉开,“咱们现在的权限不能直接拿到公会内部敏感资料!”

“可是……!”

“可是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阿莉强硬地把他拖到公会门外的僻静处,眼里满是担忧,“为什么突然要这份文件?它对你很重要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必须得查到他们……”特里登愣愣地看着妹妹,嘴唇颤抖,“我之前没有特别注意过,但是我刚刚发现,他们哪里都不在!伯特大哥死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谁们?有人遇险了吗?死了?还是失踪了?”阿莉警觉起来,“告诉我,我去给克拉蕾报告,让她以领主府的名义给我们出一份书面调阅申请,最快一天,最慢三五天就能申请下来!你着急的话,我们还可以找爸爸妈妈!他们也有调阅权限,只需在申请单上注明‘由助理执行人代为查阅’就行了!以他们的资历,申请当天公会就能完成签核,兴许明天我们就进机密档案馆了!再不济……再不济还有阿弦!他是赵家少主,还是莫宁迪家的准女婿,他的身份完全可以在公会内部走‘贵宾通道’,我们可以直接去找他,让他带你进限阅区——”

“露西·德·莱纳。”

特里登眼神发直,机械地呓语起来。

“蕾欧妮·莫斯卡。”

“安德烈·希金斯。”

“德雷克·米勒。”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们不在出征者之墙上,不在公会,不在他们常出现的任何地方。

他们哪里都不在。

与伯特关系最紧密的队友们……为什么在他死后都失踪了?

而比这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一直没有人上报他们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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