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35: Where My Heart Belongs 心之归处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你确定吗,亲爱的?”

金发女人走近了阿莉。塞壬少女这才意识到J要比自己的个头高上不少,虽然她身材偏瘦,没有宽阔的脊背或粗壮的手臂,靠近的时候却莫名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说说看,你想和我做什么?”J的手搭上阿莉的肩头,指尖隔着衣料轻触她的皮肤,“可以告诉我吗?”

你真的想和我做……“那种事”吗?

“我……”阿莉一时语塞。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转身就跑,但双脚却像不听使唤一般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说点什么呀,菲洛,你理应是知道该怎么表明自己的心意的,你以前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可是,如果这份心意并不被对方理解怎么办?这个女人可能会为了一时的欢愉欺骗她,也可能因为她不够矜持就认定她是个轻浮的姑娘。但要是就这样推开她、拒绝她,好像又显得自己懦弱到临阵脱逃,不够坦率也不会把握机会。更何况……她心底并不讨厌J的靠近,甚至有点期待接下来她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阿莉惊奇地发现,被这样一个全然无法忽视的存在占据视线与脑海竟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就像最初J递来的那块鹿角盐,以最强烈的感官刺激将她的意识短暂地与那些纠缠她的画面和记忆剥离,把她的注意力强硬地拉回当下。

那么,要和这个她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更进一步”吗?

她不敢抬头看J,但她很确定那个女人在笑。金发的森陶耐心等待着年轻塞壬的回答,手指漫不经心一圈圈卷着少女肩头黑灰色辫子的发尾。

这个女人应该也被她吸引了,对吗?

J说得对,生活总是惩罚模糊的愿望,奖励清晰的需求。如果再不做些什么,此刻她的心脏就要在胸膛中炸裂开来。

“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但是……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才好……对不起……”

“哦,亲爱的阿莉,不要道歉。”J微微低下头,鼻尖蹭在阿莉的发顶,嘴唇充满怜爱地在她额头轻轻啄了一下,“你很勇敢,不是所有人都敢直面自己的内心。在我看来,这样的勇敢应该被……奖励。”

啊,果然要被带去做“那种事”了,还是在这种地方……

阿莉闭上了眼睛。

没什么好意外的,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场合发生这样的对话,后面的事情应该都是可以预料的。而这就是吐露心声、交付真心的代价。

也好,或许这样她就能暂时忘记一切了。忘掉那片黑水,也别去想那个永远消失在水中的人。

求你让我解脱吧,无论谁都好,哪怕只有一小会儿,哪怕……

……哪怕她的身体和内心还完全没有准备好,哪怕她其实并不想进展得这么快。

“请……请对我温柔一点……我以前从来没有……”

她在发抖。

“你说你想要了解我……”J牵起阿莉的手,“那么,不如先从我的口味开始?”

……诶?

“我发现这里有不少和我故乡类似的餐食和饮料,但到目前为止,我好像还没有特意尝试过那些更具有代表性的‘泊拉利斯风味’。作为本地人,你有什么可以推荐给我的吗?阿莉你平常都爱吃什么?”她伸出手,用指节亲昵地刮了一下少女通红的鼻尖,“我看楼下的舞池边上准备了一些小吃,正好我也有点饿了,带我去尝尝好吗,亲爱的阿莉?今晚就拜托你给我这个外乡人带带路、做做向导啦。”

什,什么……?

“啊……好的,当然可以。”阿莉匆忙点头,拉着J向楼下走去。在这个过程中,她一次都没有看J。

阿莉菲洛斯,你真该死啊!你这个下流、粗鄙、俗不可耐的家伙!竟然误会了这样一位如此具有骑士风度的正人君子!实在是太可耻了!该打!该打!

生息节剩下的时间她过得晕头转向。J的胃口很好,几乎把庆典提供的每一样食物都尝了个遍,对每一种都赞不绝口。她也喝了不少酒,但不同于阿莉,这个女人似乎并没有被酒精影响到精神和脸色。阿莉记不清她们后来做了什么,应该至少一起跳了一支舞,听一个喝多了的宜兰人吟诵一首晦涩难懂的情诗,和更多的人一起跳舞,看艺人站在桌子上用几颗彩蛋变戏法,有人用魔法让几十支蜡烛飘到大厅挑高的穹顶上,有人将一整篮玫瑰花瓣从二楼的楼梯口倾泻而下……火光、花瓣,混合着芬芳的金色雨点,其实也说不好到底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阿莉已经全都记不清楚了,所有温暖热闹的记忆融为一炉,脑海中只剩下J偶尔在她耳边留下几句叮嘱:“小心脚下”,“这边走”,“休息一下吧”……

令阿莉惊讶的是,J并没有在她喝醉后试图挽留她或者对她动手动脚。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试探性的停留,她坐在阿莉身边关切地看着她,手里拿着杯子一口一口喂给她解酒的酸黄瓜汁。等她能够站起来的时候,J询问了她庆典上有没有能送她回家的人。在听过她描述特里登的外貌后,这位前卫兵熟练地搀住她的胳膊,带领她穿过人潮,在靠近公会大厅门口的位置找到了等候她多时的萨提尔少年。

“您就是阿莉的哥哥吧?”J向特里登行了个简洁的骑士礼,“乔安·霍夫纳格,大家都叫我J,很高兴认识您。”

“您好。”特里登回了一礼,上下打量了J一番,把妹妹从这个陌生女人手中接到自己怀里,“谢谢您送阿莉过来。我们先告辞了。”

“晚安,二位。”

阿莉回过头,看到J远远地对她挥手。公会敞开的大门里,烛光是那样明亮。那跳动的光亮从J身后争先恐后地伸出手来,想要挽留她一般依依不舍,让站在门口的J的面孔只剩下了一团混沌的漆黑剪影,同时也为她的金发和铠甲镀上一层近乎神圣的温暖辉光。在那一刻,阿莉看到生息节的神明在今夜化身为人,以英俊与美丽共存的迷人姿态降临在她身边——一匹异乡来的金色骏马,一双温柔如水的浅棕色眼眸。

“晚……晚安,J……”她趴在车窗上轻声呢喃,直到菲德弗雷特家的马车载着她渐行渐远,直到那颗金发的脑袋消失在街道尽头。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到特里登问了她什么,但她太困了,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意识就坠落到黑暗尽头,掉入了只能感受而无法做出任何回应的深水之中。

她身下马车的晃动停下了,一双有力的手抱起她走进卧室。那身沾染了酒气和花香的青色礼服被温柔地解开每一颗扣子,从肩头剥离。麦麸的味道漫过她的鼻尖,一条湿毛巾仔细拭去她脸上残留的妆容。她的哥哥花了很长时间耐心地为她更衣、擦脸,怜惜她、疼爱她,最后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阿莉感觉自己似乎变小了很多,好像蜷缩起来,与另一具暖烘烘的身体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和他一同在羊水中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这大概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阿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天空的最高点。窗外的光线白亮刺眼,把房间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虽然成为了贵族,但她和特里登的房间并没有进行翻新。那道屏风还在原地,一侧放着特里登收集的矿石和羊角保养工具,另一侧则被阿莉用贝壳和白珊瑚装饰起来,只有小桌上多了一只盛着母亲送的珍珠耳环的小首饰盒。

她继续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深处正持续发出沉闷的钝痛,嘴里满是干涩的铁锈味,喉咙几乎哑得说不出话来。

特里登不在,应该是去公会了。

“呃……啊。”她的头还有些晕,于是她慢慢坐起来,等到痛感稍稍褪去才下了地。她打算去盥洗室洗把脸,在家里随便找点东西吃,然后换件出门的衣服去找哥哥。

家里静悄悄的,直到——

“阿莉,你醒了?”

“……爸爸?”

阿莉这才注意到从她醒来起一直萦绕在她耳边的汩汩水声——戴维正在厨房煮东西。

“换好衣服就来吃饭吧,我刚做好。”

石屋的厨房一直是菲德弗雷特家主的地盘,灶台、储物架和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经过这位父亲的精心布置,塞满了各种耐储存的食物和干货。餐厅的木质长桌足以容纳全家人以及一两位客人。这里是一天忙碌后,家人分享见闻、交流情感的核心场所。今年春天,原本存放腌肉和干豆子的大陶罐后面多了几只瓶口封蜡的小罐,里面装了晒干的香料和一些需在干燥环境下密封保存的蜜饯。木桌上的餐具也多了几件新的——一套锡质酒杯和两只陶制酱碟,都是素面黑釉,没有雕花,而之前那几只有些磕碰的旧物件都已经被撤下餐桌,挪作他用。

戴维将一只陶碗端到女儿面前,里面盛着切得很细的生卷心菜叶,用调配严谨的醋和盐渍过,最上面撒了一点昂贵的芝麻。拌菜旁边还有一碟切好、涂了蜂蜜的混合谷物面包和一杯温热的清茶,茶水很香,似乎是赵家用来待客的品种。

阿莉拿起勺子。卷心菜入口时,清爽的酸味先漫过舌尖,然后是芝麻的醇厚香气。香茶微甜的暖意从喉咙向下蔓延,冲淡她身体里隔夜的酒。她低头慢慢吃着,石屋里只有勺子和陶碗刮擦的细碎声响和戴维在灶台边整理东西时偶尔发出的瓶罐碰撞声。

她好像很少能这样单独和父亲待在一起。平日里,餐桌旁是四把坐满的椅子,谈话和笑声会充斥整个空间。阿莉小口舔着勺子上的酱汁,悄悄抬眼看向对面还在忙碌的戴维。

男人的头发剪得很短,灰黑色间夹着几道银白。他两侧眼角各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白色眼斑,不仔细看的话很难注意到。现在从背面看不见,但他眼睛的颜色是点缀碎金的深蓝,和特里登一样像夏夜里晴朗澄澈的夜空。但不同于儿子的萨提尔横瞳,戴维的瞳孔是圆形,还有一点近视,在阅读时需要佩戴一只单片眼镜。

与人类混合的血液稀释了不少戴维的塞壬特征,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他的眼白。黑色眼白是塞壬来自深海的标志——这种颜色的巩膜能吸收所有多余光线,在漆黑的海底形成完美伪装,保护瞳孔免受深海生物发光体的炫目干扰。而像戴维和阿莉这样的塞壬混血儿们则继承了陆地生物的白色巩膜,这既是血脉稀释的标志,也代表了“重返水面”的生理退化。除此之外,他们还失去了纯血塞壬半透明的鳍状耳——菲德弗雷特父女的耳朵圆润而饱满,和普通人类别无二致。

阿莉拥有和父亲相仿的发色和眉眼,还继承了他微扁的鼻头,但她的脸上、脖子上却长出了父母身上都没有的青色鳞片。戴维说那是飞鱼塞壬的特征,来自阿莉素未谋面的曾祖母。老人保存至今的痕迹不多,但阿莉知道菲德弗雷特家族纹章上那只逆戟鲸羽翼般的胸鳍就来自那位神秘的先祖。

听说曾祖母她……有可能见过利维坦吗?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伸手碰了碰自己颈侧已经愈合的疤痕。粉色的新肉对外界刺激还有些敏感,但至少她的鳃现在和纯血塞壬一样,能够支持她长时间在水下呼吸了。或许某种意义上,她要比生来就没有鳃的父亲更像一个真正的塞壬,更接近他们的祖先。

“嗯?你在看什么,阿莉?”似乎注意到了女儿的目光,戴维回过头来,“怎么捂着脖子?伤口在痛吗?”

“没什么,我不疼。”她摇摇头,“饭很好吃,爸爸。”

“那就好。吃饱了吗?”

“嗯。”她把最后一口茶水喝完,“我要去公会了。”

“累了就不要勉强。”戴维走到阿莉身边,伸手用指腹蹭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想在家休息也可以。”

“不累,我想去。”她低下头,把餐具和碗碟叠在一起,推开椅子,“我先走了,晚一点和特里登一起回来。”

但在离开前,她停了下来,转身拥抱了父亲。

“去吧,小美人鱼。”戴维将女儿搂在怀里,揉了揉她的头发,“晚上我们吃馅饼。”

阿莉穿过客厅。这个房间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为整个家提供温暖。壁炉上方挂着一面工艺精湛的盾牌,是戴维作为白银级开拓者的功勋证明。屋里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关于禁区生态、遗物鉴定、魔法理论和地区历史的书籍与卷轴——这些都是烁燐的“宝藏”。书架前有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散落着她的研究笔记、绘图工具和一些较低等级的小型遗物。

在菲德弗雷特家晋升贵族后,客厅书架的尺寸没有变,但架上书脊的数量比过去多了将近三分之一。有些是烁燐从集市上买来的新书,有些是从极星教堂缮写室里借出的副本,还有几份是菲德弗雷特兄妹从晨露庄园带回的资料。壁炉前的地毯换过一条,旧的那条被卷起来带走,送给了需要的人家。新地毯的厚度比原来多了几层羊毛织层,颜色也更明亮。两侧的扶手椅没有被替换,但椅面上多了一层软垫,坐下去的时候不会再感觉到下面木板原有的棱角。

从客厅的窗户可以看到后院,那里有一小片被精心照料的庭院,种植着几种戴维喜爱的调味料和烁燐挑选的药材。最近听竹居送来了几株丁香和生姜,异域植物的新芽从土里探出头来,长势喜人,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每天都去看一看。

阿莉从门厅的装备架上取下自己的护甲,戴维走到她身后,帮她把擦得锃亮的铠甲一块块穿在身上,用皮带刹紧。在这里,家里每个人的护甲、背包和武器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为随时出发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等他们归家时,会用门口特制的石制水槽初步冲洗装备上的污秽。这段时间烁燐在水槽边上添加了一个木架,上面整齐叠放着几条干净的擦布,看上去不再是过去随便从旧衣上裁下来的布料了。

阿莉把灯笼锤背在背上出了门,在即将融入市集街的喧嚣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菲德弗雷特家的石木结构房屋和其他北望城中产阶层的朴素房屋融为一体,唯有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铁质盾牌——盾牌底色从深蓝向海绿渐变,一头黑白相间的逆戟鲸从中跃出,半透明的胸鳍展开,呈羽翼状,图案下方用华丽的字体刻着一行铭文:泊拉利斯英雄。

今天的天气很好,午后的街上行人也不多。于是阿莉决定不坐马车,沿着洒满阳光的碎石路一路向前走。

“叮,叮,叮……”

街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铃声,不紧不慢的马蹄声紧随其后。人群下意识往两边分开。

第一辆马车出现了。走在最前面的人没有举剑也没有吹号,只是手持一面窄长的旗,深色的旗面翻卷,阿莉离得太远,看不清那旗上的图案。

“这么大阵仗,这是谁家的车驾?”有人问。

“不知道,但看样子是要去晨露庄园。”

起风了,车帘被吹起一角,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光洁布料。

“宜兰绸缎?”有人认出了那种布料,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这么多?”

又是一辆车,但上面装的不是丝绸,而是一只只封了蜡的木箱。箱上没有珠宝也没有金饰,只用简洁的朱红印记封了口。

最后的骑士终于经过。他骑在一匹黑马上,深青色长衣剪裁成泊拉利斯贵族习惯的样式,只在领口和袖口露出一线宜兰的暗红织锦。他的腰间佩着一把造型特殊的长刀,刀柄下坠着一枚白玉。

“等等,那是……许达少爷吗?箱子上的封泥好像是许家的商号。”

“啊?他去晨露庄园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前面一位老人回头看了提问的人一眼,目光又移向街道中心那七八辆满载礼物的马车,“这么多聘礼,当然是为了娶领主家的女儿。”

“提亲?尤尔希安小姐不是已经和赵家少爷订婚了吗?”

“哎哎,你这人真是死脑筋,莫宁迪家不是还有个二小姐吗?”

“啊对对对,领主家是还有位粉头发的小姐……”

铃声消失在了街角,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向各自的目的地前进,只留下阿莉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什么?

谁……?要和克拉蕾……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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