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哇,可算挤进来了……好家伙,您身边的人可真多。”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拍了拍特里登的肩膀。
“嗯?”他回过头去,目光对上一双明亮的灰眼睛。那张脸很熟悉,但他一时间没能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
“菲德弗雷特先生?”戴白色头巾的少女歪头看着他全然茫然的神情,无奈地笑了笑,“啊呀,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是我,拉诺尔·厄舍。”
原来是帮过阿莉的莫宁迪侍女,那个在晨露庄园晚宴上鉴别卢西恩手帕的证人。
“我看您总是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拉诺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真体贴,您还穿着我上次见您时的衣服,是怕我在人群中找不到您吗?“她调笑道,特里登知道她在怪他没有换一身更体面的衣服来参加舞会。
”嘛,不要紧,现在我就能帮上您的忙。请跟我来吧,菲德弗雷特先生。”
这么说克拉蕾已经到了。但,什么时候?为什么他没能注意?
在跟上拉诺尔之前,特里登最后朝阿莉的方向看了一眼——妹妹正在和一个皮肤泛蓝的蛙族少年跳舞,似乎相处得十分融洽。
只离开一小会儿应该没有问题吧?他想,轻轻推开人群,小跑着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拉诺尔。
克拉蕾似乎对公会里那间只有桌椅和一扇高窗的空旷办公室情有独钟,每次她约见特里登他们几乎都会选在这里,这次也不例外。
“克拉蕾小姐。”在进门前,拉诺尔通报了一声。
“特里登先生。”粉发少女向萨提尔少年点头致意,她的目光在特里登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拉诺尔,“谢谢你,拉诺尔,请退下吧。”
侍女将房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克拉蕾小姐。”特里登向克拉蕾行了一礼,“按照先前的约定,我来归还您的东西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被体温捂热的小巧盒子,里面用绒布小心包裹着莫宁迪家的纹章戒指。它曾一度在克拉蕾、特里登和拉斯蒂三人之间辗转,现在就要物归原主了。
克拉蕾并没有马上伸手来接。她站在窗前,转身面朝他。明亮的银色月光洒落在她的侧脸,为她搭在窗台上的纤细手指染上一层苍白。特里登注意到她身上礼服的颜色更浅了一些,发间的黑色装饰也少了许多。生息节的庆典好像一只欢快的手,把她从对亡兄的哀悼中又拉出了一点。
“有劳了,辛苦您这样爱护它。”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粉色睫毛颤抖了一下,“还请您帮我把它戴上吧。”她将手伸向他,像一位优雅的舞者在牵起裙摆时提起手背。
窗外有夜风吹过,将一片摇曳的树影投入房间。楼下的人群还在随着音乐躁动,此时却显得遥远得有些失真。
“好……如您所愿。”特里登捻起那只小小的圆环,却在碰到克拉蕾的手指时犹豫了。
这枚戒指……一开始戴在她的哪根手指上来的?
当克拉蕾把戒指给他的时候,它被强硬地套在了他的小指上。这枚为女性定制的戒指箍得是那样紧,以至于他不得不在克拉蕾离开后马上将它推到了距离指尖更近的指节上——太疼了,要是再这样箍上一会儿,整根手指就要肿起来了。
但此时此刻,克拉蕾没有说话,更没有给出任何提示。特里登不敢抬头去看她正直视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睛,只好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每一根手指,试图通过目测和感觉判断戒指的归处。
嗯……好好想一想,特里登,回忆一下你见过的那些贵族,他们通常把这类代表权力与家族荣耀的印章戒指佩戴在哪个位置?
终于,他在她左手的食指处发现了一处轻浅的环痕。萨提尔少年暗暗舒了一口气,轻轻将戒指穿过她的食指,在微微凹陷的指根处停住。那触感很微妙,好像他把她的一部分归还到了原本的位置,与她皮肉的纹理贴合,这才重新构成了一件完整的东西。
呃,然后呢?好像还有一个步骤来的……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而她也没有立刻收回。月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沉默在一片暧昧中肆意滋长蔓延。
是不是得……亲吻戒指?特里登想起翠神的信徒们会在极星教堂亲吻教宗的戒指,而向国王或领主表达效忠时,亲吻其图章戒指也是一种常见的仪式。
不过……虽然克拉蕾是领主之女,但特里登并非她的家臣或封臣。亲吻戒指代表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臣服,而他是作为一位新晋的“泊拉利斯英雄”来归还信物,两者关系似乎更接近同盟或合作者。更何况,那种仪式通常出现在正式的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才具有效力,而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火昏暗,月光皎洁,不像一个需要被见证的时刻。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好像也不太对劲。
该死,早知道会用到这种细枝末节的礼仪,他就不会在母亲在餐桌上提起相关话题的时候走神了。阿弦那句宜兰话怎么说的来着?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好吧,不管怎么说,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硬着头皮上了。
特里登不再犹豫,他单膝跪地,托起克拉蕾的手,小心避开戒指所在的位置,用嘴唇极轻地碰一下她的指节。她的体温在他的唇间闪烁了一下,转瞬即逝,像一颗流星匆匆划过寂静的夜空。
嗯,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谢谢您。”克拉蕾轻声道,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身上,“请起吧。”
特里登重新站了起来,可能是动作有些快,他感觉一大股温热的血液涌上了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好像他身体里有一条隐秘的引信被那个吻点燃,此刻正带着火苗噼噼啪啪地在他体内疯狂流窜。
“恭喜您成为‘泊拉利斯英雄’。”粉发少女道,“感谢您在北望城的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保护了我们的城市。”
“希望我们没有辜负您的兄长。”特里登低声回应,“他一直是我们这些开拓者后辈的榜样。”
“他会为诸位感到欣慰的。”克拉蕾轻轻点头,将目光移向桌面,“说到兄长,对于他的谋杀案,我们查到了一些新线索。”
她从窗边走到桌旁,翻开早就准备好的一份资料。纸页已经被反复翻阅过,某些段落被墨线标出。
“根据卢西恩·科伦达姆的供述和先前收集到的情报,力役之轭教团的核心领导层只有三人:‘教宗’、‘枢机卿’和‘大司祭’。其中教宗是教团的绝对领袖,也是教团的精神与决策核心。此人掌握教义的最高解释权,所有重大行动须经其批准。终身制,退位或死亡后由枢机团推选继任者。枢机卿是教宗之下的第一人,负责调度区域负责人,传达教宗命令,并在教宗缺席或无法履职时暂代其职。通常兼任某一大区的最高负责人。大司祭则是教团的智囊与法务负责人,负责制定长期战略、处理内部纠纷、在教团内部审核行动合法性,以及保管教团的核心档案与契约。
“在三人之后,是‘牧首’们,负责管理特定大区——比如泊拉利斯——的教团事务,向下管理祭司,向上对枢机卿汇报。而科伦达姆所处的层级是‘祭司’,负责管理特定城市或区域的日常事务,指挥基层执行者,维持教团在当地的据点与联络网。他的位置再往下是‘执事’,也就是直接执行行动的人员,负责暗杀、恐吓、运送物资、监视目标等任务。摩根·普罗克托是此层级的已知成员。
“最后是最外围的‘信徒’。基本可以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就是未被完全纳入教团核心,但为教团提供支持或协助的人员。可能是商人、官员、卫兵、工匠等,提供情报、资金或便利。通常不知道自己处于教团的边缘,只认为自己是在‘帮一个忙’云云。”
“您是说……这次我们只抓到了一个祭司。”特里登的心沉了下去,“但牧首还没有找到。”
“恐怕是的。”克拉蕾缓缓点头,“科伦达姆没有见过那位管辖他的牧首,他们只通过文字和传话联系,从未见过面。除了被阿弦截获的那些包裹和信件,他们之间所有联系的证据都被销毁,无从查证。”
“也就是说……”特里登理了理思绪,“教宗在最上层,枢机卿紧随其后,大司祭是第三道,然后是牧首、祭司、执事、信徒——每向下一层,与真正发起命令的人之间的距离就会变得更远。而卢西恩所在的位置并不是这个链条中某个关键的分叉点,只是这根链条上一条可以随时被替换、移除和更改的支线。“
他无法控制地继续想了下去。
天哪,卢西恩仅仅是教团中下层的一个祭司,就召唤出了大魔物利维坦,险些对泊拉利斯造成了灭顶之灾。那么在他之上的牧首、大司祭、枢机卿……又会拥有多么恐怖的执行力?
“虽然我兄长的死本身虽然已经彻查清楚,但那道命令最初是谁下达的?他们为什么必须要灭口一个如此显眼的人?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还是因为他即将发现什么?科伦达姆不知道,刺杀他的摩根更不知道——他们只是单纯地执行命令,没有人深究自己上级的意图。”克拉蕾在桌边坐下,双手撑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其实,在兄长离世前那段时间,我就发现了一些端倪。”
她将那份资料拉向自己,“有时候,他会提出要去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以看似正当的理由。有时他又会私自改动一些晨露庄园发布的任务,自己带队去做委托而不是雇佣其他开拓者小队。一开始父亲还会找他问话,但因为从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他就对这些时不时出现的‘违规操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直到他……”她顿了一下,“在那之后,我试着去他的书房和公会寻找相关行动的档案,但所有的记录竟然都被他销毁了。于是我调阅了他曾经写下的小队名单,结果发现名单上所有的名字都是假名。那感觉就好像……他对自己的死亡和后续的调查都有所预判,而对于他之前做了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而现在……“她叹了口气,”科伦达姆宅也被利维坦摧毁了,其中的所有证据和线索都随着大水和坍塌被湮灭、掩埋,无迹可寻。不论卢西恩的一面之词是否可信,这都将是我们目前调查的唯一方向。”
如果伯特还在世就好了。特里登想。如果能知道他死前都在调查什么,追逐什么,或许就可以——
等一下。
他似乎知道了克拉蕾请他来此单独会面的理由。
……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说过……伯特是你失忆之后第一个人认识的人?”
“是的。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带着我一直往前跑,像是在逃命。不知道这样玩命跑了多久,我们在一大片芦苇地前停了下来,他让我趴在芦苇荡里不要出声。然后他离开了,我再见到他就是第二天了。他给我带了食物,我们继续赶路,到了一栋建筑前,他带我进去,让我躲在房梁上。我又在那里过了一夜。”
“他有没有告诉你你们在躲什么?”
“他让我躲开‘穿花斗篷的人和他们的狗’。不过,我一直都没有遇到那样的人。‘堕落猎手’倒是遇到了一些,但或许我闻起来像它们的同类,只要我不主动招惹它们,它们从不攻击我。”
……
迟钝如特里登,也绝对不相信莫宁迪家的二小姐找他只是单纯为了让他归还一枚戒指,或者就一段无法顺利推进的调查对他大吐苦水。
她需要他的帮助,或者说,至少是想要征求他的意见。
“明白了,我会再和拉斯蒂·盖乌斯谈谈的。”特里登转向克拉蕾,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他会愿意竭尽所能帮忙的。您知道的,对于涉及到伯特大哥的事,他一直很上心。”
“那么……”克拉蕾将资料重新用线绳打包,推到特里登面前,“有劳您了。”
“这是一份正式委托吗,克拉蕾小姐?”特里登接过那叠纸张,“还是……私人调查?”
“算是对盖乌斯先生因故中断的个人审查的一部分,继续由您和阿莉菲洛斯小姐负责。”她静静地凝视着他,“还是老样子,直接向我汇报。”
“我知道了。”特里登点头应允,“那么,我就先告退了……小姐。”
“好。”出乎意料地,克拉蕾再次向他伸出了手。
于是他再次托起少女的手背,嘴唇悬停在她的指节上方,一触即离。
“晚安,特里登先生。”她慢慢抽回手。
“……也祝您晚安,克拉蕾小姐。”
特里登将屋门在身后小心掩上。然后走向一旁,将身体向后靠去,背脊贴上走廊墙壁冰凉的石面。
啊啊……克拉蕾让他吻了她,两次。
第一次或许能够解释为归还物品时表达感激的礼仪,但第二次……她分明是在向他索要一个告别吻,就像一位妻子对即将离家的丈夫所做的那样。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颤抖的呼吸和胸中擂鼓般的心跳,但无济于事。一场大火在他身上肆虐,烧红他的脸颊,也烧穿他滚烫的心脏和小腹,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我……我没有误会什么吧?
特里登在心里快速回顾着刚才的整段对话,试图在其中找到任何一个可以明确指示“这不是我想的那样”的标记,但那些被他逐一排查的片段连贯而自然,克拉蕾脸上也从未表露出哪怕一丝不悦。
如果不想触碰他,为什么要他为自己戴上戒指?如果不想要吻手礼,为什么不在戒指戴上后就抽回手去?如果不想再和他温存一次,为什么还要对他伸出手来?
她给了他那枚戒指,给了他归还它的理由,给了他再次吻她的机会,而他只会说“我明白了”和“祝您晚安”。他用嘴唇轻触她的手背时,停顿的时间是不是太短了?短到她没有机会确认他的意图就结束了?他几乎想要回头敲开那扇被自己亲手合拢的门,但在迈出半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不,今晚他已经做得够多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完成的都完成了,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回到那个房间了。
还有什么可以弥补的办法吗?或许下一次,他应该用更正式、更能体现敬意的方式来回应她的青睐。他已经是贵族了,或许他可以学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或者到市场去,为她买下一件精心挑选的礼物……
特里登紧紧将那沓克拉蕾做过批注的纸莎草纸抱在怀中,像抱住了自己所有的罪孽和救赎。
不行,绝对不能以现在这种状态见人。得想办法冷静下来……喝点什么?酒精大概只会让他更难受。盥洗室?不,人太多了……要不,去外面的广场?或者公会后面的绿地?那些地方安置了可以洗手的水池,洗把脸应该也能好受一些……
说干就干,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在人们看清他的身影之前逃窜到了公会大楼之外。夜风湿润,草叶清新。他找到最近的水池,一手抱着文件,一手把里面的水泼在脸上。凉意沿着他的下颌和颈侧向下滑落,短暂地带走了皮肤上的烧灼感。但公会大厅中生息节的乐声依然不辞辛苦,远远地飘来,他的心也还在熊熊燃烧,勾得他想要找到一条河或者一片海,然后纵身一跃——
他从水幕中抬起头,恍然间,他看到公会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两个人——矮一点的那个梳着辫子,穿着笔挺的青色礼服;高一点的一头金色短发,肩头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深色斗篷。
阿莉和……一个男人在那里?
特里登甩掉了脸上的水珠,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阳台上发生了什么。
阿莉似乎对那个金发男人说了什么,对方发出了细不可闻的一声轻笑,微微俯下身,嘴唇落在塞壬少女的额头上,吻过她后,他又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二人一同消失在了特里登看不见的黑暗里。
……那个男人要对他的妹妹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