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2: Morning Dew 晨露
泊拉利斯的春天让阿莉感到烦躁。
随着最后一点寒意褪去,万物生发,百花齐放。好像昨日初醒节的白烛刚刚熄灭,今天生息节的热闹就已经涌上了街头。这个季节活力太盛,似乎总要推着人往前走,去做一些事情,完全不能停下来。在这样生机勃勃的春日里休息会让人产生负罪感,就好像辜负一顿难得的美餐或者一片大好的良辰美景。不快乐似乎也是不合时宜的,于是阿莉便和大家一起笑起来,试图把利维坦那张与玛利亚极其相似的巨大的脸赶出脑海。
“你确定吗阿莉?”每次出门去参加社交活动前,特里登都会担忧地看着她,“你知道的,如果你不舒服的话——”
“我想去。”阿莉整理了一下衣摆,最后看了一眼银镜中穿着笔挺的青色礼服的自己便转身出了房间,“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留在家里,没必要每次都跟来。”
但特里登确实每次都跟来了。没有哪个场合不欢迎他们——菲德弗雷特兄妹是领主身边新晋的红人,那些贵族不是谄媚地凑上来搭话,就是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在远处悄悄地盯着他们。刚刚进入上流社会的菲德弗雷特兄妹并不十分适应这个阶级密集而频繁的社交生活,那些锦衣华服的男女老少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不仅在节日和庆典上狂欢,日常生活中的聚会也只多不少——茶会、晚宴、音乐会、猎宴,似乎每一天都有某个由头、某个借口、某个非见不可的人、某场不得不现身的集会,把渴望被看见和渴望消失的人们一同推进同一扇门。
如果爸爸妈妈看到我这样积极地出门活动,应该能稍微放下心来吧?阿莉想。
她不太喜欢他们在自己身边小心翼翼的样子,也不喜欢他们充满忧虑的目光和时不时的“你还好吗”,好像她生了一场要命的病,随时会倒下一样。因此她开始尽可能晚回家,好不用频繁经历和父母共处一室的尴尬。
我得去找点别的事做。
生息节是鸟儿筑巢,百花萌芽的日子。整个伊里提斯(世界)的所有国家几乎都有在这一天庆祝生命与繁衍的习俗。西大陆阿拉里亚的海希翁会在蛋壳上做彩绘,再把它们藏起来,让孩子们漫山遍野地寻找;大人们则会在教堂或田间为种下的种子祈福。在东大陆克莱弗特(或者按照当地人的说法,称之为“隙”),宜兰人管这一天叫“春分”。他们会竖鸡蛋、吃春菜、扫墓祭祖、挨家挨户发放印有节气和农夫耕地图的红纸,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海希翁和宜兰建交后,还有了两国使团在这一天交换耐寒作物、珍稀花卉等植物种子的传统。在北望城的高地街,住在那里的宜兰外事官与移民们会举办诗会、比武大会和游园会,吸引两国的学者和武者进行友好的比试。
阿莉踏上了自家的马车——是的,菲德弗雷特家拥有了一辆带有自己家族纹章的马车,还雇佣了一位车夫。虽然她对生息节的各项活动兴致缺缺,但外出总好过待在家里。尽管从石屋到市集街的路途并不遥远,但她发现乘坐马车可以避免和路上想要搭话的人们交叉,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她的目光可以始终落在前方,不需要去迎接人们时不时投来的、试图确认她是否和传闻中一样无坚不摧的视线。或许等到下个月大家把她忘记的时候,她就能赎回曾经清净的步行时光了。
乘坐马车还有另外一个好处:节省体力。以前阿莉对于即便短途出行也要乘坐马车招摇过市的贵族们很是鄙夷,但现在,她多少有些理解这种行为了。在海希翁,舞蹈是贵族社交生活中绝对的核心,既是娱乐,也承载着重要的——啊,与其说是“社交”,不如直白一点——重要的求偶功能。特里登的舞跳得很烂,经常踩到舞伴的脚。但那些和他共舞的先生小姐们似乎总会十分爽快地接受他的道歉,或许是因为良好的教养,或许是实在不想得罪莫宁迪家的宠臣。
“真可怜啊……那位克拉蕾小姐。”阿莉听到舞池中的人们窃窃私语,“她的心上人在舞会这样神圣的‘爱的法庭’上表现得这么——咳咳!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哈,确实。关于菲德弗雷特家如何“上位新贵”的过程已经在北望城传开了。全城都知道特里登和阿莉受到克拉蕾·莫宁迪的邀请参加家宴,并在席上揭发了叛国者卢西恩·科伦达姆。之后,兄妹二人乘坐莫宁迪家的马车在金叶区与从死亡归来的基尔伯特·莫宁迪合力牵制利维坦的英雄事迹,更是被改编出了各种光怪陆离的版本,传言一个比一个夸张。于是自然而然地,人们开始对这三个年轻人的关系有了一些猜测。
莫宁迪家没有对相关流言做出任何澄清。阿莉认为,或许他们默许了特里登和克拉蕾的私交,或者说,这两个年轻人的感情状况还没有到值得领主一家关注的地步。
今晚公会大厅唱的又是哪一出?是经典的卡罗尔、热闹的花环舞还是庄重的低地舞?
啊,无所谓了,是什么都好,随便找个舞伴就开始跳吧。
在生息节灯火通明的公会大厅,没有人不快乐。
烛光在礼服的银线上跳跃,将大厅中的一切都映成绮丽的金红。靴子狠狠地踩在地板上,身体随着吟游诗人的音乐摇摆。和这温暖的颜色融为一体吧!来吧来吧来吧!庆祝春天!庆祝爱!庆祝神圣的结合!庆祝生命降临!庆祝,庆祝,庆祝!舞蹈,舞蹈,舞蹈——
一曲终了,她的舞伴亲吻了她的脸颊。
那个吻很轻,礼貌而克制,嘴唇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她的颧骨,然后迅速收回。
“真没想到我这样的人还有机会能和北望城的英雄共舞。”蓝发少年微笑着看着她,粉色的眼睛因羞怯和激动而有些湿润,“谢谢您,菲德弗雷特小姐,真的……啊,您累了吗?我们找地方坐下吧。那个……我可不可以……请您喝一杯?”
“你是塞壬吗?”她看向他的脸侧,试图寻找鳍耳从发间刺出的尖角。
“啊?”少年愣了一下,“不,我是铁甲和人类混血——”他向她伸出双手,半透明的泛蓝皮肤下隐隐透出修长洁白的指骨,骨节分明,覆盖着一条条蓝紫交织的血管。
哦,是蛙族。北望城的铁甲确实不多见。
菲洛,他的手有点像我弟弟呢。如果再在浴缸里泡久一点,他的皮肤也会变得这样透明。
那蓝发少年似乎察觉出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紧张起来,木呆呆地望着阿莉。阿莉注意到他的身高比自己还要矮上半头,年龄大概只有十四五岁。
嗯嗯,他比温特大一点,但差距也没那么大。对吧,菲洛?
“很高兴见到您,祝您度过愉快的一晚。”阿莉对少年微微点头,“失陪了。”
然后她转身逃离。
在她身边,身着彩衣的人们仍在旋转。他们的后脑和肩膀上披散的是深蓝色的头发吗?他们涂抹在彩蛋上的色彩也是深海的颜色吗?有人在笑,有人在举杯,有人刚从舞池退下来,正和舞伴靠在墙上喘息,粉色的装饰、粉色的酒液、粉色的发带……四周的一切都是粉蓝色的,一切都浓烈得像要将阿莉吞没。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舞池边缘的光影正在变得更加密集,一张张正在交谈、饮酒、大笑的面孔从她的视线边缘闪过。她试图在人群中寻找哥哥,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起来今天克拉蕾也会光顾这场舞会,而特里登大概会去找她,把那枚本属于她的戒指归还给她。
跑吧菲洛,看看你能在崩溃之前跑多远。或许你能逃离舞池,但你永远无法逃离你脑中震耳欲聋的轰鸣。
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烛火稀疏,脚步声被地毯吸收,空气中隐约飘着灰尘和蜡油的气味。拉斯蒂今晚应该还在他的房间,但阿莉并不想去找他——玛利亚是她一个人的梦魇,她不想让梦魇再找上那些好不容易从中醒来的人。
可她还能去哪里呢?
“欸?菲德弗雷特小姐?”
她差点撞到了一个灰色的身影。
“……拉诺尔?”
莫宁迪家的侍女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穿羊毛裙的拉诺尔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只小烛台。她的灰眼睛正快速扫过走廊两侧,像是在检查阿莉身后有没有别人跟上来。
“好久不见,菲德弗雷特小姐。”她摸了摸头顶的白色头巾,屈膝向她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发问,“您要……找谁?”
阿莉混沌的思绪清明了片刻。不,她不可能是一个人,克拉蕾一定就在附近,或许特里登也在。他们两个现在就在这僻静之地的某扇门后,某个正被拉诺尔保护的空房间里。
而她知道舞会上那些两两结伴、悄悄离开的人会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做什么。
“不找谁。”阿莉声音干涩,“……下面太闷了,我找地方透透气。”
“原来如此。”拉诺尔的表情放松下来,她亲昵地挽起阿莉的手臂,将她往更安静的侧廊带去,“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就在那边,背街那一侧有个阳台,我这就带您去。”
“说起来……那天谢谢你。”沉默了半晌后,阿莉开口道,“真不好意思,差点害你丢了工作……”
“小姐您太客气了。”拉诺尔摇摇头,笑了起来,“我还要谢谢您呢。我的主人应该知道那些事。而能帮上您和主人的忙,是我作为一位佣人的责任和荣幸。”
她们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那扇门虚掩着,边缘漏出一条细长的暗色缝隙,微凉的夜风正从那里灌进来,吹起阿莉辫子上的几根碎发——利维坦一战后,她就再也没有好好打理过头发,而是任由它慢慢超过她往日习惯的长度,长到为了不影响行动不得不用发带扎起来的地步。
“好啦,就是这里了。”拉诺尔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对阿莉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晚安,菲德弗雷特小姐,愿您度过愉快的一夜。”
阿莉推开了阳台的门,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湿润泥土和干枯植物的气息。下方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烛火在窗台上亮着。
好了菲洛,现在你终于是一个人了。
阳台外的夜色很深,楼下的乐声也十分模糊。阿莉扶着冰凉的石头护栏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呼吸。冷意穿过她汗湿的衣领,沿着脖颈和后背的轮廓向下滑落。
她不敢去看头顶的月亮,生怕抬起头来就撞上一只圆睁的玫瑰色眼睛。
可是菲洛……你不可能一直忽视我,你知道的。
“不舒服?”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下面确实有点闷得让人喘不上气,外面没有那么冷,他们该多开几扇窗的。”
谁在那里?!阿莉猛地转过头,手在伸向背后的瞬间才想起她今晚没有带武器。
黑暗中有个人影正靠在阳台另一侧的墙边,轮廓在夜色中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只有肩胛骨上方一层金属反光堪堪勾勒出身形。阿莉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看到对方将手臂抱在胸前,似乎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在此地站了许久。
“啊,抱歉,吓到你了。”那是一个低沉的女人的声音,“呃,需要我出去吗?”
“……不必了,抱歉。”阿莉试图回头寻找拉诺尔的身影,灰衣少女却早就在走廊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该死……这姑娘怎么没告诉我这里还有别人?
“你的脸色不太好。”黑暗中的女人道。
“不,我没——嗯?”在阿莉反驳之前,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指间夹着一枚灰白色的粗糙小块。
什么东西?石头?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直冲鼻腔,像一记重拳直扑面门,逼得她向后踉跄了两步。
“好点了吗?”女人收回了手,“别怕,是鹿角盐,应该能让你好受一点。”
“你……你是卫队的人?”阿莉用袖子遮住口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眼眶条件反射地泛起一层湿润,“只有卫队的人才会随身带着鹿角盐。”
“啊,以前是,但不是这座城市的卫兵。”女人笑了,“我从希尔德加德来,现在在这里做开拓者。”
她向前走了几步,移动到门缝里透出的烛光能勉强照到的地方。阿莉这才意识到对方的扮相和男人别无二致:颜色暗淡的金发剪得很短,用发油一直从前额抹到后脑,露出光亮的额头;苍白面孔上的鼻梁修长而挺拔,被一道细长的疤痕横向贯穿;鼻子两侧则是一双凌厉的浅棕色眼睛,眼眶边缘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她薄薄的嘴唇边界分明,分明没有化妆,但依然呈现出淡淡的红润;她的双臂赤裸,颈部和前胸披挂着由骑兵铠甲改良而成的轻型步甲,肩上松松则地搭着一件不知是斗篷还是袍子的长外衣。
“乔安·霍夫纳格,为您效劳。“女人向阿莉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行云流水,”但我更喜欢大家叫我J。”
“您好。”阿莉抚胸行礼,“就叫我阿莉吧。”
“好的,幸会,阿莉。”
J没有再说话,只是俯身趴在离阿莉更近的阳台栅栏上,远眺那轮有些泛红的月亮。
阿莉注意到J身后有东西动了一下——一条毛发顺滑的暗金色尾巴从长外套的边缘露出,末端轻轻摇晃。她重新看向J的头顶,这才注意到那上面高高耸立着两只小巧的尖耳,正在夜风中调整着方向。
“你是……森陶?”
“被你发现了,塞壬。”J没有回头,但她暗金色的尾巴耸动了一下,“泊拉利斯的森陶很少吧。”
“确实,我没怎么见过。”阿莉努力回忆自己见过的马人,却一张熟悉的脸也想不起来。在她有限的印象里,这个生性狂野自由的种族似乎总是出现在更远的、更开阔的地带,他们善跑,总是尘土飞扬地掠过人们的视野边缘,从不停留,“所以……你为什么来北望城?”
“……果然每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J回过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为了逃离我的故乡,阿莉。我不想继续在那里待下去了。你可能听说过,海希翁就数希尔德加德人最无聊——做事情总是一板一眼,按部就班,严谨到几乎死板的地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那种感觉。在老家的时候,即便我有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对某些事产生了兴趣,或者喜欢上了一个人,我都会怀疑那是不是因为季节到了,或者我身边的人都在做类似的事。推动着我前进的是我身体里某种被调动起来的惯性,而不是我真实的想法。好像到了春天你就该遵从本性,和山洞里冬眠醒过来的动物一样,不得不跑回依然天寒地冻的林子里胡吃海塞一通,好让自己的生命‘有意义’,但完全搞不清楚填饱肚子之后还要去做什么,还能去做什么。”
“所以你来北望城寻找意义?”
“算是吧。“J沉默了半晌后道,“临行前,我支支吾吾地给自己找了很多非要离开不可的理由——家乡太无聊、工作太累人、远处有我想去的地方……”她转回头去,继续望向天上的月亮,“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无法阐明穷尽一切正当言辞后依然存在的那件东西,但我知道生活总是惩罚模糊的愿望,奖励清晰的需求。所以我决定到新的世界去,到新的地方去,不再回头。森陶理应是能应付长途跋涉的,于是我在后悔前来到了这里。”
“泊拉利斯对异乡人挺友好的。”阿莉道,“种族也好,信仰也好,职业也好——只要是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吃饭的人,北望城都很欢迎。”
“已经感受到了。”J点了点头,头顶的耳朵轻轻转了半圈,“走在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会多看我这个异乡人一眼。办事的时候也没人在乎我说话夹杂着希尔德加德的方言,口音听起来也很奇怪。”
“不奇怪。”阿莉俯身趴在她身边,身体微微前倾,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很多人觉得方言很性感。”
诶,不对,等一下——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一股令人血压飙升的热流从阿莉的脸颊直冲耳尖。她无比庆幸现在外面一片漆黑,没人能看到她因窘迫而通红的脸。于是她装作无事发生,把目光移动到遥远的地平线上,试图忽略J正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件事。
“那……我该庆幸自己在这里还算得上合群?”J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笑,“我好像确实喜欢上北望城了。你看,在这么热闹的节日里,我照样能找到一个平静的角落,还有……一个这么好的谈话对象。“
阿莉没有回答,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或许,我真的该好好感谢一下当初那个晕头晕脑逃离了故乡的自己。”金发的森陶认真地看向塞壬少女,“不然,我又该怎么在这里遇见你呢,亲爱的阿莉?”
阿莉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做出一个让她后悔的决定。
有时候你就是能感觉到,不是吗?一切都太恰到好处了,胸腔中心脏狂跳,胃里蝴蝶纷飞,然后你会莫名地害怕起来,好像即将踏进一个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陷阱。
“J,你想去跳舞吗?”她轻声问道,“……和我一起。”
“还是说,你想要和我……做点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