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31: You Are Never Coming Home 永不复焉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你跟踪我。”蓝发的塞壬坐在窑炉巷面包房简陋的木椅上,玫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对于一个刚刚遭遇了劫匪的少女而言,玛利亚有些过于平静了。没有被逼到墙角的恐惧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仿佛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刚才,阿弦和他的家臣扮成匪徒,在附近的小巷围堵玛利亚,劫走了卢西恩要她运输的包裹。阿莉适时出现,佯装和他们缠斗在一起,打得二人“落荒而逃”。

“你当我是傻子吗,阿莉菲洛斯?”玛利亚双手抱胸,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你们都是串通好的,目的就是黄了我丈夫的生意,破坏我们的婚姻,好让我们回不了王城。这样你就高兴了,对吗?”

“丈夫?”阿莉的心沉了下去,“你们还没有——”

“还没有结婚?那有什么关系?”玛利亚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戴着一枚戒指的双手,“我们订婚了,卢西恩以后就是我的丈夫,而我将是科伦达姆夫人,再往后我们还会有孩子——”

“玛利亚,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啊?”阿莉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玛利亚的肩头。她的声音拔高了,引得店内的客人一阵侧目。但玛利亚没有抬头,只是任由她继续抓着自己不放。

“你还要我怎么和你解释,菲洛?”蓝发少女低下头去,“你觉得我丈夫是坏人,对吗?所以才对他百般阻挠,即使他和你无冤无仇。”

“我不是——”

“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喜欢我,那为什么不相信我呢?”她摇摇头,卷曲的蓝发在她肩头晃动,“这就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我没有不幸福,更不需要被什么人‘拯救’。”

“但是,他不爱你啊……”阿莉急切地看着塞壬少女的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点自己熟悉的神色,但面前这个人只让她感到无比陌生,“这一点你也感觉不到吗?”

玛利亚终于抬起头。那双玫瑰色的眼睛落在阿莉脸上时,竟满是怜悯。

“哦,小菲洛,我什么时候说我需要‘被爱’了?”她苦笑一声,“我在石泉浴场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因为需要钱养活我弟弟才选择了这样一位体面多金的丈夫,至于他爱不爱我我一点都不在乎。是你一直自作主张,一意孤行地认为我想要从婚姻中获得‘爱’啊。”

“不过……”她歪过头,“如果你比科伦达姆更有钱,也可以。只要你能摆平他,养得起我弟弟,我当然也可以和你在一起。”

“怎么样,这样够公平了吗?”

阿莉放开了玛利亚,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她之前所有最坏的设想都是对的。玛利亚不需要她,更不需要她的爱。她需要的一直是她弟弟,也只有她弟弟。稳定的经济支持也好,贵族的身份和生活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位生活不能自理的年幼血亲——就像这世间的大部分母亲天然爱着自己的孩子,把他们的幸福作为自己幸福的唯一前提。

而阿莉……阿莉对她而言什么都不是,一个学生时代认识的人,仅此而已。

至于真相……真相对玛利亚还重要吗?

“你的话我听到了。”她木木地点头,“但是,有一点我还是不太明白。”

玛利亚没有接话,阿莉便自顾自说下去。

“你为什么不向卢西恩告发我呢?“她看向玛利亚的眼睛,”我明明要毁了你渴望的一切,作为你通向幸福的阻碍,不应该铲除我吗?”

面包店中人来人往的喧嚣淹没了沉默。

然后,一杯冷水被泼到了阿莉脸上。

“阿莉菲洛斯,你混蛋!”玛利亚站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情绪,“你非要我背上一个背弃旧友的骂名才高兴吗?你说的一切我都照做了!在窗外挂那个显眼得要命的布条也好,在你跟踪我的时候假装你只是路过也好,你不知道我因为迁就你遭了多少罪、挨了多少打骂!你不懂,你从来就没想懂!”

“醒醒吧菲洛!好好想一想,我为什么一直叫你‘菲洛’!疯子!你是个野蛮的疯子(Feral)!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喜欢泊拉利斯吗?不!我属于塞拉栋,首都!我是王城人!“玛利亚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向前,不断对阿莉重复着那个地名,“只有在那里我和弟弟才能活下去,像你这样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长大的野蛮人,怎么可能明白?!”

水沿着阿莉的下颌滑落,从她灰黑色的发梢滴落。

玛利亚是从阿莉把找她麻烦的人暴揍一顿后开始叫她“菲洛”的。那时候她以为这个称呼是一个区别于“阿莉”的亲昵缩写,她对她的专属爱称。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菲洛(Fero)”从来不是“阿莉菲洛斯(Aliferous)”的变体,而是对“野蛮人(Feral)”的蔑称。

她们曾在无人的房间一同歌唱,在浴场为对方擦洗身体,在夜晚偷偷溜出房间,手拉着手在月光下奔跑……那些阿莉以为独属于她们二人之间的柔软温热,对于玛利亚来说或许是一段需要忍耐过去的间隔,一间在抵达最终目的地之前需要对付过一晚的简陋客栈。而阿莉对她的感情则是一种自作多情的打搅,一种她必须持续承受的“善意暴力”。

或许一切早有征兆:玛利亚从不主动来找阿莉,从不记得阿莉的生日,从不主动谈论关于自己或者阿莉的一切,甚至……从不正面承认阿莉是她的朋友——只是阿莉的心意太满、太充沛,以至于她选择性忽视了这些小小的征兆。

现在她逐渐想起当她谈起玛利亚时身边人的眼神:困惑、不解、疑问,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呢?为什么一定要亲近她不可?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你真的没意识到,她只是在勉强忍受你强加于她的一切吗?

被吵闹声引来的视线正从不同的方向投向她们,带着不同程度的审视和不悦——有人在皱眉,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有人转头和自己的同伴耳语。那些目光以两个塞壬少女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汇聚成持续的低频闪烁。

意识到自己极度失礼的举动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关注,玛利亚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便要推开椅子离开。阿莉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拼命想要挣脱,却被身形比自己娇小不少的少女牢牢按住。

“我们现在……都不太冷静。”阿莉低声说,湿透的刘海还贴在她额头上,“两天后,我会最后再找你谈一次。到时候再决定要怎么办吧。”

“放开我!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玛利亚猛踢了一下阿莉的小腿,迫使她因疼痛而松开手,“别再来找我了,菲洛(疯子)!”

她夺门而出,差点撞倒刚刚送货归来的爱莲娜。少妇扶了扶差点从脑袋上滑落的头巾,粉团一样的圆脸困惑地转向阿莉。

“阿莉?你和人吵架了?”她注意到了阿莉还在滴水的面孔,“咦,你的脸怎么弄湿了?我去给你拿条毛巾——”

“不用了,爱莲娜。”阿莉将几枚硬币塞进她宽大的围裙口袋,“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她推开门走进正在变暗的街道,留下满屋窃窃私语的人。

……

我该怎么面对你呢,玛利亚?

玛利亚对阿莉很差,但她直到被利维坦吞噬前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向卢西恩告发她——这一点阿莉从那个老塞壬今晚在晨露庄园看到她和特里登时那全然迷茫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不想背上“背弃旧友”的骂名,保持自己道德上的“干净”吗?她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才容忍了阿莉的跟踪和拦截,用那些布条和视而不见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吗?

或许,这是玛利亚对这段关系仅存的“善意”,也是她某种程度上依然在乎阿莉的最后证明。

阿莉有些庆幸玛利亚不用再迁就她了。

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被利维坦吞噬的她又在向她求救呢?

阿莉忽然意识到,玛利亚的世界里早就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了。她的父母死了,她的弟弟需要照顾,卢西恩是控制者而非庇护者,而那个曾经对她说“我喜欢你”的“野蛮女孩”被她用一个带有歧视性的昵称远远推开了。但当她被大魔物吞吃入腹后,她依然呼唤了唯一可能帮助她的那个人。

虽然玛利亚在面包店里对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无比伤人,但阿莉不怪她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那时她们都还未彻查事情的全貌,更无从知晓还有多少草蛇灰线被那个老塞壬刻意隐瞒。

一定要说的话,阿莉觉得很遗憾。

玛利亚没能看到卢西恩在晨露庄园被逼入死角的样子,没能听到那家王城机构的投资人名单被当众念出的声音,没能看到拉诺尔从帘后现身作证时所有人的表情。她在被吞噬时,可能依然以为她嫁给了一个职业不光彩但至少能带她和温特回王城的商人。而阿莉知道全部的真相,却无法在最后一刻让她听见、看见。如果玛利亚能亲眼看到卢西恩被揭穿的模样,或许她就能真正自由,至少此刻能带着解脱死去。

真不走运啊,玛利亚。想要拯救自己和弟弟却毫无希望。她被利维坦吃掉的时候孤身一人,毫无预警,甚至可能完全没有看到或触碰到她唯一真正爱过的那个男孩。

阿莉感到愤怒,不是对玛利亚——玛利亚已经不在那里了——而是对那个从利维坦喉咙里传出的声音。那个声音太像玛利亚了,像到几乎可以说服阿莉那就是她。但她明白那个少女的存在已经被从这个世界抹去。利维坦只是借用了她的喉舌,试图诱骗她靠近。

阿莉抬头看向高悬在大魔物头顶的男孩,温特那头与玛利亚颜色一致的深蓝色长发已经完全被暴雨浇透,像一面湿透的旗帜在风中沉重地晃荡。

在翻阅王城那家矫正机构关于温特的记录时,她读到过一段关于他最初病情的描述:一个不会回馈任何人爱的孩子,他的世界里没有父母和姐姐,没有老师或护工,甚至连动物都不曾进入他的视野。那感觉就好像他一直身处另一个世界,孑然一身,完全孤独地生活着。

或许她还有机会救下他。现在已经没有节省魔法和力气的必要了,她只需要发动“敕令之歌”让所有人退后,趁着利维坦被净化魔法弹幕压制的间隙,用锤子配合更强的“敕令”将连接温特和大魔物的长刺斩断,就有可能在不被利维坦一掌拍死的情况下把那个男孩抢回来。如果他能活下来,她就救下了一条人命;如果他死了,那么至少,他的尸体能被带到公会的研究员们面前,让大家对利维坦和海洋禁区污染多一些了解。现在,她只需要——

“阿莉。”伯特忧心忡忡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好姑娘,别去,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的眼神很像玛利亚在面包店里叫她“小菲洛”时的样子,但好像又不太一样。那个瞬间,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很长一段时间都把轻蔑与高傲误认为是慈悲。

玛利亚死了,又或许依然作为利维坦的一部分活着,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阿莉宁愿她死了。过几天,在北望城的墓园里,她和温特的名字将与他们父母的重逢。费昂斯家那堆凸起的泥土还将保持陈旧的样子,新的坟墓也不会出现。想到这些的时候,阿莉似乎并不觉得悲伤,只有空荡荡的失落。似乎她再也不想要任何东西,世上也再无她的容身之所。

她安静地允许自己被或陌生或熟悉的一双双手拉走。有人扶着她的手臂,有人在后面推着她的背,将她一步步带离利维坦所在的地方。在头脑之中,她努力试图回想起第一次见玛利亚时的场景,她们的第一次对话,她们一起上的第一堂课上做了什么。但现在,那些回忆好像既不真实也不重要,她真正的同伴是和她并肩作战的哥哥,在某处焦急地盼望她回家的父母,那个叫她“好姑娘”的顶着伯特面孔的蛇人,还有此时此刻和她一起向街上狂奔的所有人。

巨大的爆炸声在她身后响起。她听到利维坦发出最后一声尖叫,然后冲击波就将她掀翻在地。她的膝盖重重地撞上湿透的石板路,耳中持续回荡着没有尽头的蜂鸣。她勉强向前爬了两步,把自己的身体遮蔽在一只大木箱后方。

街上尸横遍野,战斗在远处的残垣断壁间继续,喊声和撞击声透过雨幕传来。哪里都是白色的火,每一簇都亮得刺眼的地方都是是一只只正在痛苦中扭曲变形的魔物,每一片被撕碎的猩红都是一块被生生扯下的残肢。阿莉趴在地上,等待着疼痛从膝盖和手肘处缓慢退去,然后用手臂强撑着身体,把自己的上半身推到那只木箱上方,面向科伦达姆大宅的方向。

被投石机抛到那里的不论什么东西起作用了,在阿莉向大宅瞥去的一瞬间,她看到利维坦的手臂因未及时收回而被强行关闭的法阵齐根斩下。整栋建筑从外向内塌陷,砖石碎末将一切尽数掩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什么声音远远传来,阿莉眯起眼睛仔细找了半天,这才发现是距离她最近的钟楼被敲响了。北望城的排水沟在她身下以最大功率虹吸着地面残留的黑水,发出隆隆的震动。

所以,我们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北望城赢了。利维坦被赶回了深海,召唤阵关闭,黑水退去,不会再流淌得满街都是了。那些形态扭曲的魔物要么被烧成焦炭,要么被活捉,公会的遗物师们会剖开它们浮肿的身体,搞清楚污染如何重塑了它们的内部结构,然后写成报告,张贴在告示栏上,让全城的人都读到那些新发现。

但阿莉输了。玛利亚死了,温特也死了——或者至少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告白没用,调查没用,计划没用,谈判没用,甚至连扳倒卢西恩都没用,她没用,输掉了就是输掉了,没什么能挽回一个人的死亡。

或许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她还会在梦里四处寻找玛利亚,但她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了。她们见面最多的地方是石泉浴场,但是今后阿莉不可能再在那里遇见她了,尽管这么长时间过去那个地方一点都没有变。

玛利亚本该结婚的。和阿莉,或者任何一个她认为合适的人。她的嫁衣可能是塞拉栋流行的纯白绸缎,也可能是宜兰商人带来的那种绣着细密的金线的红。她会得到一枚漂亮的戒指,一段新婚后的甜蜜日子,有属于自己的房屋、几件不必急着整理完的旧物、敞亮的窗和给弟弟的浴缸。或许她还会有一个或者几个孩子,一家人一同回到她反复提起的、华丽又遥远的故乡,在那里度过她理想中的余生。直到岁月在她的皮肤上犁出一道道沟壑,压弯她的脊梁,抹去她的记忆,但依然让她美丽、优雅,令人心动。她的爱人将在同她度过几十个春秋后愈发爱她,以至于根本不想去参加她的葬礼,也不忍心把她埋在漆黑的泥土之下。那人会守着她的呼吸,感受她的脉搏,不愿在她离去后一个人继续孤独地活下去,并且经常对她说:“如果能再见到你,这一生我还希望能与你共同度过。”

可惜她早就不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塞壬女孩了,那个她熟悉过、珍惜过、愿意穿越整座城市去寻找的女孩。她被人暗算,从岸上跌落深海,等阿莉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独自在漆黑的海里走得太远太远,以至于彻底迷失方向,再也无法回家了。

阿莉觉得自己该走了。她从木箱上放下一只手臂,向地面伸去,去够那柄掉落的灯笼锤。手指摸到冰凉的金属锤柄时,她试着把它提起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提不动。她又试了一次,用了很大的力气,一阵晕眩马上从颅腔深处升起,缓慢地沿着眼眶边缘向外扩散。许多光点出现在她眼前,甚至在她闭上眼后依然在眼皮内侧闪烁。

有那么一刻,她很害怕。她继续在箱子上趴了一会儿,眩晕感慢慢消失了,但她开始觉得冷了,脸上也热烘烘地发着烧。她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冰冷的衣料紧贴着她的身体,贪婪地汲取她身上所剩无几的热量。她勉强坐起身来,卸掉身上所有又冷又沉重的铠甲,只穿着衬衫和裤子在木箱后面避风的角落蜷起身子,缩成一团取暖,但冷战不断冲击着她的全身。她的嘴巴很干,脑中的敲击变成迟缓单调的节奏,钝得几乎都不痛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东西,用手胡乱抹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已经流了很久的眼泪。

特里登躺在她身边不远处,同样浑身湿透,伤痕累累。

从伯特变回了原本模样的拉斯蒂蹲在他们身边,怀里抱着水罐和干净的布条。

“哭吧,好姑娘,这对你有好处。”蛇人伸手用布条擦了擦阿莉的脸,“像我们这样的人都得习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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