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在特里登的臂铠弯刀被泥怪的酸液溶毁后,戴维和烁燐一致认为,该给孩子们最重要的武器装备做一次升级了。
特里登按动左臂臂铠侧面的机关,锃亮的弯刀从鞘中弹出,刀刃在雨幕中泛着银白色的冷光。新的合金比以前的更轻、更韧,刀身镂空镶嵌了一串细小的白水晶片,和阿莉灯笼锤中的新换的净化水晶一样泛着微光。
“拉斯蒂!”他喊了一声,“按下第二个按钮!”
身边的俄菲翁学着他的动作按下臂铠机关。随着一阵嗡鸣,白色的魔法电弧沿着刀身炸裂开来,迅速覆盖刀刃,将原本的银色光芒燃烧成更加耀眼修长的白色光刃。
“天,这玩意还挺亮!”拉斯蒂闭了闭眼睛,下意识地把佩戴臂铠的右手往远处伸了一点,“不行,太晃眼了!快帮我把项圈摘掉!”
“你要干什么?”阿莉绕到俄菲翁背后鼓捣了几下,“能量锁”应声落地。
蛇人的灰皮肤在片刻僵滞中簌簌剥落,眨眼间切换为温暖厚实的麦色。大骨架的萨提尔少年像一头没长开的小熊,青金石色的横瞳和头顶的羊角同频闪烁刀刃上反射的光芒。
“你好,‘左手’。”他用那张与特里登相同的面孔侧过头来,对另一个“自己”笑了笑,“初次见面,我是你的‘右手’。”
“你这人真是……”特里登无奈摇了摇头,“好吧,我的羊眼确实没有你的蛇眼那么怕光。”
“小心上面!”阿莉叫了一声,几人猛地低下头,堪堪躲过利维坦呼啸而来的一爪。覆盖着斑块和藤壶的巨掌拍碎了一只装满试剂的柜子,各色液体因爆破相互融合,爆出嘶鸣、烟雾和闪烁的火光。
目前的情况很棘手。在上楼的路上,他们并没有在玛利亚的房间找到她,没人知道她究竟是在“沸腾浓汤”还是依然被困在大宅的某处。但只要温特画出的召唤阵依然在工作,魔物和污染就会在暴雨的冲刷下源源不断地涌入北望城中。
所以目前的第一要务是设法关闭那个利维坦试图爬出的召唤阵,有条件的话,最好连利维坦也一起击杀掉!
特里登丢出一瓶圣水,抬手挥刀斩碎,白光霎时间炸裂开来。熊熊燃烧的白火眨眼间吞没了一大团发丝,在魔法的激化下顺着头发的源头疯狂蔓延。
“净化!”阿莉的攻击也到了,绿色的高净度净化水晶顺着锤子挥动的方向发射出一道耀眼的纯白光刃,直逼利维坦的面门。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啊……特里登感叹。净化水晶的火力就是不一样。
从普通的储能水晶中调动净化之火需要使用大量魔法,但如果本来就使用净化水晶储存、引导魔力,同等强度的攻击便只需要极少的魔力消耗。然而普通的水无法熄灭净化之火,故而在把污染吞噬殆尽之前,它的白焰都不会停止燃烧。
当时在公会地下室打泥怪的时候要是有这种好东西,估计两下子就能把它烧个干净。
“砰!”攻击落空了。大魔物的头颅向侧面偏转了一个角度,那道白光便重重砸在其背后残存的墙体上,点燃了更多正在向外攀爬的发丝。
“我要回家——”温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少年的嗓音被无限放大、拉长,带着像在空旷的建筑内部反复回响过的厚重混响,“我要回家!!!”
啊,对,差点忘了这孩子。
特里登跳上一张还未被掀翻的桌子,砍倒一只试图扑上来的花蕾状魔物,又一个跨步跃上更高处一片堆叠在一起的残垣断壁。闪身躲开一条从召唤阵中跳出的虎齿鱼,他抬头看向温特所在的位置。
像提灯一样被吊起来的塞壬男孩看起来糟透了。贯穿他胸口的“灯笼柄”像鱼叉一样布满倒刺,并且似乎覆盖着一层奇怪的黑色黏菌,那油污般的黏着从弯曲的长刺一直蔓延到温特的身体上,在他被刺穿的胸口绽放出放射状的黑色花朵,将他紧紧固定在刺的末端附近。从下方看去,他垂落的手脚没有任何动作。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乎其微的起伏,温特的样子与一具绞刑架上的尸体几乎没有差别。
伤成这个样子……真的还能活吗?
特里登不忍地闭了闭眼。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看位置,那根刺极有可能已经穿透了温特的心脏,而那些黑色黏菌正沿着男孩的血管疯狂蔓延,利维坦或许正在通过那根通道向他输送什么东西。他之所以现在还能说话,完全是因为身体被利维坦所控制。至于强行将他和利维坦切断后会发生什么,或许他会因致命伤立即死去;或许他会活下来,但永远带着一颗被污染的心脏;又或许他会彻底变成另一种东西,另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魔物……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他救下来,或者,到底应不应该把他救下来。
在特里登脚下,阿莉不断将锤子当成法杖,发射出一道道净化的“吟唱”指令;化作另一个他的拉斯蒂则模仿着他先前的动作和节奏挥刀、闪避,劈开一个个不断从水面下浮起的轮廓。他们的攻击在利维坦布满增生组织的皮肤上留下大大小小的焦痕,却完全没有阻滞祂的任何动作,就好像那些野蛮生长的鳞片、肢体和骨板就是为了防御这些攻击而生的。
“吼——!”利维坦再次挣扎起来。祂的身体向裂隙内侧缩回,然后猛地前冲,试图扩大那道出口。黑色海水从法阵边缘喷涌而出,更多畸形的小魔物被浪花抛进雨幕。
一只扁平的圆盘状东西从黑浪中飞了出来,它的直径只有两个手掌宽,却在空中爆出了整整一大圈细长扭动的肉质腕足,腕足末端覆盖着暗色的吸盘状结构,交替伸缩着寻找一切能够攀附的东西。
一条形似鱼类的魔物被甩到了他裸露的右臂上,这东西长约半臂长,身体呈梭形,头部覆盖暗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油膜一样鲜艳变换的光泽。它的背鳍和腹鳍是长而柔软的羽状结构,像两排细密的刷毛。
“鱼”在他的皮肤上扭动了一下。
痒,然后是麻。电流般的触感击中了他,他的手指开始变得僵硬,逐渐失去知觉。鱼魔物身上的羽状结构仿佛钻进了他的皮肤之下,正顺着他的神经穿过前臂,向肩部和躯干蔓延扩散。
该死,这东西有毒!
不假思索地甩掉手上的怪鱼,特里登抄起圣水瓶,砸向脚下漆黑的水面。
“阿莉!拉斯蒂!快把圣水点燃!水里的魔物有毒!”
白火腾空而起,水中的小型魔物像节日火把一样逐一被白光点亮,开始收缩、翻卷、解体。但拉斯蒂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挣扎着爬上了特里登身边的断壁。
“你怎么了?”
“烧着我了!”萨提尔模样的蛇人龇牙咧嘴地试图用手掌拍灭自己腿上升起的一簇簇火苗,声音在疼痛中扭曲,“我体内也有污染,净化魔法也对我有效!”
“嘶……”特里登看了一眼下方在白焰中汹涌沸腾的黑色水面,又看了一眼拉斯蒂,“那你别在这里了,去搬救兵吧!到街上去,或者去公会,去所有那些你能找到人的地方,哪里的防御工事稳定下来,就让他们赶快派人过来支援!你也看到了,单凭我们几个人肯定打不过利维坦,如果祂真的完全从法阵里爬出来,整个北望城都要沦陷!”
“可是——”拉斯蒂想要出言反驳,但他忽然顿住了。
萨提尔少年看着面前“自己”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突然从青金石蓝变成了烈酒般醇厚的琥珀金。
“哦……我亲爱的开拓者同胞们。”蛇人的语调变了,他紧紧握住了特里登手,用力晃了两下,“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请务必坚持下去,尽可能拖延时间,我会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啊?你——”不等特里登发问,拉斯蒂已经纵身跃下了他们栖身的废墟。恍惚间,特里登似乎看到了一抹红色从废墟的边缘跃起,又转瞬即逝。
不管了,总之现在不能让阿莉一个人战斗!
白光闪过,特里登从天而降,靴子用力蹬在一只冲向阿莉的魔物背上。那东西的脊背在他脚下塌陷了一瞬,像踩进了淤泥里,然后它扭动了一下,竟从燃烧的水面里“站了起来”。特里登没有等它站稳,转身对着那东西的下颚就是一记回旋踢。
骨头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皮肤灰白的魔物晃了晃摇摇欲坠的头部,面团一般膨大的身体依然在试图站立,找回平衡。它的眼睛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两道被皮肤褶皱挤扁的裂隙。
这都什么玩意?海里也有鳄鱼吗?还是变异的海牛?脑袋都肿成猪头了,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啊……
魔物踉跄着伸出一只前肢,向萨提尔的方向抓来。特里登侧身闪避,刀刃从那东西的肢体上方掠过,沿着对方的脖颈横向切入,又抽回手顺势在躯干上补了几刀。不想这魔物的皮肉竟如同果冻般柔软,被燃烧的刀刃一划就如同被水浸透的土墙一般分崩离析。
它的头掉了下来,腐液四溅。两团形状模糊的东西从破裂的腹腔中脱落,特里登依稀辨认出是胀气的胃与肠——器官的轮廓已经膨胀到无法分辨原本的形态,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持续增厚的暗色菌膜,那些柔软湿润的物质正在沿着水面的轮廓缓慢散开。排泄物和血水混在一起,在水面上形成一层油污般的暗色薄膜。
不对……这不像是从无人的污染海域带来的东西。
特里登见过被淹死的人,也见过已经无法辨认原形的海洋生物残骸在退潮时被留在岸上。但那些东西在解体时有一定的规律:某些部分先腐烂,然后再是其他部分。但这具“遗骸”像一枚被丢进锻炉的蜡块,所有的部分都在同时融化、腐烂,发酵成一包温热的臭水。
奇怪,为什么别的魔物不是这样的?那些吸满了污染的躯体在接触到净化之火后通通会被就地烧成一具枯槁萎缩的焦尸,根本没有腐烂发臭的时间和机会……能让肉烂成这种程度,即便在盛夏也至少需要两三天时间。
拨开水中融蜡一样黏腻的血肉碎片,一截木腿穿过五颜六色的油膜,在白色的火海中如一叶孤舟般飘摇。
高度腐烂的气味让不远处的阿莉弯腰干呕起来。但有那么一瞬间,特里登感觉自己闻到了薄荷水的清香。他这才想起,他那天忘记问那位看门人的名字了。
悲伤没有持续太久。特里登不知道是什么让看门人变成那副模样的,也不想知道。他转过身,把目光从尸体的方向移开,重新抬起手臂。很快,他开始怀念起母亲从公会申领的那批厚实防护面罩,至少那时候,他不需要在每一次呼吸时都闻到空气中腐败和盐腥交织的恶臭。
他的动作正在变得机械。劈砍,抽刀,转向,再次劈砍。刀刃切入一些东西的身体,抽离时带出更多的体液和彩色油膜。他注意到自己的视野正在收窄,能看到的区域逐渐缩小,直到他只能看见面前的一小片水面和那些不断从中浮出的、形状各异的模糊轮廓。
没用的。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白色火焰在利维坦身上熊熊燃烧,却似乎并未伤祂分毫。除了最开始的几下攻击,祂再没有给他们近身的机会。那些不断涌出的魔物缠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分心,没有一个人注意利维坦的抓挠顶撞是否把那召唤阵的门径又扩大了几寸,又源源不断地带出了多少魔物。
靴子早就漏了,一直在往里灌水。他踩在水里的双脚已经浮肿,先前被蛰伤的右臂也完全失去了知觉。对此,特里登十分庆幸他的刀不需要持握,而是被牢牢固定在臂铠之上。他的后背和阿莉的紧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妹妹呼吸的节奏和她每一次挥锤时肩胛的动作。刀光和锤影持续闪烁,水面上跳跃的白焰耀眼得几乎让他们失明。肌肉已经酸痛到几乎麻木,而下一个停止工作的大概就是他们的脉搏。
但特里登不能停下,他知道他们绝不能停下。
可是,他们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怎能挑战曾经的种族最强,现今疯癫的大魔物呢?利维坦是第四位阶的存在——那种需要领主出动军队和高阶开拓者小队才能应对的等级,两个见习开拓者又怎么可能是这东西的对手?
精金级的银先生呢?马库斯领主的卫队呢?拉斯蒂要搬来的救兵呢?戴维和烁燐呢?公会的开拓者同胞呢?——大家都在哪里?
回答他的只有持续不断的雨声。
“喂,哥,你弄死了多少个?”阿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数不过来了。”特里登喘着粗气,声音低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你呢?你数了?”
“没数……但肯定比你多。”她笑了一声,“圣水还剩多少?”
“最后一瓶了。”他舔了舔嘴唇,“如果援兵五分钟之内还没来,就全完了。”
“嚯,真行。都到这时候了,二小姐还是这么抠门。这种要死人的活儿只给这么点怎么够……”阿莉狠狠抹了一下脸,甩掉一把混合着污血的雨水,“她那戒指算是要不回去了,咱俩肯定全交代在这儿了。”
是啊,戒指肯定……等等。
他小指上那枚刻着莫宁迪纹章的戒指不见了。
什么时候弄掉的?丢在哪里了?
啊,无所谓了,里外是要死在这里了。
“阿莉。”他继续挥刀,拦腰斩断一只梭子形的魔物鱼。
“叫我?”妹妹的锤子落在什么东西的脑袋上,发出脆生生的“扑哧”一声,像砸碎一只甜瓜,“干嘛?”
虽然弄丢了克拉蕾的信物有点可惜,但至少……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在阿莉身边,没有和她分开。
“没事。”他将最后一只圣水瓶摔碎在脚下,形成一个只能容纳他和阿莉二人的高浓度净化圈。
他从未想过会和自己的半身一同葬身于燃烧着雪白火焰的乌黑海洋,那感觉就好像他们马上要坠入银河之中,与星空融为一体。
或许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他见过她穿婚纱,也曾经吻过她。这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她在一起。
如果有来生,你还可以做我的妹妹吗?我还想再见到你,还想再和你一起降生、长大。
不要离开我,哪怕横桓在我们面前的是不可避免的死亡。
“同胞们!朋友们!”一个声音破空而来,“我回来了!”
锈红色头发,琥珀色眼睛,带纹章的特制铠甲——全副武装的基尔伯特·莫宁迪带着一队人马冲上了科伦达姆大宅残破的三楼。他身后的开拓者们在废墟边缘一字排开,手中握着圣水瓶和各式武器,在伯特的命令下万弹齐发。无数道白光同时亮起,将利维坦与不断涌出魔物的裂隙表面包裹在刺目的白昼之中。
“赶上了!”伯特露出了标志性的温暖笑容,神情一如他生前那般依然轻松而笃定,“有劳二位了,但现在还得辛苦你们再跑两步——我们得赶紧撤出去!投石机已经就位了,等我发出信号,银先生那边就要把做好的封印物砸过来了!”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法阵会被关闭,大魔物也会被赶回祂来的地方!好啦,快走快走——站在这水里烧得慌,疼死我了——!”
他拍了拍特里登和阿莉的肩膀。特里登注意到他的小指上,一枚小巧的莫宁迪纹章戒指反射着水面的火光。
啊,原来没有弄丢,而是在那个时候被他拿走了。
“啊啊!”利维坦忽然发出一声尖叫,“菲洛,我好痛!”
“……什么?”阿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菲洛!”塞壬巨大的头颅向上仰起,雨水冲刷开祂凌乱的长发,露出一张勉强可辨认的女性面孔,污秽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她黑色巩膜、粉色瞳仁的眼睛,“菲洛,救我!”
“开玩笑的吧……”阿莉脸色惨白,她转向特里登,“这不是我的幻觉吧?”
特里登没有回答她,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
“该死……”少女怔怔地看向那畸形的庞然大物,轻声叫出了她的名字,“玛利亚?”
温特的身体依然在祂额前晃动,像安康鱼头顶引诱猎物的明灯。
利维坦吃掉了玛利亚,在任何人赶到科伦达姆大宅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