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29: Returning Home 归乡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阿莉奔跑起来。

她又迷路了,在祖父的地窖里。酒桶排列成一道道幽暗的走廊,她娇小的身躯掠过一排排木架,像从一头巨鲸遗骸的肋间穿行而过。酒液的酸味和海水的咸腥从地下室凝滞的空气中渗出,对惊扰它们的女孩抬起潮湿的头颅。

一切都看起来无比巨大——酒柜也好,用于压榨和发酵的大罐也好,被海风和潮气反复浸透的墙壁也好。六岁的阿莉像一只小老鼠,在迷宫般的地窖里不断转向、不断折返,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黑水,满地都是黑水。大股大股腥臭的液体从城市北面奔腾而来,混合着不知名的粘稠之物在街道上肆意横流。人们徒劳地在街头巷尾堆起沙袋和木桶,那污秽却混合着雨水,固执地从每一处孔洞和裂隙喷涌而出。

妈妈离开了,又一次,把她和哥哥留在了祖父母的酒庄。

阿莉不喜欢这里。皮埃罗爷爷不让他们动那些瓶瓶罐罐,斯嘉丽奶奶总要他们待在房间里读书画画——并不是因为他们需要学习(那时他们还小),而是因为他们不能乱跑,不能受伤,不能在她视线之外的地方消失太久。阿莉并不讨厌书页和纸张,但久而久之,她总会望向房间里那扇窗,望向她唯一能看到的天空。晴朗的天气里,大片大片澄澈的蓝色会毫无遮挡地覆盖整个飞羽酒庄和那些通向海边的陡峭小径,覆盖那些她还没有赤着双脚跑过的地方。

“明年,等阿莉七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就把阿莉和哥哥接到城里去。”烁燐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到时候我们一家人都会住在一起。平常阿莉和哥哥去上学,放假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回爷爷奶奶家玩……”

母亲的手掌是温热的,但她的嘴唇落在阿莉额头上时,那触感却无比冰冷。塞壬女孩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七岁以前,母亲的拥抱好像都是克制的、点到为止的,以至于在公会学校第一天放学的时候,她都没有想过烁燐会那样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对她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在七岁以前,每次母亲离开后她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仿佛胸口的位置被生生剜下了一块。

她好像早就失去过她,却从不知道原因,也从不知道为何又失而复得。

“阿莉!你要去哪里?!”有人在叫她,“回来!危险——!!!”

是特里登的声音。

阿莉想起哥哥时,从不会感到失落。他一直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从未离开。她记得他抢走她的玩具,也记得自己把他推进水坑里;有时他会把拳头放在斗篷的口袋里朝她挥来,有时她又会骑在他身上,用双手扼住他粗壮的脖子。两头幼兽在彼此身上留下过无数淤青和擦伤,在一次次试探和碰撞中描摹出对方身上每一处可以被触碰和应当被避开的区域。

“你在干什么——停下!阿莉!是我!”他堪堪避开她破空而来的拳头,一把箍住她试图再次发力的手腕,“不是我拦着你!你难道想赤手空拳就冲上去吗!先跟我去拿武器啊!!!”

“可是玛利亚和温特——!”

“阿莉!”特里登的手穿过雨幕落在她的肩头,将她牢牢抓住,“听我说,我们去拿武器,换一身轻便的衣服,然后我和你一起去金叶区找玛利亚!”

……他说得对。

“等一下!先别走!”一个声音破雨而来,他们回过头,看到一个身影正从晨露庄园门廊的方向跑来,衣裙在雨水中紧贴着身体,粉紫色的发丝被雨水拧成一缕缕暗色细流。

“克拉蕾?”特里登惊讶地停下了脚步,雨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他眯起眼,似乎不太敢确认来者的身份,“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太危——”

“这些……你们的。”莫宁迪二小姐的衣裙和头发都湿透了,她踉踉跄跄地在兄妹二人面前站定,把手里那沓叠好的衣服塞进阿莉怀里,又把更多东西递给特里登——一对特制的机关臂铠,一把镶嵌绿水晶的灯笼锤,几个瓶子——是他们进入庄园时交给侍者暂存的武器和几瓶纯度极高的圣水。

“出于安全考虑,晨露庄园要封锁了……”刚刚的奔跑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克拉蕾喘着粗气,水珠不断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但是……你们可以用我家的马车……我见过特里登你驾车,看着……还挺像样的。”

她微微牵动嘴角,一把抓过特里登的手,拔下自己手指上一枚戒指,强硬地将它套上少年的小指。

“去吧,带上这枚莫宁迪家的纹章戒指,去做你们要做的事情吧……用完了记得把它还给我。”她收回手,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大雨将他们重新隔开。

“……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她最后看了兄妹二人一眼,“保重,祝你们平安归来。“

在她推门进屋的时候,阿莉似乎听到了庄园内正在高声发布命令的尤尔希安的声音:

“信使听令——一队去开拓者公会,召集所有不在外勤的开拓者,马上在工会主厅集合,分批前往金叶区方向!二队通知城墙塔楼点燃信标,全城进入紧急状态!三队去极星教堂,开放应急庇护所,准备接收受灾民众!”

“卫队听令——南门和西门的守卫调一半去金叶区方向!不要正面拦截那道水!找高处,保持水位信息!把所有能找到的木板、门板、旧桶全部堆到市集街和窑炉巷入口——给我能挡多久挡多久!!!”

市集街方向传来震动的闷响,那是北望城最大的城防法阵被启动的声音。

此时此刻,晨露庄园深处的马库斯·莫宁迪已经割开自己的手掌,用领主之血激活那道埋设在城墙和主要建筑下方的防护符文。届时,城内的所有净化装置将被同时开启,以最大功率高速运转,逼退所有迫近的污染。

沉默果决的父亲都是这样的,他们是行动派,从来不会浪费时间询问那些不需要知道答案的事情。

在阿莉的童年记忆中,父亲的身影出现得没有哥哥那样多,但至少要比母亲频繁。戴维会给全家人做饭,让特里登和阿莉尝试各式各样的味道:北望城本地烤肉的芳香,海边渔港鲜鱼的清爽,宜兰炖汤的醇厚,西芭拉蜜饯的甜蜜……

但在兄妹俩七岁之后,他开始带孩子们一起追踪食物的源头。他教他们如何打猎,如何给动物剥皮、给鱼刮鳞,让他们了解血肉的触感和味道,适应自己满手的鲜红,让他们熟悉刚刚捕获的猎物身上哪些部分可以被留下,哪些又必须去除。无论是摘下温热的内脏还是掏出一圈一圈的肠子都亲历亲为,获取皮毛、清洗血迹、烹饪食材、处理骨头,重复,直到这些可以被吃进肚子或穿在身上的东西再也吓不到他们。

他和烁燐把所有的心血都浇灌在两个孩子身上,从最基本的行为抓起:不轻易动怒,不过多谈论自己,要用行动而不是言语来赢得尊重。玩乐是必要的消遣,但无法填饱肚子。尊重你遇到的每个人,爱父母和彼此,但别把心交给不值得的人。值得的人就是在看到你最糟糕的一面后依然愿意为你生下孩子或者继续和你一起生活的人。和那个人组建家庭之后,就要牺牲一些自己的生活去养活那个人和你们的孩子。

北望城的人口有两万人,如果每个家庭都像菲德弗雷特家一样有四口人,这座城市就有五千个家庭。莫宁迪家的马车从街上疾驰而过时,他们中的一些人从窗户中探出头来,另一些则在往更高的楼层搬运家具和衣物。阿莉看到一个孩子抱着猫坐在装有护栏的阳台上,从高处低头看着他们驾车从自己脚下跑过。

“喂!特里登!阿莉!等一等——”

经过公会门口时,正在脱下湿透的袍子、换上战斗服的阿莉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们。但她还没来得及辨认声音的方向,一道灰色的身影已经从公会大门侧面的阴影中跃出,直直地扑向马车后部。马匹发出受惊的嘶鸣,蹄子在光洁的石板路上滑了一步,车身猛烈地倾斜一下,又被惯性带回原来的方向,盛有圣水的瓶子磕碰在一起,乒乓作响。

“搞什么——?!”阿莉一把掀开车厢后帘,手中的灯笼锤已经举到了半空。只见那个身影顺势一扭,借着马车转弯时直接钻进了车内。

车厢里瞬间多出一个上身赤裸的灰皮肤男人,他橙色的脏辫在潮湿的空气里紧贴着肩颈轮廓,水滴沿着发梢滴落,在坐垫和地板上溅出大大小小的水渍。

“天哪,拉斯蒂——你这混蛋!”再次举起锤子的瞬间,阿莉看清了来人的脸,“你刚才差点害我们都摔死!”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蛇人忙不迭地抬起双手,他的腕子上空空如也,完全没了镣铐的痕迹,“特殊时期,特殊办法——对不起对不起!”

“拉斯蒂?公会什么情况?”正在驾车的特里登没有回头,扯着嗓子喊道,“你越狱了?”

“没有!卫兵让我帮忙,直接给我铐子解了放出来喽——”俄菲翁在摇晃的车厢里勉强坐稳,手掌撑住车厢壁的木板,“我刚帮他们把公会大厅的窗子封上就看你们过来了!其他人分了好几拨:一拨人撤到二楼待命,另一拨去街上别的地方凿开院墙疏水引水,还有一拨人去封住水井,防止污染渗透到地下水里头——不过,我最想问的还是……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街上突然涌出来这么多黑水?”

“利维坦——”阿莉张开嘴,但她马上意识到已经没时间做完整解释了。

她听到了前方极星教堂激荡的钟声。不,全城的钟楼都在同时鸣响,不同高度、不同距离的钟声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同发出最后的警告。城市卫队策马从他们身边奔腾而过,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上车厢侧板。一颗没戴头盔的黄发脑袋从阿莉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会是爱莲娜那位在卫队当差的表哥吗?他们使用扩音魔法大声高喊,引导所有住在低矮房屋中的民众前往高地街和公会、教堂区域。

“简而言之……温特在他的房间里召唤了一个污染海域中的大魔物,估计把周边的海水也传送过来了。“阿莉沉吟片刻后道,”至于现场的具体情况……我们很快就要知道了。”

正在用木板加固路障的卫兵们见到领主府的车驾没有阻拦,将防御工事打开一个临时缺口让他们快速通过,又赶忙将缺口重新合拢。马车的轮毂切开积水,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们马上要离开市集街区域,而金叶区就在前方。

越向前行进,黑色的水面就越高。那些玻璃彩窗和白桦树出现在视线中时,水已经漫过了半个车轮。马车只能勉强前进,马蹄不时踩中看不清的水底障碍物,车身随着被淹没的石阶和堆积的杂物起伏晃动,雨声在车厢顶部噼啪作响。

水中有东西在动。那些轮廓先是在水面下游移,然后接二连三地浮出水面。

“该死,虎齿鱼!快躲开!别被咬了!”阿莉听到特里登骂了一声,马车再次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她从车厢里探出头,看到一道道深灰色的背鳍切开黑色的水面。

“那是……什么?”拉斯蒂的声音从车厢另一侧传来。

阿莉向他手指的地方看去:一只成年猫大小的生物正沿着民居的外墙攀爬。它灰白色的身体像倒置的花萼,边缘覆盖着细小的骨板,五条细长的足交替起落,每一次接触墙面时都留下发光的粘液痕迹。

她听到了人们的尖叫。一些窗户还亮着灯。二楼、三楼,人们从高处向下看着正在上升的水面,用长棍和魔法击落试图爬上墙壁的魔物。从倾斜的窗框边缘伸出的手臂递出被打湿的衣物和绳梯,有人把还困在底层的人们从建筑外侧拉上更高的楼层。水面上漂浮着破裂的木板、泡透的织物、被撕碎的动物尸体和一只还在缓慢旋转的、曾经属于某户人家的木椅。

“啧……”阿莉挥动灯笼锤,绿水晶的光芒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净化!”

白色的光刃击中了那只正在攀爬的生物,在它即将翻身跃进阳台的瞬间将它点燃。无法熄灭的白火以污染为食,迅速吞没了它。它的触须在燃烧中向内卷曲,如同干枯的花瓣。焦黑的残骸从楼上坠落,“噗通”一声落进了下方的污水之中。

“到了吗?”她喊道。

“到了!准备下车!”

他不需要说第二次。

马车猛地刹停,阿莉踏进淹没脚踝的黑色洪流,靴底传来踩在腐烂的软泥上的触感。天空也是黑色的,不知是因为夜幕降临,还是因为暴雨滂沱。污染的光泽在水面被雨滴打散,彩色的油膜向四周一圈一圈扩大。

科伦达姆大宅像一头死去多时的鲸鱼,被其内部因腐烂积压的沼气“砰”地撑爆。每一面窗户的玻璃都碎了,三层以上的部分几乎完全消失,几根断裂的横梁从墙体边缘刺出。

召唤阵造成的裂隙就敞开在建筑残骸的最上面,此刻正不断涌出污染的海水。那道裂口的边缘正在剧烈搏动,每一次收缩都会带出一层新的腥臭水浪,沿着残存的墙面向下砸去。那法阵的大小远远超出了任何墙体和地面应有的尺寸,足有整间居室那么大。阿莉依然能够依稀辨认出那些被魔法固定在裂隙边缘的残损文字,所有炭笔绘制的粗糙图形齐齐咆哮: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一个庞然大物从裂隙中撞了出来,法阵震颤了一下,再次带出一大股瀑布般的黑水。

那是……一团海草吗?有那么一瞬间,阿莉没能马上认出试图爬出传送阵的东西。

不……那是头发,很多很多的头发。

大团大团乌黑的卷发从裂隙边缘倾泻而下,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水中扭动爬行。发丝在一些地方堆积成厚厚的一层,在另一些地方则紧紧贴着墙面向上攀爬,像渴水的植物贪婪地向土地扎下无数根系。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像种子渴望大地,像落叶渴望归根——

不知为何,阿莉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母亲同样如乌云般蓬松卷曲的头发。

烁燐坐在椅子上给她读书时,头发在肩头扎成一束,另一侧隐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母亲俯下身吻她额头的时候,毛茸茸的头发便落进阿莉的脖子,蹭得她发痒;帮母亲打扫浴室的时候,她也总捡到她的头发,像拾起一团团沙滩上的海草。

母亲和父亲现在在哪里?他们在安全的地方吗?还是依然在满街的污秽中寻找她和特里登?

“阿莉,躲开点!”

阿莉猛地回过神,后退了一步,那些正在向她脚踝方向延伸的头发在触及一片清澈的玻璃碎片时倏地收住。特里登用力砸碎了一只装圣水的瓶子,那些发丝马上像触碰到了毒药一般迅速退开,为三人让出一条通往宅邸的路。

“好了,我们上吧,好姑娘!”拉斯蒂抓住了阿莉的手,将她向前拽去。阿莉注意到他的小臂上绑着一只机关臂铠——特里登把自己的武器分给了他,“去找你们要找的人,我给你们开路!”

年幼时,也会有这样一只手牵着她走出酒窖。有时候是哥哥和自己相差无几的稚嫩皮肤,有时是父亲厚重结实的温暖掌心,有时是爷爷奶奶布满皱纹的双手,一左一右领着她走出黑暗。

现在轮到她去黑暗里带出塞壬的孩子了。

玛利亚,温特……你们在哪儿?

三人一同冲进那栋正在缓慢坍塌的建筑。楼梯还在,但已经不再是稳固的形态,每一级都在他们脚下晃动,边缘嵌着碎玻璃和断裂的木板。海水从上方不断涌下,沿着扶手和墙壁的裂缝滑落,留下大片大片的湿滑。

三楼所有的房间都被夷平,屋顶也消失了。

他们只能看到利维坦的上半部分——头部、一侧肩膀和一条手臂。大魔物身体的其余部分还卡在裂隙另一侧,但仅仅这些就已经超出了法阵所能容纳的尺度。

利维坦的皮肤棕白相间,和温特一样斑驳,部分体表覆盖着异形的鳞片与畸变的藤壶。祂的肩颈上似乎有许多突起,在大雨中无法看清究竟是附肢还是鱼鳍。祂唯一伸出的那只手臂狂乱地抓挠,尖锐的指甲划过大宅的废墟表面和水中凸出的各类杂物,指蹼每一次呼啸而过时都会带出石块碎裂的声响。

在祂的额头,一根长刺般的结构似乎连着一块形状怪异的长球形组织,正随着祂的动作左右晃动。

奇怪,利维坦不是腔棘鱼塞壬吗?怎么头上出现了安康鱼的结构?祂被污染变异了吗?

像是注意到了三人靠近,大魔物将完全被发丝遮蔽的头颅转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那只“肉球”也跟着甩了过来——

是温特·费昂斯。

男孩的胸口被一根长着触手的弯曲长刺贯穿,四肢在身侧无力垂落。他被利维坦悬挂在祂的额头前方,如同一具绞刑架上的尸体。

“我要回家……”

祂开口说话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不……不是祂,是温特在说话——

“我要回家!“

“我要做那盏引路的灯!”

“我要让所有深海徘徊的孤魂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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