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窗外的天光有些阴暗,似乎要下起雨来的兆头——这在北望城的冬日里可不算常见。空气里的水汽很重,虽然屋里热烘烘地烧着壁炉,潮湿却还是躲藏在窗帘的褶皱之间、紧闭的大门之后和暗色的桌布下面,挥之不去。
卢西恩·科伦达姆穿着一身全黑进入了厅堂。他外袍点缀的染色貂鼠皮是那样多,以至于特里登还以为屋里飘进了一朵巨大的黑云。
“打扰诸位了。”他微微欠身,脱下袍子,让匆匆迎上来的侍者将那一大团厚重的黑色一把抱走(那侍者踉跄了半步才站稳,显然低估了衣服的重量)露出下面同样漆黑如墨的短夹克。特里登注意到他的袖子和前襟特意做了裂口装饰,裂隙中隐约闪烁着象牙色丝绸昂贵的光芒。
“鄙人一介商人,承蒙领主大人厚爱,得以登门拜访。”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衣物的褶皱,动作不紧不慢,却恰到好处地露出耳垂、颈部、胸前、手腕和手指的装饰:一对碎红珊瑚耳坠,一条沉甸甸的骨制挂坠盒,一枚蓝色的珍珠胸针,一串砗磲念珠,还有一枚化石雕刻的戒指。或许在晨露庄园的主人们眼中,卢西恩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只用于展示珠宝的黑天鹅绒首饰盒,但在特里登看来,此人身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标本,正隐隐散发出防腐剂与尸体的气味。
宝石商人信步向长桌走来,却在即将落座时愣住了。
两个衣着华丽、面孔陌生的年轻人端坐席上,他们的长相相似,大概是一对兄妹。其中少年的头上生着两根弯刀般的雪白羊角,右眼被一道深刻的疤痕贯穿;少女则长着一双摄人的薄荷绿眼睛,脸上闪烁着炫目的斑斓鳞光。他们看上去都没有成年,身上衣物的每一根丝线、每一抹光泽却都震耳欲聋地诉说着他们尊贵的身份。
这……这是谁家的少爷小姐?为什么今晚出现在这里?他们有什么目的?
特里登静静地品味着老塞壬那双异色瞳孔轻微的震颤,努力压制住想要微笑的冲动,继续对他投以面无表情的漠然注视。
为什么这么惊讶呢,科伦达姆先生?我们认识吗?此时此刻,您又在想什么呢?
他发愣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身着半丧服的莫宁迪姐妹开始向他投去困惑的目光,一身深色长衫的赵家少主则对他报以意味深长的微笑。
您喜欢这份“大礼”吗?科伦达姆先生,别着急,这还只是开胃菜而已。
不给他们继续享受这份小小胜利的时间,门再次被推开,马库斯领主也到了。礼节性的问候过后,对话随着宴席的第一道菜上桌展开。
“科伦达姆先生,你来泊拉利斯多久了?”马库斯领主拿起勺子时,所有人都跟着拿起了勺子。金属餐具的反光在烛火下明灭,让特里登想起禁区的刀光剑影——或许这样的宴席与前线之间并无太多不同,无非是发生在两个不同地点的战争,它们的背后都是一场利益的交换,而结果都是一场残酷的牺牲。
“三年多一点。”卢西恩回答,“三年零四个月,如果算上最开始的那段适应期的话。”
“三年零四个月。”领主重复了一遍,轻轻搅动面前那碗漂着莳萝叶、汤汁澄澈的鱼汤,“庄园负责采办的一位管事说,你一直在北望城的沿海一带十分活跃。他说了你许多好话,也往晨露庄园带过你的东西。”
“确实,三年多来,鄙人一直在做生物宝石的采集与加工生意。泊拉利斯的海域物产丰富,尤其是靠近北部那片区域。“商人对自己的专业侃侃而谈,”虽然那里的水质不适合寻常的商业捕捞,但某些特殊品种的生物骨骼与外壳在深加工后可以制成相当有价值的工艺品和染料。鄙人认为,这是一条可以长期发展的路子。”
“你经常去那里?”马库斯琥珀色的眼睛向商人投去淡淡的一瞥。
“说不上。”卢西恩笑了笑,“不过确实每年都会往那边跑几趟,看季节,有些品种只在特定的潮汛期才会出现。那条航路比主航线远一些,但每次去都会有所收获。”
领主没有再追问。他放下勺子,把碗轻轻推到一侧。
卢西恩在沉默中微微偏过头,看向主位另一侧:“领主夫人今晚不在吗?”
“她去听竹居了。”马库斯在烤鹌鹑上桌的间隙说,“会晚些回来。”
“那真是可惜了。”卢西恩惋惜道,“鄙人本准备了一块北面海域采集的暗影贝,如果能请夫人过目,听听她的看法,也算鄙人的荣幸。”
马库斯没有接话,他在专注地对付盘中的鹌鹑:餐刀划开鸟儿油亮的表皮,脂肪的香甜在厅堂中弥漫开来。窗外的天色渐暗,特里登似乎听到了遥远的雷声。
要下雨了吗?
“不过,说到听竹居……”卢西恩看着领主没有直接回应,便抬手唤来一位侍者,将包好的礼品放到他手中,“在今天之前,鄙人倒是已经见过赵一弦少主了。前天晚上和赵公子一聚,很是尽兴。”
特里登注意到尤尔希安用餐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袭深红色裙装的少女不动声色地放下餐具,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将身体靠向椅背。克拉蕾和马库斯没有明显的动作,但特里登知道他们都注意到了阿弦这次未经授权的拜访:你那时候不应该在城外做仪式吗?为什么会出现在科伦达姆家中?
“感谢科伦达姆先生的盛情邀请。在下刚到北望城的时候,吴外事官他们就一直提起先生,让在下有机会务必要亲自拜访您。”阿弦抬手向卢西恩作了个揖,“不过在下酒量不济,让先生见笑了。”
“哪里哪里,赵公子愿意赏光来寒舍拜访,是鄙人的荣幸才对。”见目的达到,卢西恩满意地将目光从宜兰少年身上移开。一旁的“贵族兄妹”没有任何动作,让他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没有替赵家少主说话,那就意味着他们不是来妨碍他的。兴许是领主发了善心,准备给他介绍两位新客户认识。看他们这身打扮,想必家境不凡。
“说起来……我们做海洋生意的,最怕的是航路不稳。最近听说北部那片污染区的边界似乎在移动,如果它真的向港口方向逼近了,或许会影响到贸易和通行……不知领主是否有这方面的考虑,是否需要派人去核实?”
这番话终于引起了马库斯的注意。北望城的领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示意商人继续说下去。
“其实,鄙人来到泊拉利斯,并非完全为了商业。“卢西恩道,”鄙人对禁区海域的生物现象始终抱有浓厚的研究兴趣,尤其对那种能长期生存在污染环境中的生物极为关注,希望能记录它的活动规律,为港口居民提供预警和防范……”
啊,原来如此,他这么费尽心机地想要摸清领主对北方污染海域的态度,是为了确认领主是否知道那片海域的异常,那里是否有定期巡逻,又是否有其他势力关注。
据他的前水手所说,北望城对出海活动有通行证和税费管控。卢西恩如果频繁偏离主要航线前往无关水域,或者靠贿赂小吏或伪造批文强行驶入,迟早会暴露。他需要在领主府建立起一种“正常业务”,让他的出海行为看起来只是“合法商人定期采集原料”而非“可疑人员频繁出入禁区海域”。如果他今晚能从领主口中听到一句“北面那片海确实需要有人看着”,他就有了一个可以在公开场合使用的官方理由。同时,他也能够用一种表面合法的方式,定期将自己在禁区海域的“观察”记录成册,并通过领主府认可的渠道向外传递——也就是交给教团。
接下来,他只需要让马库斯相信他有能力替他监视那片黑海。
至此,所有线索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完整。
要下雨了,是时候阻止这场闹剧了。
“您说的是利维坦吧,科伦达姆先生?”特里登放下餐具,金属碰在木制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利维坦?您说的利维坦可是翠鸟战争时期塞壬方的领袖?已知这片大陆存在过的最强塞壬?”尤尔希安开口质疑,“可利维坦早在翠鸟战争时期就战死前线了,其埋骨之地就在——”
“您说得对,尤尔希安小姐,这就是官方记录给出的说明。但很遗憾,利维坦还活着,或者说,已经和污染融合成了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形态。利维坦的声音一直海希翁上空回荡,可惜只能被其部分同族听见——那些拥有腔棘鱼血统的塞壬。科伦达姆先生家就有两位,不是吗?“他转向卢西恩,”一位是您的未婚妻玛利亚·费昂斯,另一位则是被您囚禁在北望城金叶区科伦达姆大宅三楼的男孩,也就是您未婚妻的弟弟温特·费昂斯。”
“且慢。”马库斯威严的声音打断了特里登,“特里登·菲德弗雷特,你说科伦达姆囚禁了一个男孩——为什么你没有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公会?在你搜集了这么多信息之后,为什么你要把它们带到我的餐桌上,而不是提前提交给我?难道你认为相比公会的官方渠道,我更应该相信晚宴上一个见习开拓者的指控?这就是你的父母教给你的处事方式吗?”
强劲的威压如潮水般从主位方向袭来,北望城领主琥珀色的眼中闪烁的阴沉怒火远比启明节晚宴上那遥遥相望的一瞥更直接、更沉重,像直直楔入特里登腹部的一拳,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向外挤去。
但萨提尔少年不为所动。
“因为正式渠道已经被渗透了,马库斯大人。“阿弦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自然地接过话头,”科伦达姆先生在晨露庄园里安排了一位内应——也就是您那位负责采办的管事。在座的特里登先生和阿莉菲洛斯小姐都在启明节晚宴上见过他们二人坐在一起。“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欢快地继续道,”而在科伦达姆先生刚刚提到的、前天晚间金叶区大宅的私人聚会上,在下也有幸见到了他。在聚会散场、包括在下在内的所有人都坐上马车离开时,唯独这位管事和卢西恩一起送别了所有人,又跟随他回到了大宅内。“
面对未来的岳父咄咄逼人的目光,阿弦大胆地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可以说,如果此人不是卢西恩的情夫,那么便只能是和他关系最紧密的挚友。而您在开席时也说了,正是他推荐了科伦达姆先生,我们这位可敬的宝石商人才得以进入晨露庄园。由此,我们不妨做这样一个假设:如果特里登先生把这些信息全部通过‘合法合规’的官方渠道递交上来,您认为它会先经过谁的手?”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特里登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火焰渐渐平复。
“好啊,赵一弦,也就是说,你们说前天晚上在城外对拉斯蒂进行仪式云云,都是假的。“尤尔希安冷笑一声,摇了摇头,红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你们欺骗了负责此事的、我愚蠢的妹妹——“她狠狠剜了身边的克拉蕾一眼,”——所有人一起去了科伦达姆宅。那么你们那天晚上究竟在做什么?”
“我们在确认科伦达姆宅是否存在一个被囚禁的男孩,尤尔希安小姐,而我们已经确认了他在那里。“阿莉朗声道,她直视着莫宁迪继承人寒光闪闪的眼睛,没有回避,”如果领主大人愿意派人搜查科伦达姆大宅,我能告诉您那扇门开在哪条走廊的尽头。”
“你们闯入了我的宅邸?没有搜查令、没有领主许可、没有官方授权——你们在我的私宅里做了什么?“卢西恩叫喊起来,他站起身,拳头砸在硬木桌面上,震得满桌的杯盘簌簌作响,”你们声称发现了什么东西,那只能说明那是你们自己放进去的!谁能证明那个孩子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没有搜查令。“特里登正色,”但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宅邸三楼的浴室里有一缸混合了兴奋剂和麻药的浴水吗?为什么那个男孩的涂鸦和您每次出海前往的坐标一模一样?为什么王城那家机构和您的名字会同时出现在一份旧档案里?您可以认为我们闯入了您的家,但您能证明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不好意思,可以停一下吗?”一直沉默不语的克拉蕾用勺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酒杯,清脆的声音吸引了厅内所有人的注意,“特里登先生,我想我有点没跟上您的思路,可以详细地为我们解释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吗?至于科伦达姆先生……”她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还请您冷静,看在这里是晨露庄园的份上,希望您能注意您的礼节。”
卢西恩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马库斯投来的目光让他最终只是沉默地重新坐回了椅子里。
“从那个男孩开始讲吧,特里登先生。“克拉蕾从桌子的另一头看向萨提尔少年,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温特能够听到利维坦的歌声,并用涂鸦的方式记录这位祖先的位置和状态。他在王城时期接受过自闭症与退化症矫正治疗,而那家机构的投资人之一正是科伦达姆本人——费昂斯夫妇和玛利亚都不知道这件事,而科伦达姆先生早就在那里了。他从那时起就知道他的价值,并设法得到他了。”
“空口无凭!“卢西恩略略恢复了理智,出言反驳道,”你说我在王城投资了一家矫正机构——你有任何文件、契约或证人能证明我与那家机构的关系吗?“他向前倾身,双手按在桌沿,”莫宁迪领主在上,仅凭一个落魄商人出现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就要因此指控他正在密谋控制一个早已被埋入故纸堆里的已死之人吗?”
“那家机构在因与力役之轭教团有关联被查封时,留存了一份投资人名单。虽然机构本身已经关停,但那份名单的副本被公会档案馆收录了——我母亲烁燐·菲德弗雷特是公会特聘遗物师,有权限调阅。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将那份档案的摘要呈交领主大人过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的签名就在那份文件的扉页上。”
那是在“金叶行动”之前发生的事了,在一开始调查卢西恩·科伦达姆其人时,烁燐就把自己的档案调阅权限开放给了孩子们。
“如果觉得自己能够承担后果就去做。如果你们要做的是一件连父母的责罚和北望城的规矩都拦不住的事,那么我想你们无论如何都会想到办法的,对吗?不论会不会经我的手。”萨提尔幽幽道,将自己的身份牌放在特里登手中,“搞砸了别哭鼻子,也别觉得父母能永远给你们擦屁股。做好了付出代价的觉悟就去吧,别把事情办得太难看,祝你们好运,小混蛋们。”
我们不会辜负您的,妈妈。特里登在心里默念道。我不会让阿莉独自陷入危险的。
此时此刻,他的妹妹在继续陈述下一个证据。
“……费昂斯夫妇因非法集资被逐出王城来到北望城后,您也跟来了。您以好友的身份接近他们,借钱给他们,帮他们找所谓‘赚快钱的门路’。据公会档案记载,他们正是在一次您介绍的高危任务中重伤昏迷,而当时也是您把他们从禁区带回北望城的。您随后出现在玛利亚面前,看着她耗尽家财、陷入绝境,然后以‘救世主’的姿态提出婚约,从而拿到温特的监护权。我们化验过那浴缸里的水,可以用公会出具的官方检测报告证明您在用兴奋剂和麻药的混合物控制那个男孩,让他感官敏锐但失去痛觉,任由他的身体在三楼的浴缸里腐烂,再也无法逃跑。”
“这纯属是无稽之谈!”卢西恩的声音再次拔高了,“我为费昂斯夫妇介绍工作有什么问题?那是我作为塞壬对同胞的帮助,更何况我是个商人,不是杀人犯!在商言商,我只是给困窘的朋友提供一条出路!再说了,我怎么可能知道那次任务会发生意外?”
“问题并不在于您介绍了任务。“特里登摇头,”问题在于,那次任务的完成度与风险等级完全不符。费昂斯夫妇都是白银级开拓者,是和我父亲一样足够胜任队长之位的精英。您介绍的任务报酬和风险等级匹配吗?我们查阅了工会档案,那条任务路线上根本没有足以让两位老练开拓者双双重伤的魔物。除非他们在路上遭遇了某种不属于魔物的意外。更何况,您当时就在附近。我想请问您,您当时是怎么‘恰好’赶到现场,将这对可怜的夫妇带回北望城的?”
“当然是用迷药!”没给卢西恩辩解的机会,阿莉马上接话,从袖口取出那块叠好的布料,手腕一翻,将它抖开,“证据就在这块属于您的手帕上!”
“哈哈,姑娘,你在开玩笑吗?你说我的手帕上有迷药?谁会蠢到把自己的罪证随身携带?“卢西恩的嘴角抽搐一下,随后以一个怪异的弧度大笑起来,”况且那只是一条普通的手帕——可能是我在某个场合遗落的,掉在了排水沟或者什么别的地方染上了怪味道,怎么能证明是我用它来暗算费昂斯夫妇?”
“您说得对,谁会蠢到随身携带罪证?但您确实随身携带了它,我想或许它是一件令您爱不释手的‘战利品’,因而值得您冒险贴身珍藏。更何况这方手帕上用与您瞳色一致的红蓝线绣着您的姓名首字母‘L. C.’。据我所知,您一定不止有一条手帕吧?可否请您现在就将自己口袋里的手帕抽出来,与我手上的这一块做个比较呢?“
卢西恩想要再次开口反驳,阿莉却也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手:”拉诺尔!请你作证!”
“唰啦——”随着一阵响动,一个戴白头巾、穿侍从服饰的少女拉开遮蔽阳台的厚重窗帘,从层叠的布料中现身。
“请各位大人原谅我的僭越。”她深深地向在座的所有人行了个礼,随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明亮的灰眼睛,“我是今天为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小姐梳妆的贴身侍女拉诺尔,这是我在晨露庄园工作的第三年。平时为女主人们检测藏于衣物、布料、饰品之中的毒物是我的工作之一。菲德弗雷特小姐带来的那块手帕我检查过,上面有残留的毒芹汁、天仙子与凝神草,虽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气味依然明显,其原始剂量足够让两名成年人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您听到了吗,科伦达姆先生?”克拉蕾微微侧过头,继续用那种怜悯的目光淡淡地看着面色蜡黄的卢西恩,“现在能请您稍微安静下来,好让我们听完菲德弗雷特先生和小姐的陈述吗?”说罢,她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特里登,“好了,请您继续说关于那个男孩的事吧。”
克拉蕾是在……帮我们?特里登咽了咽口水。可是……为什么?她明明被我们骗了,还因此受到了姐姐的责骂……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要马上处理,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谢谢您,克拉蕾小姐。”特里登向粉发少女点头致意。
“说回温特·费昂斯,这是一份我们复制的他的涂鸦。“他将桌面上的杯盘推开,展开一张折叠的纸,”看,遮住这些线条较细的痕迹后,诸位会发现这是一张海图的残片,而那些文字一样的符号是古语。其内容翻译过来是不断重复的‘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而海图上的那个坐标点,恰好就在科伦达姆先生反复提到的北海禁区——他一直想要监视的那片海域。”他将脸转向卢西恩,“您不是为了生物宝石才去那片海的。您是利用温特作为导航器,确认利维坦还活着,并依然徘徊在那片其被宣告死亡的海域。您是‘力役之轭’的代理人。而轭教的目的,是要控制利维坦,让这位被污染的最强塞壬成为教团的资产,为教团所用。”
“利维坦?呵呵……你有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吗?那都是谣传!翠鸟战争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凭什么说那个存在‘还活着’?就凭一个脑子有病的男孩随手乱画的涂鸦?”卢西恩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此刻他的面孔上已经大汗淋漓,想必此刻他愿付出一切代价,赢下眼前这场失控的辩论。
“那些涂鸦不是随机的。“阿莉的声音接了上来,”我们对照了泊拉利斯航海档案室留存的海图——温特画出的坐标和您反复前往的那片污染海域完全重合。如果那只是谣传,您又为什么隔三差五就要驱船去那个谣言所在的危险之地?那可是禁区!是汹涌的污染,是必须跟开拓者公会和领主报备才能进入的区域,您又遵守了几条北望城明文规定的‘正规流程’?”
“哦,对了,您还在‘沸腾浓汤’家庭餐厅设立了据点和联络网络,培养了摩根·普罗克托这样的本地代理人。凝神草在您的经营下作为教团通货和麻醉剂流通,不仅被您用于浸泡手帕迷晕费昂斯夫妇;还在公会的地下室被您点燃,用于麻痹缚灵乔·霜蚀的感官;公会遭遇酸蚀泥怪袭击的那天连封死地下室入口的封门胶里面都掺了凝神草,目的就是为了杀死正在那里值班的我和我的兄长!“
“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卢西恩像被人狠狠踩中尾巴的猫一般再次咆哮起来,“你说一家餐厅是教团据点?一个我极少光顾的餐厅?我从没见过摩根·普罗克托,你凭什么在指认我派他杀害了莫宁迪少爷?你还觉得我想要杀了你和你哥哥?我甚至根本不认识你们,怎么可能会对你们起杀念?!”
“打住!这个问题在下可以回答。”阿弦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和嘴角,悠悠道。
刚才那架势眼看着都要打起来了,这家伙竟然……一直在吃东西?他怎么吃下去的?特里登怔怔地看着他,瞪大了眼睛。
“调查莫宁迪少爷遇害一事一直是领主大人亲自委派给在下负责的。”宜兰少年不紧不慢地掸着掉落在自己衣襟、袖口的食物碎屑,“摩根·普罗克托在刺杀莫宁迪少爷之前,曾多次出入‘沸腾浓汤’。而玛利亚·费昂斯在成为您的未婚妻之后,也被您安排在那家餐厅工作。除了做寻常服务员的活计外,她还被威胁监视给特定的人‘送货’。在下和家臣有幸拦截过其中几个包裹,里面除了凝神草之外还有不少相当有趣的货物和交易记录,其中甚至包括一封您的亲笔信。可以说您不在场,但您的货物在场。而且,摩根·普罗克托在刺杀伯特之前,曾在一周内频繁与一位在下提到过的人见面——就是那位和您如胶似漆的‘情郎’,晨露庄园那位总给您说好话的管事。”
“不过前面说了这么多,解决了那么多谜团,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在下。”阿弦叹了口气,用双手抵住自己的下巴。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漆黑的双眼全部遮蔽在反射着烛光的镜片之下。
“您的同伙为什么要刺杀基尔伯特·莫宁迪?是因为他在禁区发现了您的秘密?还是他攻破了你们的防线,从石教堂禁区抢走了被你们改造的实验体——那个能够易容的灰皮肤蛇人?”从容的宜兰少年声音中再无半点温度,“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为什么还要对在下的姐姐云谣下毒,让她闭嘴?难道她也知道什么隐情吗?”
厅堂终于安静下来。
雨声从窗外弥漫而上,填满了桌椅之间的缝隙,填满了布料与珠宝间的褶皱,填满了每个人呼吸之间的间隔。室内一切微小的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响、银器边缘残留的颤动——都渐渐沉入不断扩大的雨幕中,融为同一种震耳欲聋聒噪的白噪音。
一切都被挑明了。那个“宝石商人”已经输了,或许他不会被领主当场下令押走,但一定会被十分“礼貌”地告知在一系列调查结束前不得离开泊拉利斯。马库斯会派人“保护”他,把他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围困起来,施以最严密的监控和管制。
既然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为什么此时此刻特里登却还是感到莫名地不安呢?
他看向妹妹。阿莉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摊开手脚,大口大口啜饮杯中的红酒。没有人在意她的坐姿是否得体,行为是否优雅,厅堂里的所有人都深陷在自己正在消化的信息中,唯有雨声响彻庄园。
特里登的目光落回桌面。温特的涂鸦还摊开在那里,清晰与狂乱间杂的线条在烛火中摇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看它——一切都结束了,卢西恩已经输了,卫兵会封锁科伦达姆大宅,温特会被带出来,玛利亚会从婚约中脱身,一切都将向最好的方向前进。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什么呢?
“领主大人!领主大人在哪里?领主大人——”
纷乱的脚步声和喊声忽然从门外涌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马库斯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了?”
“金叶区——!!!”一个浑身湿透的莫宁迪卫兵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厅堂。他身上满是污秽,靴底的泥浆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水珠沿着他的鬓角和铠甲滴落,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正在快速失去血色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然后突然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大家这才注意到他腹部有一道贯穿身体的伤口正不断往外喷涌各色体液。
“金叶区的科伦达姆宅——出现超大型魔物!”
那卫兵最后绝望地看了他们一眼,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恍惚间,特里登听到谁说:“我要回家。”
特里登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具正在慢慢静止的躯体。可当他的目光回到桌面上时,温特狂乱的涂鸦是他看到的第一件东西。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突然明白了。那些看似无故重复的词句其实都是有意义的,那环绕着残损海图周围的符号和边框也是有意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只是他发现得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温特在那个房间画的东西……是利维坦的召唤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