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27: My Accomplices 我的共犯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这就是你说的‘大礼’?”阿莉愣愣地看着面前敞开的硬木衣橱。橱门被推开时,润滑良好的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悬挂着的衣物。布料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不同光泽的深蓝、墨绿、暗红、银灰,让阿莉感到有些目眩。

“严格来说,服装只是计划的一部分。”阿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是的,在下希望你选一件这里的衣服在晚宴上穿,特里登也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下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你确定吗?这些……太贵重了吧。”阿莉犹疑着伸出手,指尖拂过距离她最近的那件灰紫色长裙的袖口——沉重的羊毛柔软密实,洁白的蕾丝繁复而精致,“万一归还的时候——”

“不,这是送给你们的。”阿弦笑着摇了摇头,“挑一件喜欢的吧。就当迟到的见面礼。放心,这些都是新的,不是在下从未婚妻和姐姐的衣橱里偷来的。”

“我也要穿吗?”特里登小声问,“……裙子?”

“哦,不好意思,男装在隔壁房间。”宜兰少年侧过身,朝门口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这里的裙装暂时没有你的尺码,不过在下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我要穿裙子……”

“别客气,说不定真能找到呢——”

“哎,等一下!我不要裙子啊——”

特里登匆匆追着嘴角带笑的阿弦离开了房间,晨露庄园侧翼这间装潢豪华的客房中只剩下阿莉一个人。

所以……今晚要穿哪一件呢?她凝视着敞开的衣橱,目光沿着悬垂的布料边缘缓慢行走。

最先吸引她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没有繁复的刺绣,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口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是她平日会喜欢款式。这种微微泛光的面料在海希翁和宜兰的贵族阶级都很流行,深沉的蓝色给人留下月下海面般的印象。人们给这种颜色赋予了很多意义,真诚、忠诚、谦逊,也有不少年轻的已婚妇女青睐蓝色,认为它代表贞洁与端庄。

总而言之,这是一件很得体的基础款,在什么场合穿都不会错。阿莉把它纳入了备选。

下一件是一条暗红色的丝绸长裙。质地比天鹅绒薄一些,上半身剪裁贴身,腰线收得很紧,裙摆却向外铺展开来,似乎是为某种需要仪式感的场合特意准备的礼服。裙子的领口有一圈细密的暗纹刺绣,阿莉特地凑近看了看,惊讶地发现那刺绣描绘的竟然是一排交错排列的精致匕首,针脚细密,线条利落,像是布料里真的藏了什么锋利的东西。

阿弦啊,这真不是你从尤尔希安的衣橱里偷出来的吗?阿莉一边腹诽,一边把红裙放回了衣柜。

第三件是一件灰紫色的羊毛长袍,比前两件更加宽松飘逸。袖口和领口缀着大片大片的白色蕾丝,像冬天玻璃窗上凝出的薄霜。制作袍子的裁缝完全没有吝惜材料的想法,宽大的布料让阿莉几乎无法凭一人之力将它完全展开。但她有点喜欢它柔和的质感,还有它如同将暗未暗的暮色般细腻的渐变色彩。所有的紫色最初都是用骨螺提取的,阿莉记得很早以前海希翁立法规定只有皇室才能穿紫色。即使后来出现了替代染料,这种颜色依然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的余味。

摸起来真舒服啊……阿莉细细抚摸着衣料上的一条条蕾丝花边。或许,这是一次尝试新风格的好机会。

还有什么?她的手继续向衣橱深处探去,手指碰到一件质地更为轻薄的衣料。她小心地把它拉出来——是一件银白短上衣搭配黑色紧身裤,衣袖和裤腿边缘都绣着细密的银色丝线。上衣的剪裁接近她熟悉的猎装轮廓,腰线收紧,领口立起,裤子也是同样便于行动的柔软轻便的款式。白色象征纯洁,黑色象征谦逊,但这套衣服上那些闪闪发光的银线却怎么看也不像在表达谦卑。

真贴心,是怕我不习惯穿裙子吗?还专门准备了更为中性化、更接近开拓者日常服装的装扮。

“是菲德弗雷特小姐吗?”有人敲了敲门,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似乎是阿莉的同龄人。

“是我,请进。”

一个穿灰色羊毛裙、戴白色头巾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形纤细,动作轻盈。她的皮肤很白,脸上点缀着几粒浅褐色的雀斑。她走进来后先在门口停了一步,灰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阿莉和衣橱,然后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明丽从容的微笑。

“您好,小姐。我叫拉诺尔·厄舍,晨露庄园的侍女,您叫我拉诺尔就好。今晚由我负责帮您更衣和梳妆。您决定好要穿什么了吗?”

帮我……更衣?阿莉愣了一下。啊,对,贵族是有专门的仆人帮主人穿衣服的,她听说过。但真的与一位贴身侍女面对面,这还是头一次。她下意识想说“不用了,没关系”,但目光扫过那些昂贵面料上精细的蕾丝与刺绣时,她又犹豫了。她自己穿的话,确实有可能在系带或拉扯的过程中不小心弄坏某些东西。

术业有专攻,这种时候大概还是让专业人士帮忙比较好。阿莉想道。只是穿衣而已,应该也不太复杂,看一遍大概就知道日后着装要注意什么了。毕竟菲德弗雷特家只在烁燐怀孕、特里登和阿莉刚刚降生的那段时间雇过女佣,别的时候都是由全家人一起打理石屋的。

“就这件吧。”她把那件灰紫色的长袍递给拉诺尔,“有劳了。”

“嗯,都是我应该做的。”拉诺尔接过袍子,目光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瞬,“哦……是它啊。好品味,菲德弗雷特小姐。这件霍普兰很适合您。”

“你之前见过这件衣服?”阿莉问。

“是的,这是许达少爷送给尤尔希安小姐的那批礼物中的其中一件。”拉诺尔拿起袍子,示意阿莉将手臂抬起,然后熟练地将她的左臂穿过宽大的袖口,“小姐吩咐让我们全部烧掉。不过被一弦少爷拦下来了,他说这些衣服他有用,让我们先都存放到客房的衣橱里。”

“烧掉?为什么?”阿莉问道,随后她马上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等一下,她不会介意我穿她原本要扔的东西吗?”

“哦,放心吧。”拉诺尔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绕到阿莉另一侧,为她穿上右臂的袖子,“许达少爷送的东西她从来看都不看一眼。小姐根本不知道那些礼物里有什么,也不关心有什么。她只在意我们有没有把它们全部烧掉。”

她后退半步,细细打量起阿莉,然后伸出手,轻轻拉平了她肩头布料一处细小的褶皱。

“不过,这么好的衣服,白白毁了未免也太可惜了。”她微微侧过头,“不如像现在这样,让它好好地被您穿在身上,衬托您那双清透又漂亮的绿眼睛呢。”

“哦……谢谢你,拉诺尔。”突如其来的赞美让阿莉有些措手不及,她感觉到一股热流正在缓慢地爬上自己的耳根,但年轻的侍女只是再次对她笑了笑。

“还没完事儿呢,菲德弗雷特小姐。”她说着,从衣柜深处抽出一条银色的软皮腰带,绕过阿莉的腰际,在侧面仔细系紧,“等一会儿给您全装扮上了,您还会更漂亮的。”

“你对你工作中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这么说吗,拉诺尔?”阿莉眨眨眼睛,“还是说,你只恭维我一个人?”

“您吃醋了吗?哈哈,不,我只恭维漂亮女人。”灰眼睛的侍女俏皮地勾了勾嘴角,挽着阿莉的胳膊把她带到梳妆台前,“我喜欢女人——只要是气质好或者相貌出众的女人我都喜欢,不论年龄,我看到她们就高兴。”

“这是你选择在这里当贴身女佣的原因吗?”阿莉在梳妆台前落座,目光略略扫过台面上排列整齐的瓶罐和盒子,“晨露庄园里有你的心上人?”

“暂时还没有,菲德弗雷特小姐。”拉诺尔站在她身后,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我还在观望呢。”她轻快地说,“庄园缮写室的画师穆图斯小姐风趣健谈,但她常常外出采风,不常在这里陪伴我;偶尔来为宴会演奏的乐手玛德琳女士弹得一手好琴,但曲子的内容通常诡谲阴郁,要么是谁被活埋了,要么是谁死而复生了,奇怪得很;窑炉巷工作的萨维勒夫人做的面包总让我想到小时候,人也很亲切……唉,可惜她已经嫁为人妻了。”

“萨维勒夫人?窑炉巷?”阿莉从未听说过窑炉巷的面包房有一位“萨维勒夫人”。

“爱莲娜·萨维勒。那位夫人可忙碌了,每天都要去各处送货,辛苦得很。”拉诺尔从桌上拿起一只细长的梳子,细细篦着阿莉灰黑色的头发,“我休假的时候常去店里照顾她的生意,偶尔还会帮点小忙。我们这种靠双手吃饭的人就是这样,闲下来就觉得不踏实,劳碌命啊……”

哦,原来爱莲娜的夫家姓萨维勒。

“您对茉莉不过敏吧?”拉诺尔拧开一只镶嵌螺钿的盒子,将其中细白的粉末呈到阿莉面前,“虽然这东西名字叫‘珍珠粉’,但原料是紫茉莉的果实,对皮肤很好;我们这里还有玉簪花和胡粉做的‘玉簪粉’,非常适合现在这样的秋冬季节;哦,还有这个在宜兰本地很流行的‘玉女桃花粉’,成分是石膏、滑石、益母草……”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桌面上几排大小不一的盒子,“总之都是宜兰来的进口货,质量好极了,任您挑选。”

“唔……那就‘珍珠粉’?”

“如您所愿,菲德弗雷特小姐。”

在经历了红蓝花胭脂、画眉集香丸和更多阿莉记不住名字的化妆品洗礼之后,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已经快要认不出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锦衣华服的少女了。

“来庄园做客的夫人小姐偶尔会问我:‘像你这样轻浮傲慢又无礼的丫头,怎么没被早早炒掉?’”拉诺尔说着,用一根极细的笔尖蘸取深色的粉末,为阿莉描出眉尾的弧度,“您看,这就是原因。他们大可以早早把我打发了,再去找别的贴身女佣。可北望城真的再也没有比我拉诺尔·厄舍更自大、技术更好的化妆师了。”

“您真漂亮,菲德弗雷特小姐。”不知过了多久,拉诺尔用一条深绿色绸带在阿莉发间打出最后一个蝴蝶结,像欣赏一件艺术品般满意地端详着镜中模样大变的女孩,“今晚庄园里的所有宾客都会爱上您的。”

“谢谢你,拉诺尔。”借着镜子的反光,阿莉发现自己连脸颊上的鳞片都被特意上了一层如钻石砂般璀璨的闪粉,“我……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打扮成这样。”

“您能喜欢就是我的荣幸。”拉诺尔拿起一只细长的小瓶,将几滴香水洒在阿莉裸露的锁骨上,用白净修长的指尖细细抹开,“如果您碰巧在晚宴上觉得无聊了,或者不小心弄花了妆容,不妨去阳台透透气。”她的灰眼睛闪烁了一下,“我会在那里为您补妆——当然,您想让我做些别的能搏您一笑的事情也行。我喜欢您,也乐意为您服务。”

“啊呀,快别拿我开玩笑了,拉诺尔。”阿莉被她逗得脸颊发烫,但她还是觉得这人的玩笑里确实藏着三分真心,“说起来,你既然是北望城最好的化妆师,为什么今晚没有先去给莫宁迪家的小姐们化妆?”

“嗯……她们在服丧。自从伯特少爷死后,小姐们就只允许我用颜色最深、材料最少的化妆方式了。”拉诺尔叹了口气,怜惜地拍了拍台面上几只没有打开过的盒子,仿佛在安抚几只受到主人冷落的宠物,“我只需要在晚餐快要开始前去找她们就可以了。我也想让她们开心一点,不过,我只是一个帮忙更衣梳妆的侍女而已,又能用什么给脑子里装着那么多大事的小姐们分忧呢?只好继续做我手上的活计,偶尔给她们送一些我刺绣的、聊胜于无的小东西……”

“你会刺绣?”阿莉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冲动,她犹豫了一瞬,随后从袖口内侧取出那方折叠整齐的手帕,将它展开,递到拉诺尔面前,“请看看这个——”

“哦?这是哪位先生的手帕?”拉诺尔接过手帕,指尖在布料边缘轻轻一捻,便不假思索地认定它的主人是一位男性,“‘L. C.’,双色线,矿物颜料——青金石和……朱砂?不,等一下……”

她收了声,猛地将手帕举到眼前,零星散布着雀斑的鼻尖紧紧地贴在布料上。

“这是……谁给您的?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份轻松从容已经完全被警觉取代,“是庄园的哪位先生对您图谋不轨吗?”她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这上面有迷药的味道——能让人浑身瘫软、晕倒过去的那种。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残留的已经不多了,但我的鼻子不会骗我。”

阿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原来这块手帕上还藏着一条他们都没有察觉过的线索——卢西恩的随身物品,一块绣着他的名字、被迷药浸染过的布料,此时刚刚被这位敏锐的灰眼女佣捕捉到。

但今晚,他们必须将它归还给卢西恩。

“别为我担心,拉诺尔,我没事的。”阿莉牵起侍女微微颤抖的手,“不过,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看在……呃,我是个被骚扰的漂亮女人的份上?”

拉诺尔愣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表情在困惑、恐惧和惊讶中切换了一阵,最终还是笑了出来。

“哈哈,您啊您……您心真大。”她无奈地摇摇头,“您大概就是一弦少爷的侍从们提到过的那种……’将门虎女‘吧?不愧是菲德弗雷特队长的血脉,您真的很像您的父亲。”她夸张地抚着胸口,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最后直直地望向阿莉的眼睛,“好吧,菲德弗雷特小姐,您确实和我遇到的其他女人不一样,既然我们都追求刺激,那不妨就将刺激进行到底吧。“

拉诺尔凑近了阿莉,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是阿莉的错觉吗?为什么感觉她领口的扣子比之前多松开了一颗?

“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您想让这位被您迷住的贴身侍女为您做点什么呢,我亲爱的小姐?”

……

“哟,你没穿裙子,是没有你的尺码吗?”再次见到哥哥时,阿莉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少来,你就知道调侃我,促狭鬼。小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穿裙子一点也不好看……”特里登佯装气恼地瞪了她一眼,但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之后,还是没忍住多停了一会儿,“唔,以前没见你穿过这个颜色,挺好看的。”他伸手碰了碰她袖口的蕾丝花边,随后嘴角意味深长地上扬了一下,“就是……有点像用桌布和窗帘做的大布娃娃。”

“嘿,你才促狭鬼!你才像布娃娃——”

从各自的客房换装完毕后,阿莉和特里登被一位管家直接引向晨露庄园主楼的二层。这里的小餐厅从不用于大型庆典,仅供家族和极少数亲密客人使用。房间比启明节的宴会厅小得多,一张长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烛台的数量也更少,但每一处照明的位置都被安排得十分巧妙,确保光线能够恰好落在每个人脸上,而不会在某个角落留下可供藏匿的阴影。

尤尔希安、克拉蕾和阿弦已经到了。莫宁迪家的两姐妹正站在一扇窗边低声交谈,阿弦则在看到菲德弗雷特兄妹入场后快步迎了上来。

“容光焕发啊,二位。”宜兰少年满意地打量着装扮整齐的两人,“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没有什么遗漏吧。”

“没问题了。”阿莉点点头。

“都带着呢。”特里登肯定道。

阿弦伸出双手,分别紧紧牵住了特里登和阿莉。少年的表情依然平静,连镜片上那道裂痕都已经被融化的白蜡小心弥合,看不出来曾经破损过。但此时此刻,阿莉能感觉到他掌心里那阵细小的、正在加速的震颤。通过他们紧握的双手,阿莉听到阿弦狂乱的心跳也在自己的胸腔里回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能够和二位共事,是在下的荣幸。”他说。

“诶诶,你这是做什么?交代遗言吗?”特里登紧张起来,开玩笑似的打了个哈哈,但句尾的那一点点颤音还是出卖了他。阿莉伸脚狠狠地踩了他一下,这才让他收了声。

“哈,谁知道呢。只是突然有点感慨罢了。”阿弦被兄妹俩逗笑了,微微摇了摇头,“那么,开弓没有回头箭——”

“科伦达姆先生到——”管家的通报声嘹亮地从门口传来。

阿弦没有再说话。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兄妹俩一眼,用力握了一下特里登和阿莉的手,便放开了他们,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但特里登和阿莉都知道他原本想要说什么。

“祝各位好运,在下的共犯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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