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失去痛觉,感官麻痹,因而仪式对其无效。”克拉蕾读完了报告,轻轻将那张质地细腻的宜兰树皮纸放在了桌面上。
“是的,很遗憾,我们未能获取更多拉斯蒂的记忆。”阿弦微微低下头表示歉意。
特里登有印象,医疗所的治疗师们在对病人或伤者尽心尽力,对方却依然未能康复时,他们就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他们的家属说话。
这天一早阿弦精神焕发地出现在了公会,让特里登很是惊讶。黑发少年换下了昨夜应酬的华服,再次以利落的改良猎装形象站在菲德弗雷特兄妹面前,手背在身后,站姿端正,脸上不仅没有黑眼圈,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清爽。如果不是注意到了他眼镜上那道细小的裂痕,特里登差点要以为他昨晚一直在听竹居休息,哪儿也没去。
“早安,二位,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可以开始复盘昨晚的行动了吧?”
阿弦不仅到场了,还带来了一份精心撰写的报告。树皮纸上的软笔字迹工整而从容,没有哪怕一处修改过的痕迹。
“一会儿克拉蕾小姐来询问进度的时候,请二位允许在下进行汇报。在下认为,这件事她会希望听在下亲口说。”
他的确也是这样做的。
“我知道了。”听完阿弦的汇报后,克拉蕾点了点头,“仪式的事情辛苦诸位了。”
“还有其他事宜吗?”她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特里登身上。
“没有了。”在意识到对方的目光并没有马上离开自己时,他强忍着抬起手去触碰脸上那道伤疤的冲动,直到粉发少女移开视线,收拢桌上的报告,起身走向门口。
克拉蕾的反应并无异常,一如平常那般柔和、稳定而克制。但特里登有种强烈的感觉:她已经察觉到有什么事不对劲了。或许是因为在梦中通过“链接”直接目睹了特里登等人的行动,或许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莫宁迪二小姐的不信任不需要证据,一点微小的异常就足以给她充分理由怀疑一切。
但她什么都没说。
是因为那个承诺吗?
“如果我知道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可以转告您吗?如果这能帮您也避免危险的话。”
她真的有相信特里登到那种程度吗?还是说,这又是来自莫宁迪家的一次对菲德弗雷特家忠诚度的测试?她这次如此轻易地放过了他,是因为早有准备,还是在默默观察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不过,这件事确实暂时不涉及您或莫宁迪家。特里登在心里对那道粉色的身影说。或许日后我们会发现其中的关联,但现在我们手上没有确凿的证据,无从证明卢西恩·科伦达姆确实与“力役之轭”教团有关、与刺杀基尔伯特·莫宁迪的团伙有关。我们不希望用这种残缺的信息让您烦忧,更不希望给您一个错误的方向或者虚假的希望。
我很抱歉对您隐瞒了一些事,但我更不希望对您说谎。
“哦,对了。”克拉蕾在门口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特里登先生、阿莉菲洛斯小姐,我记得您二位想见卢西恩·科伦达姆先生,对吗?”
菲德弗雷特兄妹同时转向她。
她是怎么知道卢西恩的名字的?特里登看到妹妹快速向他投来一个惊疑的眼神。
“就是二位在启明节晚宴上见过的L. C. 先生,您说过,想要归还他的个人物品。我查阅了当晚的宾客名单,有一位做生物宝石生意的卢西恩·科伦达姆先生刚好符合这个姓名缩写。”
“他明晚要来晨露庄园和父亲共进晚餐,您二位也一起来吧。”
一阵恶寒爬上特里登的肩头。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陷阱。
“好的,克拉蕾小姐,这是我们的荣幸。”他拼尽全力维持住原本的声音,用力从嘴角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阿莉慢他半拍,但也迅速点了点头:“我们会去的。”
“阿弦?”克拉蕾琥珀色的眼睛望向宜兰少年,“你也一起来吗?”
“当然。”他颔首,“这几公会日事务繁忙,不得空闲。在下也该回到晨露庄园,陪伴在下的未婚妻了。”
克拉蕾离开了。她头发的粉紫和半丧服的深蓝消失在门框边缘,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微乎其微的声响。在门完全关上的瞬间,特里登的表情彻底垮了下来。
“动作很迅速啊,科伦达姆先生。”阿弦眯起眼睛,神色凝重,“这么快就反扑了……要么是在昨晚的牌局上发现了什么端倪,要么就是早有预谋。不过,不论那种情况,我们都需要有所准备。”
“全是我的错。”阿莉的头垂得很低,齐刘海完全遮住了她薄荷绿的眼睛,脸上的鳞片也黯淡无光,“我在三楼的走廊里留下了脚印,他一定当晚就去拷问那个被放倒的侍者了……”
“别这么说,阿莉。”阿弦叹了口气,宽慰道,“克拉蕾来之前,我们不是已经说过这件事了吗?你已经尽力了,而且你做得很好——带回了尽可能多的情报,还见到了那个被他囚禁的少年。现在我们手上有不少筹码,只需要推敲出每一条线索、每一份证据的用途,就依然有破局的希望。”
“阿弦。”特里登叫了他一声。
“嗯?”
“为什么?”
阿弦微微偏过头,等待特里登问出更具体的问题:“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答应明晚和我们一起去晨露庄园?”特里登直视着宜兰少年黑到看不清瞳仁的眼睛,“我和阿莉没有选择。如果我们拒绝了,就等于直接告诉克拉蕾我们有事瞒着她。但那个科伦达姆会当场揭发你的!”他把“你”这个字说得格外重,“他会说他已经见过你了,前天才和你一起打过牌——在你本应该和我们一起对拉斯蒂进行仪式的时候!”
“他当然会那么说。”阿弦点头,“不论在下在或不在,他一定会在席上提起这件事。不露面只会让在下未来的姨妹更加确信在下骗了她,还会留下在下畏惧与涉事的那位先生同席,无颜面对谎言的不良印象。更何况……“他的目光扫过脸色阴沉的兄妹俩,”在下不能让二位独自面对那位先生本打算打在在下身上的炮火。“
“可是——”阿莉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但阿弦露出一个微笑,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不太想这样表述,但从目前的局面来看,的确已经没有退路了。昨晚的牌局是事实,卢西恩·科伦达姆没理由不说出来。在下与诸君能做的不是阻止他说,而是控制他说话的方式和时机。如果在座的各位都在场,至少还能对局面加以引导;而如果不在,他就成了克拉蕾在席上听到的唯一一种声音,而我们连事后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这家伙把自己当成阻止捕兽夹合拢的那双手了啊。可此刻这双鲜血淋漓的手已经用尽了力气,伤口深可见骨。
“奇怪,科伦达姆听上去和莫宁迪家并不熟悉啊……”阿莉眉头紧锁,“克拉蕾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对此人毫无印象,甚至不知道是谁邀请了他。这个人是怎么突然和晨露庄园建立起联系,甚至还登堂入室与领主共进晚餐的?”
特里登下意识地看向阿弦,但突然意识到他这几天一直待在听竹居处理家变,根本无暇顾及晨露庄园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领主马库斯最近的客人名单,不知道领主夫人蕾拉是否在收集什么新玩意,不知道继承人尤尔希安和克拉蕾姐妹在那些没有报告的夜晚里都接到了哪些来自各种方向的信件。
他们原以为隐蔽而稳固的秘密行动终究还是在最关键的地方出现了致命的裂隙,让敌人趁虚而入。而现在,他们三人的起点是一样的了,没人拥有更多信息,没人知道更多内幕。他们都成了被算计的一方,成了别人棋盘上可以被随意牺牲或夺取的棋子。
那么……要请外援吗?
特里登想到了父母。
不……恐怕这次不行。虽然戴维和烁燐通常会对孩子们的行动表示支持,但这一次他们已经瞒着父母闯入了卢西恩的宅邸,早已越过了一家人启明节晚宴时划下的那道“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行动”的界限,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虽然让父母接手调查或许确实可以救出玛利亚、查明真相,但代价又是什么呢?被排除在行动之外是一定的,被责骂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种闯出祸端让父母擦屁股的行为一定会让菲德弗雷特夫妇对自己的两个孩子大失所望,日后势必会对他们做出种种限制,不再信任他们做出的任何决定。
或许作为惩罚……他们会被分开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特里登不禁浑身战栗起来。
绝对,绝对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事已至此,我们不妨再整合一下线索吧。”阿莉深吸了一口气,把几样东西在会议室的桌面上一字排开,“现在我们手头上有卢西恩的手帕,温特浴缸里的液体,我记录的温特的涂鸦,公会研究所对地下室那只泥怪出具的完整报告,以及对谋杀伯特的凶手的尸检报告。”
“这块手帕是爱莲娜在公会捡到的,确认属于卢西恩·科伦达姆。“她拿起那块手帕,抖了抖布料边缘的褶皱,将它平摊在桌面上。”现在它是我们与那老东西见面的敲门砖,明晚我们需要当面交还给他。”
“这份液体的检测等一会儿就去做。”阿弦拿起桌上的陶瓶,在手中轻轻转了一下,“运气好的话,今晚就能出具完整报告。虽然银先生不在,但公会研究所的设备应该足够在下对这份样本进行初步分析了。”
“嗯,这个鬼画符……”阿莉犹疑地展开那张被她小心折叠的纸,上面画着她凭记忆复制的涂鸦,“我和哥哥再找找资料吧。这上面有些重复的符号,似乎有一定的规律可言,但我暂时还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别担心,在下也会帮忙留意相似图案的。”阿弦补充道,阿莉对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那只在公会地下室袭击我们的酸蚀泥怪,残留物经分析后确认为改造魔物,是‘力役之轭’教团的手法,和拉斯蒂身上的改造痕迹同源。研究员们怀疑这并非单独行动的个体,而是一个傀儡通过某种魔法由一个母体远程操控。”特里登翻开了其中一份报告,目光顺着纸面上的段落逐行移动,“已知拉斯蒂是逃离教团控制的‘财产’。他们如此明目张胆地偷袭公会,试图回收或抹杀他并除掉目击者,说明拉斯蒂身上一定有他们不希望我们掌握的信息。也许是记忆,也许是隐藏的能力,也许是什么我们尚未发现的东西。总之,这个蛇人对他们很重要——他们宁可销毁,也不愿他落到我们手中。”
“杀死伯特的凶手名叫摩根·普罗克托。人类,三十七岁,青铜级开拓者利刃。“阿弦接过话头,把另一份报告从桌面中央拉到身前,”他的妻子是一名白银级开拓者,两年前在一次和伯特共同执行的大型魔物肃清任务中牺牲。看起来,他把妻子的死因归结为伯特带队不利,从而对他心存怨恨。在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光顾‘沸腾浓汤’,成了那里的常客。据称,那家餐馆是他与妻子第一次约会的地点,也是他们后来举行婚宴的地方,因而对他有特殊的纪念意义。”
他推了一下眼镜,“后来在下亲自走访那里的时候,和阿莉一起发现了那群吸食凝神草的可疑人员。虽然摩根·普罗克托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禁区,但手头上的线索已经足够说明,‘沸腾浓汤’极有可能是轭教在北望城的据点之一。”
“所以……”特里登开口,“我们现在知道的事情是:卢西恩·科伦达姆与沸腾浓汤有关联,沸腾浓汤疑似是轭教的据点之一,轭教改造了拉斯蒂、制造了酸蚀泥怪,而卢西恩正在囚禁温特·费昂斯——一个正在向鱼的方向退化的塞壬孩子。”
还有什么别的遗漏吗?他停了一下,让所有的信息重新在脑中汇集。
“嗯……对,关于卢西恩其人,我还有一点想要补充的。“特里登继续道,”在大宅外等你们的时候,我和他的门房聊了聊。那个看门人曾经是和他一同出海的水手,他提到此人对北望城北部的污染海域有异常浓厚的兴趣,经常驱船去那里,即便那地方只有被污染的虎齿鱼,根本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但他只是盯着那片海就会无比高兴。看门人在那里失去了一条腿,并且警告我那地方只有疯子才会去。”
“……有点意思。”阿弦的声音忽然带上了明显的笑意,“非常有趣,真的,我很高兴,明晚的饭局我是非去不可了。”
“你想到什么了,阿弦?”阿莉向前倾了倾身。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不,请允许在下先控制一下情绪……”
宜兰少年似乎无法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特里登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兴奋。阿弦低下头,用激动到颤抖的手从鼻梁上一把拽下自己破损的眼镜,用衣角细细擦拭镜片。受到强烈的情绪影响,他的动作已然变形,眼镜好几次差点从他的指间滑脱,固定在镜框上的银链簌簌作响。
他还好吗?特里登担忧地看向妹妹。突然之间这是怎么了?连自称都变了。
上一次他丢掉“在下”这个口癖还是发现他姐姐服毒的时候。
谁知道呢,可能这两天压力太大了?阿莉对哥哥微微摇头。等他一下吧,听听他想说什么。
“抱歉,让二位久等了。”片刻后,宜兰少年终于重新戴上了眼镜。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声音里依然残留着刚刚被点燃过的温度。
“嗯……根据目前已知的线索,在下认为,卢西恩·科伦达姆驻扎在北望城的真正目的,是作为教团的代理人监测泊拉利斯北面那片污染海域里的东西。他每一次前往那里,都是为了确认水里某样东西的位置和状态。虽然还不确定是什么,但我们不妨大胆推测——那是一个活物。一个生活在污染海域的庞然大物。而那个生物与温特·费昂斯存在某种关联,以至于科伦达姆必须将那个孩子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进行监测、诱导甚至……实验。”
“所谓‘生物宝石商人’的身份是一层掩护,科伦达姆的真实职责是通过药物和囚禁为教团控制温特,通过出海确认海中生物的情况,以及通过清除调查者和掩盖痕迹的方式排除扰乱教团计划的因素。至于‘沸腾浓汤’,是轭教在北望城的地面据点,用于培养像摩根·普罗克托这样的本地代理人,流通凝神草等特殊物资,并隐蔽地传递信息。”
没错,污染海域、利维坦、科伦达姆、温特、教团、沸腾浓汤、摩根——这条线已经完整了。特里登在心中默默数着,没有打断阿弦。
“话说回明天的晚宴。阿莉前面提到,卢西恩作为一位‘来自王城的宝石商人’本身并不足以引起领主注意,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晨露庄园的座上宾。我们暂且不去分析他如此迅速‘晋升’的原因,但可以确定的是,得到一次与堂堂北望城领主共进晚餐的机会绝非易事。如果单纯为了报复几个年轻人就动用一次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那我们的对手就不是这位手段老辣的塞壬商人了。此人进入晨露庄园的真正目的,一定远比‘让诸位小辈难堪’和’清除阻碍‘更重要——他要接近北望城的权力核心,确保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不会受到阻挠。”
“所以现在……你们能明白在下为什么高兴了吗?”
此时此刻,阿弦镜片后面的漆黑双眼亮晶晶的,仿佛捕捉到了一道只有他能够看见的光亮。他刚才一口气说完了一大段话,呼吸还没有完全均匀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匹刚刚从城外狂奔而来的烈马。少年小麦色的脸颊因为缺少换气而微微泛红,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带着一种让特里登感到无比陌生的、近乎狂热的愉悦。
特里登忽然意识到,阿弦并不是在分析局面——他是在享受它。
他在享受经历了失败和屈辱后看穿对手底牌的时刻;享受那条一直被迷雾遮盖的路径终于屈从于他的意志,在他面前显影的瞬间;享受在那个傲慢的、高高在上的老塞壬还没有察觉的时候慢慢将他拖下水,然后逐渐加温,直到将对方活活煮死的过程。
“我们的拼图还差最后一块就完整了——也就是卢西恩下一步的行动。”阿弦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顾自道,“而卢西恩·科伦达姆明天将亲自把那条缺失的线索递到我们手中。”
我看到了。那双黑色的眼睛说。
没有“也许”,没有“可能”,所有的“不确定”和“如果”都在一步步被“明晰”取代,正如海希翁地图上禁区的晦暗被象征安全的耀眼青绿逐步覆盖,虽然依然斑驳而残缺,但净化的光芒终将击碎一切污染。至此,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挣扎、一切的付出、一切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明天……二位能稍早些到场吗?晨露庄园的马车会直接去石屋接你们。”阿弦的目光在特里登和阿莉身上游移,“在下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们要给科伦达姆先生准备一份‘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