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ter Stage 1: Impale 穿刺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说明:本篇为《萨提尔的孩子们》前传部分剧情的试运行文段(也可以被称为外传部分),在此以给好友庆生的名义进行初步预演,后续正片内容极有可能与本篇存在出入,特此告知。祝我的挚友生日快乐。

“你喜欢被刺穿的感觉吗?”

“你喝醉了。”银不动声色地从对面那人指间抽走那只细长的空酒杯,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体温。酒液早已见底,只有杯底一层薄薄的琥珀色挂痕,像干涸的烛泪。

“没有……不至于……”青年模样的男人笑着摆了摆手,毫不在意手背上未干透的血痂。他打了个嗝,话音未落便又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银叹了口气,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面颊上的三对眼点将整间客栈扫了个通透——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半死不活,噼啪声时断时续;油腻的桌布上撒着零星的香料碎末,空气里混杂着烤蘑菇的焦香和劣质麦酒的酸气;角落里那个弹鲁特琴的吟游诗人大概快被开除了,连最简单的歌谣都唱得五音不全、扭曲走调;客人稀稀落落、无精打采,侍者在柜台后打着瞌睡,鼾声清晰可闻。便宜自有便宜的道理,饭菜倒还算可口——至少比军粮强得多。

说实话,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他本该回到营帐。要么早早歇下,把今日任务中渗进甲胄缝隙的沙尘抖干净;要么再翻一遍这几天的行军日志,核对补给和哨位轮换;要么去找……那个人。总之,一个刚执行完渗透侦察、带着一身硝烟和毒液余味的塞尔凯特,不该在这样一条偏僻小巷的廉价客栈里守着一个浑身是血、烂醉如泥的哈尔皮。

“安纳托利?”他象征性地叫了同伴一声。在此之前,他已经用侧眼的视野反复掠过此人——呼吸节奏太过平稳,肩胛肌肉依然紧张,眼皮底下眼珠在微微滚动。

这家伙在装睡,但银不确定为什么。

没带够钱想赖账?银抬手招呼侍者结账,侍者却慢吞吞地走过来,打了个哈欠,告诉他晚餐的费用已经由他面前的“醉汉”提前结清了。账单项目被侍者随口报出:焗蜗牛,炸虫蛹,烤蘑菇,还有更寻常的奶制品、香辛料小菜和蔬菜浓汤。银微微眯起主眼,每一样都是他日常偏好的口味,甚至连蜗牛的火候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对河鲜生腥的厌恶。

看得出来,某位哈尔皮很想取悦他的搭档。或者说,想用这顿精心挑选的晚餐遮掩些什么。

其实他不必这样大费周章的。银垂下目光,用叉尖挑起一片厚实的蜗牛肉,橄榄油在烛光下泛着金绿色油光,莳萝碎末附着其上。他送入口中,丰富的油脂和蒜香在唇齿间缓缓绽开,富有弹性的肉质带着一丝回甘。味道的确很好。

他和安纳托利共事刚满一个月。这个年轻的哈尔皮没有大多数鸟族趾高气扬的傲慢,他随和健谈,总能三言两语化解同僚间的冷场——这些都是他的长处。而短处同样显眼:过分沉溺于享乐,酒杯不离手,赌桌上输掉半月军饷也是常事,至于那些深夜溜出营地、天亮才带着陌生香水味回来的行径,全队都心照不宣。如果不考虑最近哈尔皮与其他种族之间那些剑拔弩张的流言和摩擦,银大概只会当他是一个有着普通弱点的普通人,一个平凡的同袍。

银将蜗牛咽下,舌尖仔细搜刮每一丝余味——没有毒,没有麻痹剂,没有致幻草粉。餐具干燥洁净,杯中的葡萄酒虽廉价却无添加,就连那盘炸虫蛹用的油都是新鲜的。

那么,埋伏究竟在哪里?

银的蝎尾在袍底抬高了半寸,几对副眼同时盯住了门窗和楼梯口。他面前那只装睡的鸟儿依旧枕着双臂,呼吸轻缓,仿佛真的沉醉在一个甜美的梦里。

夜风忽然灌进小店,吹得烛火猛地一矮,将二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又骤然在斑驳的墙面上铺展开来。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抹红色。

那颜色擦过窗棂的缝隙,像一片被夜风卷落的杜鹃花瓣。银微微卷起尾巴,敏锐地捕捉着空气里最微弱的震颤。

许多双脚同时向他走来,密密麻麻、悉悉索索,是虫族的多对附肢刮过干燥的地面。

攻击会先从哪个角度来?天花板太低,跳斩的角度受限;左侧橱柜后有一片盲区;正前方那扇半开的窗最危险——风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

塞尔凯特安静地计算着,甲壳下血液加速回流,毒囊里酝酿的液体缓缓加压。

伯劳哈尔皮擅长穿刺。身形轻盈纤细的安纳托利最喜欢手持一对修长的刺剑从天而降,红白相间的双翼收拢,身体如离弦之箭划破空气,猎物抬头的一瞬,长刺便整根楔入一切护甲覆盖不到的、温热而柔软的罅隙。银见过的,年轻的鸟族抬手连续几剑劈退已经近身的两只魔物,趁着受到攻击给它们带来的片刻停顿将利刃高高举起,用后部的锥刺灌顶而入。在那之后,安纳托利擦去自己满脸的甜腥,将头微微后仰,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仿佛他刚刚结束的并不是一场杀戮,而是和床伴的一夜欢愉。

百足不一样。天龙的后裔迅捷而致命,得益于虫族灵活的节肢与复关节构造,他们可以毫无预兆地在奔跑中瞬间偏转身体,以极小的半径折出锐角,改变突进的方向。黑暗对他们更是形同虚设,那些在漆黑巢穴中诞生的生灵,虽然视觉模糊,对光迟钝,却能清晰捕捉热浪的脉动、热场的轮廓和最细微的温度变化。在百足的感知中,一切都无处遁形。

她……也会喜欢穿刺吗?

银蓦地想到安纳托利那个奇怪的问题。这位鸟族描述的事情过于突兀具体,以至于很难将其完全归结为浪子酒后的轻浮撩拨。

一位是风流不羁的哈尔皮青年,一位是热烈大胆的百足之女,他们除了战场上的默契之外,在其他方面也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合拍之处吗?

……她也是来杀他的吗?

塞尔凯特的尾钩轻轻抵住地面,毒囊里存着的液量足够他进行三次全力注射。

她来了。

意料之中那对用锁链连接的弯刀并未抵上喉咙,轻轻绞上他脖颈的是一双修长的手臂,温热、柔韧,杜鹃花的香气幽然绽放,她小臂内侧的皮肤贴着他颈上的脉搏,温热缓缓覆盖夜色的微凉。

红色的发丝从头顶垂坠而下,和塞尔凯特自己的银发交叠缠绕,细碎的金属饰品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降下一场微型的铃雨。

“生日快乐,阿银。”

许多簇烛火被同时点亮,至少十几个身影从各个角落里站起来,吧台后面、壁炉边的阴影、通往厨房的布帘之后,一张张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同袍面孔露了出来,每张脸上都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有人托着一只插满蜡烛的烤饼,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画出一个……天哪,好一只拙略的蝎子;有人已经开始招呼侍者上酒,琥珀色的液体倾倒进一只只杯子里。金色的魔法光球在他面前炸开,迸成一道道闪亮的流光,从四面八方折射、弹跳、绽裂,把整间昏暗的客栈照得恍如白昼。

“你迟到了,月一。”安纳托利抬起头,嗔怪地看了天龙一眼,声音里带着刻意夸张的委屈,“要不是我在这里买醉拖住他,这人怕不是还没上菜就开溜了。我整整装睡了两刻钟,你再晚来一点,某人就要拿尾针给我捅成筛子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不换身衣服怎么行。”月一理直气壮地回敬道,下巴搁在银的肩窝里。银感觉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又紧了一圈,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尖,她轻轻笑了一声,“阿银,转过来。”

银没有立刻转过去。他僵在原处,毒囊里的压力缓缓卸去。烛焰在他八对眼睛里的每一面晶状体里折射,碎成几百朵跳动的金色光斑。他花了几息才把那些零散的信号重新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句子——生日快乐。

今天是他的生辰,他自己甚至都淡忘了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忙碌,或许是因为无人提醒。

他今晚确实遭了埋伏:距离任务地点最近的僻静客栈;那顿经过精心挑选、每一样都合他口味的菜肴;装睡的哈尔皮青年;那句没头没尾的玩笑话……全部都是饵,全部都是线,全部都是专门为他设下的温柔陷阱。而那位大费周章想要捕获他的猎手——

银慢慢转过身体。

深绿色的天鹅绒意外很衬百足火焰般的红发,那是一件由一整块布料缝合成的拖地礼服,没有多余的剪裁,沿着她的腰线收拢、沿着胯骨铺展,盖住长着数条细小附足的尾巴,将她的身体拉得高挑修长。躯干的位置箍着一件秘银制的镂空胸甲,铁黑色的杜鹃与星盏花枝蔓交缠,银色的藤蔓蜿蜒过她起伏的肋骨轮廓,在距离心口最近的位置上结出一滴火琥珀制成的硕大泪珠。

银的呼吸停了一拍。他面颊上细小如珠饰的副眼还在尽职地工作,捕捉每一片裸露锁骨上沾染的细小金粉,每一条肩胛处被天鹅绒包裹的曲线,每一点她发间刺出的触角折射出的碎金光泽。但主眼却被那块金红色的琥珀深深吸引。

琥珀里空荡荡的,半透明,澄澈如凝固的蜜与血,没有任何填充,仿佛专门为某一只小虫留出的位置。如果他愿意,或许可以被永远封进那颗金色的泪珠里,从此紧贴着她的胸口,聆听她心脏日夜不息的跳动。

月一的手臂顺着他的肩线滑落,温热的手掌擦过他甲胄边缘没有闭合的缝隙,落向他的手边。她手腕一翻,五根手指扣住他的指缝。她的脸在烛光里映得明晃晃的,微微露出尖锐口器的嘴角含着他见过多次的、炽烈而坦荡的笑。

“你猜对了。”她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我今晚就是来杀你的。”

她在满屋的起哄声和刀叉敲击桌面的响动里拉着他的手往那片烛火中央走去。银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长尾在身后匆忙收起,差点扫到旁边一个白金色头发的大块头斥候。安纳托利站起来拍了拍手,那位坐在角落里傻乐的吟游诗人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抄起鲁特琴开始高声弹唱——调子轻盈而圆熟,和方才那支走调的歌谣判若两人。

这不是挺好听的嘛。银腹诽。真行啊,连这位都是演员。

“来吧。”月一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让塞尔凯特的手指触碰那片秘银雕花,她仰起头看他,她黑褐色的瞳孔里似乎有火焰在跳跃,“我有幸得到寿星生日宴上的第一支舞吗?”

其实……

银想要解释。其实蝎族……

他们身边的人已经两两结伴,开始慢悠悠地旋转起来。布裙与皮甲交错,金属扣环偶尔磕碰出清脆的声响,笑声和脚步声搅成一团温暖的噪音。

其实蝎族只有伴侣之间可以共舞。

月一没有催他,只是微笑着等他回答。

但这里没有人知道塞尔凯特的族规,就算知道,恐怕也没有人在意。

“怎么,害怕踩到我的脚吗?”月一歪头看着他,“别担心,我可以教你,多适应一会儿就好了,反正今晚时间多得很。”

他的副眼捕捉到她脚上那双精致的银丝便鞋,鞋面的绣线简单洁净,完全不像一双能够在踩踏下毫发无伤的鞋。

“或者……”她忽然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口中的利齿闪烁了一下,“你也可以试试能不能踩到我,塞尔凯特。猜猜看,以天龙的反应速度,你到底能不能得逞?”

“那你可要小心了。”银牵起她的另一只手,把她的掌心覆在自己的掌面,扣紧她的每一根手指。他的尾巴扫过百足的身侧,托起她拖在地上的裙摆,“我们来玩‘踩脚游戏’吧,月一。”

你喜欢被刺穿的感觉吗?其实和跳舞的时候被踩到脚差不多。那一瞬间的、带着轻微痛感的触碰并不讨厌,反而让你在痛意散去的余韵里忍不住开始好奇下一步落在哪里,好奇下一寸力道是轻是重,好奇这具身体还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惊扰你。

接吻的时候会被尖锐的口器扎破嘴唇吗?触碰的时候会被彼此身上的甲壳硌到吗?被无数只眼睛凝视的时候,会感觉自己全身赤裸吗?

但是,但是为什么握住对方的手时,十指会严丝合缝地紧扣,像两把锻造时就互为镜像的锁与钥?为什么拥抱的时候,他的面孔正好贴合她颈窝的弧度,仿佛那一小块凹处从诞生起就在等待他的颧骨来填补?他的双手怎么能刚好托起她的脸,拇指恰好沿着下颚收拢,指腹恰好覆上那道美丽的棱线——如此妥帖,如此吻合,让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手掌生来不是为了握武器,不是为了攀爬沙壁,不是为了做任何一件他练习了一生的事,而仅仅是为了此刻,为了捧住这张脸。

“你输了。”月一在他耳边轻声说,笑意盈盈,“我踩到你了。”

银低头一看,一只绣着银线的鞋子正踏在他的脚背,而他甚至没有感觉到。

“嗯。”他笑了,把那只踩着他的脚轻轻带起,又落回地面,“你赢了。”

然后他俯下身,用自己同样藏着尖锐口器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月一的唇上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花香,或许还有蜜糖、酒酿,世间的一切醉人之物。

月一微微眯起眼,亮晶晶的牙齿在笑容里闪过一瞬,她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低声道:“笨蛋。”

满屋的烛火在他们周围旋转、闪烁、融化,像一整条星辰汇成的河。银闭上眼,任由自己被爱神的利箭射穿心脏,堕入一条没有尽头的迅疾湍流。

爱人啊,拿起你的利刃。

穿刺我。

恕我罪孽。

予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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