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特里登没想到自己的角竟然会成为这么大的麻烦。
阿莉给他试了好几顶帽子,可即便是最深的那一顶也只能堪堪挂在白色弯角的尖端,帽檐被顶得高高翘起,怎么也遮不住那两道骄傲的弧线。
“……算了。”阿莉叹了口气,把帽子从他头上扯下来,“你这样子太显眼了,不想被认出来就只能裹着头巾在外围放哨了。”
这便是行动当天的安排——特里登以车夫的身份留在外围接应。赵家的车夫在出发前被“借走”了一小段时间,换上了特里登。深色的头巾裹住少年的头发和大部分前额,只露出眼睛和眉骨。从外面看,他像是戴着一顶形状有些怪异的高帽。
他庆幸阿弦家的马没有和自己过不去,顺从地让这个包着脑袋、怪模怪样的临时“车夫”把自己赶到了金叶区,在科伦达姆大宅门前停下。
这个身份其实比他们预想的更合适。贵族出行时,车夫通常不会离开马车太远。如果知道主人过段时间还需要用车,车夫就会在原地等候,照看马匹、检查车轴、整理行李。在主人留宿的时候,他们还能获得一份简单的餐食和住宿。那些讲究体面的人家短途出行时也会给随行的仆役提供一顿便饭,有时是厨房剩的肉汤和面包,有时是一杯便宜的麦酒。他们不希望仆役在等待中饿着肚子,也不想让马匹因无人照看而烦躁不安。
他们也考虑过给特里登安排其他身份,但如果卢西恩的人提前注意到宅外有可疑人员,很可能会立即将他驱离。即便伪装成醉汉、迷路的旅人或摆摊的小贩,他也需要在行动期间持续移动,不能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太长时间。而车夫是唯一可以名正言顺停在宅院外、在附近街巷来回走动却不会引人注目的身份。他可以坐在马车上发呆,可以在宅子周围巡视,胆大些甚至可以敲开门房的门,管看门人要些给马儿的草料和水……做什么都好,只要看起来像是在照料主人的马匹或者休息就行。
夜风吹过,金叶区弥漫着昂贵熏香和炉火的温热气息。特里登坐在马车的车夫座上,头巾的边缘被风吹动,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角身。他赶紧把布料压回去,然后靠在车架上,看着从宅子的玻璃窗里透出的暖色烛光。
等待比他想象得更难熬。他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阿莉有没有顺利混进去?拉斯蒂的化形伪装会不会被看穿?他一会儿抬头看向大宅的窗口,一会儿将目光移向人影稀疏的街道,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紧又松开。
“新来的?”
紧邻大门的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一张中年人类男性的面孔,法令纹很深,嘴唇干裂,眼皮耷拉着,脸上挂着常年熬夜的人才会拥有的倦怠。
特里登淡淡地点了点头。但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他和阿莉阿弦三人来科伦达姆宅附近踩点的时候,有没有被这个人看到?三个影子牢牢贴着围墙边的阴影行动,在宅子附近转了一圈就离开了,如此这般小心也会留下痕迹吗?
“一看就是。”看门人哼了一声,皱起鼻子,“别在冷风里傻坐着了。进来吧——里屋那几位老爷要消遣到快天亮才走哩。”
特里登环顾四周,街上确实一直空荡荡的。先来的那几辆马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夫座上一个人也没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捂着头巾从车架上跳下来,快步走向门房那扇半掩的木门。
“其他人呢?”他进门后问道。
“去街那头赌钱去了。”看门人朝外面啐了一口,在特里登进屋后“砰”地摔上了门,“几位老爷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们给那群狗娘养的拿酒喝,怕他们回程的时候把马车驾进沟里。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就非得跟我过不去,用石头砸我这本来就四面漏风的破屋——所以我就……”他对空气抡了几下拳头,“虽然被罚了钱,但也好,他们现在放下主人就开溜,我的耳根可算清净了。反正下个月我就不干这个了,他们爱惹谁惹谁去……”
“您要辞职?”特里登在柴火炉前站定,把手伸向炉膛口暖着。
“辞职?想什么呢?”看门人举起自己的木杯猛灌了一口,特里登隐约闻到一股奇异的清冽气味,“老爷下月底结了婚就要带着新娘子回首都去了,哪儿还管我们这些臭狗屎……”他停下动作,朝特里登扬了扬下巴,“坐啊,那儿有椅子,别傻站着,搞那么拘谨干什么……”
“像您这样认真的人,应该不难找到新差事吧。”特里登在门房简陋的木桌前坐下,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令人担忧的嘎吱声,“您没有偷偷喝酒,而是在喝薄荷水提神——您是个好看门人。”
对方沉默了两秒。
“你小子不是正经车夫吧?”他眯起眼睛,“怎么突然干上这个了?”
糟了!特里登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脖子上汗毛倒竖。怎么这么快就暴露了?
“讲话用敬语,还他娘的恭维我——”中年人把杯子重重拍在桌上,薄荷水四处飞溅,“一听肚子里的墨水比我这辈子吃过的盐都多。还有你那大脑袋——”他朝特里登的头巾努努嘴,“包成这副鬼样,这是咋的了?”
“我……”特里登低下头。不知怎的,他前额的一对羊角好像越来越烫,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头巾烧出洞来。
这时,他慌乱的目光被桌子下面的一件东西吸引了注意。
“我脑袋里……好像长了个东西。”特里登抬手碰了一下被头巾包裹的弧度,“以前没有这么明显,不知怎的越来越大了,现在我连帽子都戴不上了……因为这副模样,从公会学校毕业之后一直没人敢用我,新来的那家人看我可怜才……”
看门人没说话,依然直勾勾地看着特里登,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得特里登脊背发凉。
“你早说嘛,害怕啥啊。我一个臭打工的,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一口吃了你不成?”男人的眼神终于缓和下来,伸手拍了拍特里登的肩膀,“我见你头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个孬的。”
“而且……”他在破椅子上侧过身,把右腿抬起来,裤管卷到膝盖上方——那下面是一截粗陋的假肢,木头被磨得发亮,边缘绑着几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皮带。看门人低头看了看它,又把它在特里登面前晃了晃。
“我是个‘桩子腿’,跟你小子一样,也是没人要的残废呦……”
强烈的负罪感席卷了特里登。他是情急之下才编出这个谎话的,但他面前这个艰难求生、四处碰壁的中年人,是真的永远地失去了一条腿。
“那您……下个月打算去哪儿?”他低声问道。
“天知道,先混着呗。”看门人耸耸肩,重新把裤管拉下来,“北望城这么大,总归是有办法的。反正我这一条烂命,能活到哪算哪得了。”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特里登注意到看门人的双手被炉火映得微微发亮,它们指节肿胀、十分粗粝、布满老茧和疤痕。
“我啊……”男人伸手用棍子拨了拨炉膛里的柴火,橙红色的光在简陋的木墙上闪烁,“开拓者,尖兵,青铜级。”
开拓者?在这种地方看大门?
“不然呢,小子?用你聪明的大脑袋好好想一想。”看着特里登讶异的样子,看门人半是嫌弃、半是骄傲地轻哼了一声,把自己的薄荷水推给他,示意他也喝一点,“我早年是老爷的部下。这腿还没断的时候,他爱倒腾的那些破骨头、破牙,可全指望着我从海上往回背呢。”
“您……跟科伦达姆先生多久了?”特里登抿了一小口杯里清亮的液体,薄荷叶浓烈的刺激性气味直冲面门,让他不由得伸手扶住头巾,用力打了个喷嚏。
“真要说起来……好像也不是特别久。”看门人伸手挠了挠下巴,沉默了一会儿,“……但起码得有两三年吧,差不多他来北望城那年我就跟着了。”他揉了揉假肢与大腿连接处的皮革,“那时候这破地方还没这么多规矩,出海也方便。哪像现在,又要通行证又要交税,屁大点事弄得跟要打仗一样……”
“您经常出海?”特里登不动声色地问道。
“隔三差五就得出去一趟。”看门人道,“老爷这人怪得很,你说他是宝石商人吧,可他对那些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兴致一般,反而一到海里的玩意儿就来劲。”他用棍子拨了拨炭火,“我有一次问他:‘您喜欢海吗?’他跟我说:‘我是塞壬,塞壬当然喜欢海。’但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我们水手处理臭鱼烂虾撬珍珠蚌忙得跟孙子一样的时候也没见他过来看看自己费劲巴力折腾上来的这些好东西好宝贝,反而总站在甲板边缘直勾勾地往下头看,就跟他想要的东西还没被捞上船似的。“
“那……他最后找到了吗?他想要的东西。”
“谁知道呢。”看门人咧了咧嘴,“有时候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四天,什么也没捞着,娘的,我们以为他怎么着也要发一通脾气,拿皮带抽人。但每次上岸的时候,他都像是捡了大便宜,兴奋得走路带风,跟个小孩一样,也不知道到底在高兴什么。”
这么说来,卢西恩要找的不是宝石、不是骨片,是另一种他没有和任何人解释却一直需要不断确认存在的东西。而他每次出海后那种反常的兴奋或许并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确定了他想要的某样东西还在那里。
“在您的印象中……您家主人有特别喜欢去的地方吗?”特里登斟酌片刻后问道。
看门人拨弄炭火的手停住了,棍子悬在半空中,尖端那点被烧红的木头在灰烬上方慢慢黯淡下去。
“这你可就问到点子上了,大脑袋。”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他朝特里登的方向凑近了一些,近到萨提尔少年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闻到他嘴里呼出的薄荷清香。
“我跟你说——老爷他特别喜欢去禁区北面那片被污染的海域。那地方水是黑的,浪大得不正常,就好像有什么大家伙在水底下翻腾,不知道是鲸鱼、巨乌贼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
看门人的脸色逐渐变得有些苍白,他咽了咽口水,“我……我的腿就是在那里没的。”
特里登没有接话。炉子依然热烘烘地烧着,他却莫名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在直线下降。
“多奇怪啊……那地方什么都捞不着。咬人的虎齿鱼倒是挺多,可那东西有污染不能吃,骨头也不值钱,只能磨碎了当骨粉卖,污染含量还超标,监管市场的那帮人都长了狗鼻子,一查一个准……”看门人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非常不愿回忆起那种尖牙利齿的生物,“可即便是这样,老爷还是没事就往那儿跑,总是一个人站在甲板边上伸长脖子往下面看,就好像他只要盯得足够久,就会有什么东西从海底浮上来找他一样……”
“娘的,我觉得他根本不是冲着虎齿鱼去的,这不可能。”看门人的喉咙里滚出一阵短促而怪异的笑声,“他的脑子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只有脑子坏掉的人才会被那种该死的地方迷住!”
他忽然抬起头,一把抓住了特里登的胳膊,瞪大的眼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阴郁和恐惧。
“大脑袋。”看门人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嘶哑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声调,“你小子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特里登的呼吸漏了一拍。
“答应我,哪怕以后的日子再难、再苦,说什么也别去那片海。”男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你只要去过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谁都一样,没有例外!”他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时明时暗,瞳孔急剧收缩,开始变得不太像人类,“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嗯?”
特里登点了点头,“我明白。”
但看门人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一些,“我宁可穷死在岸上,让野狗吃了,也不会回那个鬼地方!”他的音量突然拔高,震得门房的天花板嗡嗡作响,“我不会回去的——我说什么都不会回去的——!!!”
特里登心中警铃大作。
不能放任他这样叫下去,会引来其他人的。
“不,看门人先生,您不用回去。”特里登没有急于挣脱,任由那只鹰爪一样的手紧紧扣在自己的胳膊上,感受那具充满了恐惧的身体筛糠一般的颤抖,“您现在在岸上,在科伦达姆先生宅院的门房里,挨着干燥的、热烘烘的炉火……您不在海上,也永远不会再到海上去了。”
看门人没有松开萨提尔少年,但他急促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特里登保持着那个姿势,慢慢抬起一只手,搭在对方浮肿的手背上。
“您的薄荷水是自己做的吗?我觉得它的味道很好,想要再喝一点,您能帮我再倒一杯吗?”
“……薄荷水?”看门人似乎愣了一下,如梦初醒般慢慢张开手指,放开了特里登。他环顾四周,失焦的目光终于落在桌上的杯子上,“……没有了,我就做了这么多。”
“没关系,那就算了。”特里登朝窗外望了一眼,“我去看看马,主人说了,他不希望我离开它们太久。”
“还有……谢谢您的招待。”
看门人没有拦他,任凭少年擦肩而过。他继续惶然地站在那里,像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特里登带上门,返回了阿弦的马车。他在夜风里站了一瞬,确认看门人没有发狂追出来,这才翻身坐上车夫的位置。
冷汗已经浸透后背,他用衣角快速擦去自己满手的潮湿。
好险……刚才差一点就露馅了。
他抬手向自己头顶摸去,沿着头巾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检查,确认一切完好之后,特里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次行动收获了不少意料之外的情报。他本该只承担哨岗的作用,但现在,他知道了卢西恩真正在意的地方——那片被污染的海域,知道了他出海不是为了找生物宝石,而是在等待或者观测什么东西。
虽然这次没有白白冒险,但是……
特里登的表情阴郁下来。
下次就不一定这么走运了。回去之后,他必须找机会补补课,精进一下他的伪装技术了。
那位看门人说得不错,在其他几位车夫互相推搡谩骂着回到马车上时,科伦达姆宅的大门打开了。几位客人陆陆续续走出了大宅,形成了一条松散的队伍。
特里登焦急地等待着,望眼欲穿,好在他看到阿弦一行人出现在了队伍的末尾。宜兰少年在和卢西恩握手道别,二人有说有笑,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
阿莉呢?特里登的视线在人群中移动。
“喂,小子,你会不会停马车啊,都挡着大家出去的道儿了!”一个粗鲁的声音高声喝道,“往前走点儿嘿!真他妈的没眼力见儿——”
“对啊,怎么停车的!”另一位车夫附和道。
特里登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他到底不是真正的车夫,一时间分不清对方是在找茬还是自己确实停错了位置。或许应该往边上走一点?他拽了拽缰绳,可马儿纹丝不动。
“哎哎……算啦,算啦……”长脸的于外事官摆摆手,醉醺醺地打了个嗝,步履摇晃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今天我们……跟赵公子很尽兴——嗝!你啊,别为难他了……让他回去罢……”
“小于……说得对!起轿……回家——”大腹便便的外事官费力地爬上马车,庞大的身体踉跄扑向轿厢座位,像一块肥厚的猪肉“啪”地摔在案板上,压得整个车身晃了一下。他的车夫见怪不怪,默默扭过头去,拉起了缰绳。
“就送到这里吧,科伦达姆先生——”阿弦最后冲大宅门口的老塞壬挥了挥手,“在下告辞了——”
特里登松了口气,最后瞥了一眼科伦达姆宅的方向——卢西恩已经转身回到宅内,门前只剩下几个正在熄灯的仆从。他环顾四周,街角空荡荡的,对面街道的每一扇窗户都紧闭着。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马蹄声在空旷的街上响起,马车开始缓缓向前。
轿厢里的三人一路无话,特里登想他们大概是累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疲劳战术不是办法,计划复盘可以等到明天再做。
“阿弦,我们快要到公会了。”马车到达市集街时,特里登听到阿莉叫了宜兰少年一声,“你的车夫是在那里等你吗?他没来的话,要不要我们放下拉斯蒂之后先把你送回家?”
没有人回答。
“……阿弦?”拉斯蒂犹疑的声音响了起来。
依旧无人应答。
“赵一弦?”特里登勒住马,翻身跳下车夫座,快步走到车厢侧面,一把拉开帘子。
“……嗯?”一颗留着黑色短发的脑袋从轿厢里探了出来,阿弦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一只脚已经迈出了轿厢,“哦,这么快就到了啊。对,我的车夫,他应该——”
像是突然被谁对准后脑一记重击,宜兰少年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脚下一软,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