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23: Gamblers 赌徒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阿莉对这场和阿弦的谈判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她悄悄把手伸进口袋,卢西恩遗落在爱莲娜面包店的手帕就躺在那里,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热。除了这件物证,她还掌握了凝神草在沸腾浓汤和公会地下室之间的关联,大体上对卢西恩的行踪也有所了解——他爱打牌,科伦达姆大宅几乎夜夜笙歌、灯火通明,把从玛利亚的窗口垂下的那条象征“安全”的白布条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她手上有东西,有信息,也有和这个宜兰少年开诚布公的意愿。

但弊端在于,她对阿弦而言不过是一个“认识的人”——有几次共同任务的交集,在“沸腾浓汤”偶遇过,仅此而已。没有深交,没有信任基础,在“沸腾浓汤”的那次她甚至打草惊蛇搞砸了对方的潜入计划,再让他相信她是一个值得冒险的合作者恐怕有不小的难度。

那么,如果我是阿弦,我现在面临的是什么?阿莉试着把自己塞进那副水晶镜片后面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黑眼睛里。

银先生的调查已经走入了死胡同:毒药是二次加工的,制药者只是被利用的棋子,对后续一无所知。戴维和烁燐还在追查买家,但名单太长,每一份处方都要核实,每一条线索都更可能通往一个无辜的平民而非戕害赵云谣的那个人。云谣依然没有醒来,赵家虽然没有指名阿弦亲自调查此事(或许是怕他感情用事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阿莉不确定),但阿弦是她的亲弟弟,他不可能坐得住。

至于之前指派给他负责的有关伯特之死的调查,阿弦前一天刚在“沸腾浓汤”摸到一些线索,第二天那个凶手就被发现活活吓死在禁区,尸体直接抬回了公会大厅。线索断了,人死了,连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赵一弦其人现在还是“临危受命”的未婚夫,顶着莫宁迪家未来的女婿这个头衔。赵家在北望城算是上层阶级,但根基尚浅,又突遭变乱。他得撑住,向赵家、向莫宁迪家、向他自己证明——赵家的继承人不会因为任何变故退缩、逃避,他依然在一线推进调查,并且终将查明真相。

那么,进入卢西恩的宅邸调查,大概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出击的“活口”了。

但光凭这些还不够。一个宜兰大家族的少主不会仅仅因为“调查线索断了”就答应和两个见习开拓者摸黑闯进一个陌生商人的宅子。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说服他用名誉去冒险的理由。

“您……真的觉得,在‘沸腾浓汤’之后发生的一切是纯粹的巧合吗?”阿莉看向宜兰少年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对方没有说话,那双黑眼睛隔着镜片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从时间线上看——冷月十六日,我们在沸腾浓汤的行动暴露了。第二天,那位凶手的尸体就被送回了公会。同日,您的姐姐服毒。再之后,冷月十九日,我和哥哥在公会地下室遭遇泥怪袭击,险些丧命。”

阿莉坐直了身体。

“我不敢对您的家事妄加揣测,但如果敌人的反应如此迅捷、凶猛,我们至少应该对此有所防备,不是吗?他们用毁灭线索和家变警告您,又试图直接将我和特里登灭口。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洪水猛兽,让他们胆敢在北望城如此嚣张?”

窗外传来一阵响动,是整点报时的钟声惊起了一群飞鸟。

“在下来泊拉利斯之前,家父说过一句话。”阿弦看向窗外,鸟儿的黑影从他的镜片上一闪而过,“他说:‘有条不紊推进行动的敌人,远比行动激进的敌人更值得注意。’”

他从鼻梁上取下眼镜,用袖口轻轻擦拭表面的浮尘。

“激进意味着忙中出错。只要乱,就有破绽。但如果对手的每一步都稳稳推进——封口、灭迹、换招,环环相扣,那就说明其背后不是一群临时起意的莽夫,而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团伙。”

“您想要告诉在下的其实是这件事,对吗?您想说,吾等面对的不是两条互不相关的调查线,而是来自同一张网的两根蛛丝。”阿弦抬起头,他的目光不再被水晶镜片遮挡,而是直直地落在阿莉脸上,“您呐,不是来求在下帮忙的。您是来告诉在下,这张网已经紧紧缠在在下的脖子上了。如果现在不马上行动的话,在座的各位——都、得、死。”

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那双黑眼睛说道。您在威胁舍身搭救过您的恩人。

不然呢,大少爷?阿莉回敬以同样坚定而冰冷的目光。难道您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大恩人”被蒙在鼓里白白送命吗?

我欠您一次,赵公子,我很清楚。而这,就是我回报您的方式。

“在启明节之后,那几位宜兰的外事官找过您吧。”一直没有说话的特里登开了口,“其中一位姓于,长脸、戴眼镜,他的夫人桃花刚来北望城不久。他们邀请您家去参加科伦达姆宅的牌局了吧?”

“……他们啊。”阿弦嘴角微勾,微微偏头,“可不是嘛。为了攀上领主亲家这根高枝,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舌头都要嚼烂了,就差把人家私宅浴室墙上的装饰画用了多少片贝母做的马赛克贴片都告诉在下了。”

“作为同在异国的同胞,也不该总是拒绝人家的好意,对吧?”宜兰少年笑了笑,”在下要带的侍从不多,三名就够了。“

……

“金叶行动”的准备工作花了三天时间。再次来到科伦达姆宅门口时,阿莉低着头,跟在身着宜兰礼服的阿弦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及膝束腰外衣,搭配棕色紧身裤和无袖罩袍,腰间系一条简单的绳子,上面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头发则藏在一顶朴素的便帽里——这是海希翁仆役的常见装束。少女脸上的鳞片被她十分仔细地用油脂和粉末遮盖住了,再也没有一点塞壬的样子。

门被仆从从里面拉开时,一股混合了熏香、蜡烛油脂和某种温热动物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

血?不,比血腥味还恶心,是常年被骨粉和油脂浸润后的木头散发出的沉闷气味,好像一块变质了的点心在慢慢腐坏。

前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深色的木地板被打磨得发亮,烛台沿着墙壁依次排列,火光在木纹表面铺开一层流动的暗金色。墙面挂着几幅织毯,全都是狩猎场景——猎犬扑向鹿,鹰隼抓住野鸭,边缘用金线滚边,在跳动的烛火下像在微微颤动。

墙角有一只半人高的立柜,柜门上镶嵌的纹样是细碎光洁的白色物体,大概是用抛光过的骨片拼成的花朵。楼梯扶手的末端挂着一只弯曲的角,打磨得骨节分明,看不出是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连门把手上都缠绕着一圈细小的象牙色雕刻,像是一整根被剖开的小型兽牙。

满屋都是这个老塞壬的战利品,财富、力量,还有数不胜数的珍奇。

阿莉跟着阿弦和另一位侍从穿过前厅,走进更深处的房间,一路上她尽可能地低头、躬身、避免与人对视。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厚重的深色窗帘半掩着,漏进来的夜色比烛火更深沉。铜质吊灯从横梁上垂下来,几排蜡烛在里面燃烧,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墙壁上装饰的贝母螺钿便跟着明灭不定,像从海底升起的一串串泡沫。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桌角刻着繁复的海洋生物纹样,每一条细小的游鱼都是一小块打磨过的骨头或者牙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阿莉走近了才发现,那“绒布”好像是某种动物的皮。它的形状不太规则,某一侧依稀能看到一块形似头颅的凸起。

已经有人坐在桌边了。几盏烛台摆在桌角,摇曳的火苗照亮了五张面孔。

阿莉飞快地扫了一眼——

长脸、戴眼镜的于姓男人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他朝赵一弦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位脸皮薄的丈夫看样子在这里待得很不自在,大概是被同事们硬拉来赴约的。那个满脸皱纹的外事官坐在桌子左侧,正是启明节宴会上那个让侍从传话,确认牌局名单的人。他面前摆着一只已经半空的酒杯,里面还剩下一点暗红色的酒液。他旁边坐着那个大腹便便、上司模样的男人,正在和对面的灰衣男人说话,他讲得眉飞色舞、笑意盈盈,语气中带着常年应酬练就的圆滑。

而最后一位……

卢西恩·科伦达姆本人坐在桌子的尽头。

他灰白色的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特地做了一个优雅的造型。鳍耳上的银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像微小的碎星。作为东道主,他穿着天鹅绒制成的霍普兰长袍,领口装饰着华贵的皮草。此时此刻,他抬起了红蓝异色的眼睛,开始细细地打量来客。

阿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赵公子!欢迎欢迎!”皱纹外事官率先站起来,热络地向一行人行礼,“快请坐!我们刚开了几局,您来得正好。”

“诸君久等了。”阿弦从容地作揖,“晚辈路上耽搁了一会儿,给各位长辈赔个不是。”

“哪里哪里,赵公子能来就是赏光了。”大腹便便的男人也站了起来,微微欠身,“科伦达姆先生今天的牌局可是专门等您呢。知道您要来,连酒都多开了两瓶。”

“赵公子大驾光临,让寒舍蓬荜生辉。”卢西恩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阿莉想象的低沉一些,略略带着被烟草熏染过的沙哑,“请坐。”

阿莉退到房间一侧的靠墙位置。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仆从和随从——和她一样,都是被主人带来却不能上桌的人。她垂下眼,双手交叠在身前,后背贴着的那面镶满贝壳的墙,寒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入她的皮肤。

“今天玩什么?”皱纹外事官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老规矩?”

“老规矩。”卢西恩微微点头,伸手从桌边取出一副象牙骰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先来几局’花落谁家‘热热身。”

“花落谁家”是一种骰子游戏,是北望城赌桌上最常见的热场项目。规则大概是一个玩家下注后掷出骰子,众人可跟注或放弃。

桌边的气氛松快了一些。皱纹外事官和于外事官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银币,哗啦一声倒在桌面上。灰衣男人从袖口抽出一叠薄薄的纸片,推到了桌子中央。大腹便便的男人则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皮袋,袋口松开时露出里面暗色的金属边角,叮当作响。

“谁来当庄家?”卢西恩的目光扫过众人。

“赵公子远道而来,当然是赵公子先来。”于外事官推了推眼镜。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阿弦没有推辞,将骰子在手中轻轻一握,然后掷了出去。

骰子在染成深绿色的皮草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下来——六和四,十。

“哎呀,十……不在主点范围内。”皱纹外事官惋惜地咂了咂嘴,“赵公子再试一次?”

“好。”阿弦拾起骰子再次掷出。五和三,八。

“八,可以!”大腹便便的男人拍了一下桌面,“主点定了——赵公子,您的点是八。下注吧。”

桌边几人开始往桌上推筹码。银币、票据、皮袋——每一份都带着不同的重量和声音。

阿莉站在墙边,看着阿弦再次拿起骰子。宜兰少年把两颗骰子放在自己合十的掌心,祈祷一般对它们念念有词,逗得在场的宾客哈哈大笑,随后他将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骰子从指间落下。

六和六,十二。

“满点!”皱纹外事官惊呼一声,“赵公子手气好!主点是八,掷出十二——赢了!”

桌边响起一阵混杂着祝贺和叹息的声音。阿弦微微笑了笑,伸手将赢来的筹码拢到自己面前,“初来乍到,运气而已。”

“赵公子太谦虚了。”卢西恩低低的笑声从桌子对面传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喂,你还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头。

阿莉猛地抬眼。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穿着本地侍从服装的年轻人,黄皮肤、黑眼睛,讲话带着浓重的宜兰口音——是阿弦的另一位侍从。

“少主给科伦达姆先生带的礼物,你下车的时候怎么给忘了?还不快过来拿!”

她向阿弦的方向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阿弦微微点头,手中还在摩挲那两枚白色的骰子,“去吧。”

阿莉行了一个简短的礼,便低着头跟随那位侍从快步离开了房间。

走廊的烛火比厅里暗一些。阿莉跟着侍从转过楼梯口的一瞬间,他抬手拽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了走廊一侧的盥洗室。

门在身后合拢。

“弄到宅邸侍从的衣服了。”侍从松开手,将一团叠好的布料塞进她怀里,嗓音低沉,带着砂砾感,不再带有任何口音,“稍微有点大,你凑合穿。”

阿莉借着墙边一支残烛的光看清了这狭小的空间。角落里堆着几块用过的毛巾,一只陶制水盆搁在矮架上。盥洗室最里侧,一个仅穿着内裤的男性侍从正趴在便池旁呼呼大睡,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酒气和酸腐的麦芽味。

“酒里下的那个,蒙……蒙什么来的……“

“蒙汗药。”阿莉提醒。

“对,蒙汗药,那个东西的效果大概能持续半个时辰。”侍从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在那之前,你务必从楼上下来,明白吗?”

阿莉没有回答。她伸手扯开那件仆从外套的系带,动作很快。布料的气味钻进鼻腔,皂角、灰尘、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外衣袖子长了一截,她利落地把袖口卷了两圈固定。

当她转过身时,一个穿着她原来那身侍从衣服的人正站在她身后。那人拥有和她一样的身形、发色、面孔,正对她露出阿莉标志性的狡黠笑容,但她笑着笑着便咧开了嘴,露出一排不属于塞壬少女的尖利牙齿。

“你——”阿莉后退了半步,“你知不知道突然发现背后站着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有多吓人?”

“快走吧,好姑娘。”“阿莉”用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我去给他们上酒。”

“你也保重。”阿莉对“自己”眯起眼睛,“还有,别顶着我的脸干奇怪的事情,拉斯蒂。”

“放心吧,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还信不过我吗?”蛇人牵起嘴角,冲她挥了挥手,“好啦,快去快回,别被发现了。”

阿莉没有再说什么。她侧身从他身边经过,直奔宅邸的二楼。

所有行动必须有一个最低目标和一个理想目标,避免因为贪多而露出破绽,“金叶行动”也不例外。

阿莉必须确认卢西恩是否拥有大量凝神草库存或相关交易记录,从而获得“沸腾浓汤”事件与公会地下室事件连接的物证。她还需要确认玛利亚是否在宅内受到关押或限制,尽管她在窗外悬挂的布条代表“安全”,但阿莉依然不放心。如果能说服她帮忙一起收集证据,当然再好不过,只是考虑到她的安全,阿莉并不希望玛利亚为自己过分涉险。除此之外,寻找宅邸内通往酒窖或暗室的隐蔽入口也至关重要,这是他们规划后续行动的关键。

如果她足够走运,或许能带走一份卢西恩的亲笔信或签署文件作为后续“科伦达姆与某方存在勾结”的物证,或者通过相关标记或信件确认卢西恩与绑架拉斯蒂的力役之轭有直接联系。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先去和玛利亚碰一下吧,既然“沸腾浓汤”已经过了打烊时间,阿莉刚才也没有在楼下看到她,那么她一定在她位于二楼的房间——那个从外面看窗口垂下白布条的房间。

“哗啦——”

阿莉的脚步顿住。

水声?她屏息侧耳,却没有捕捉到更多动静。走廊里只有烛火安静地燃烧,唯一的声响是她自己胸腔里一下紧过一下的心跳。

哪儿来的……

一滴水落在她的额头上。

阿莉仰起头,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触到那滴水的时候,浓烈的铁锈腥味扑面而来。

她将手背举到面前,那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不是水,是血,天花板在渗血。

血液高速流动的感觉掠过耳廓,阿莉不假思索地冲上楼梯,靴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脚步声被悉数吞没。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地毯已经湿了一大片。暗色的水渍正沿着织物的纹理向外缓慢扩散。空气里的腥味更浓了,并且开始散发出某种药物的苦涩和肉体腐败的恶臭。

阿莉用袖子垫着手掌,小心翼翼地将手搭上门把。

门没有锁。

房间中央是一只石砌的浴缸。很大,足够一个成年人整个坐进去。水面已经平静下来,边缘的水渍正沿着缸壁向下流淌,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暗色痕迹,蜿蜒着向房间各处延伸。浴缸里残留的液体看不出原色,在烛火下泛着浑浊的、介于深棕和暗红之间的色调。

阿莉的目光追随着地面上那些水渍的走向。它们在地板上缓慢爬行,像半干的墨线,绕过桌腿,贴着墙角,最后——

在她脚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正趴着一个人。

阿莉的身体僵在原地。她脚边的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脸侧向另一边,被潮湿的、黏成一绺一绺的深蓝色长发遮盖着,看不清面容。那人的手臂从发丝间伸出来,干枯得不像活人的肢体,骨节分明,腕骨从薄薄的皮肤下凸出来,像折断后被重新拼合的树枝。他深棕色的皮肤上有大片大片的白癜风斑块,双腿几乎细得无法站立,身上的每一处都好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鱼鳍。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炭条,正在地上认真地画着什么。

满屋的地板上都是黑色的墨迹。有的画成圈,有的画成线,还有一些像某种符号的雏形——笔触断续,深浅不一。那股药物、血腥与腐烂混合的刺鼻气味在地上那人身上异常强烈,浓得让阿莉反胃。

“……玛利亚?”阿莉咬紧牙关,强忍着尖叫出声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人形毫无反应。

他的手指仍在地板上一下下移动,炭条划过木板时发出细小的摩擦声。阿莉的视线顺着他散落的长发向上移动,越过瘦削的肩胛骨,落在他耳侧。

那对畸形地伸展开的鳍耳是粉色的,像某种尚未完全发育就被迫开放的器官,和玛利亚的莹蓝色鳍耳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薄、边缘呈现出不健康的半透明。

“听说他很有钱……“玛利亚的声音突兀地回荡在阿莉耳畔,“家里……也有浴缸。”

啊,啊啊……原来如此……

那浴缸不是玛利亚给自己准备的。

那是给她弟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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