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脚步声在长廊里响起,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石壁间来回弹跳。公会二楼临时关押拉斯蒂的会议室门口,两个莫宁迪卫兵的铠甲齐齐响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他们认出了来人。
“特里登先生,阿莉菲洛斯小姐。”一身猎装的宜兰少年推开隔壁档案室的门,又将它在身后轻轻合拢,“让二位久等了。”
“日安,赵公子。”兄妹二人起身行礼。
特里登不动声色地朝他身后看去:没有人了。走廊空荡荡的,连侍从的影子都没有。
“克拉蕾小姐稍后就到。”赵一弦从容地走到房间中央,将手中的信纸摊开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兄妹二人的脸,“不过在下认为,二位大抵是有些不便让其他人听见的话,才会在信上留下这个痕迹吧?”
信纸一角被压出了明显的褶皱,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带花纹的圆形——一枚刻意用银币留下的痕迹。
“我觉得有些事情您应该知道。”阿莉开门见山道,“在‘沸腾浓汤’那晚,您的仆人提醒我注意一伙吸食凝神草的人。如果您看过本次公会地下室袭击事件的报告,您会注意到同样的烟料被用来麻痹乔·霜蚀先生。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同一伙人的手笔。”
“凝神草……据在下所知,是泊拉利斯的原生植物,并不罕见。”阿弦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单凭这一点,恐怕很难证明两起事件存在必然联系。而且恕在下直言,在下的委托人并没有允许在下开放权限——”
“我认识那家餐厅的服务生。”阿莉打断了他,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她薄荷绿的双眼,让特里登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现在正在为您调查的人工作。”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直白。
“玛利亚·费昂斯?”阿弦挑了挑眉。
他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吗?特里登感到后背一阵发冷。阿弦能够先阿莉一步说出玛利亚的全名,说明他知道的显然比他们预料的多得多。
“是的,她是我的……朋友。”阿莉顿了一下,接着像倒豆子一样语速越来越快,“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是她的未婚夫安排她在‘沸腾浓汤’工作的。他叫卢西恩·科伦达姆,纯血塞壬,红蓝异瞳,喜欢往鳍耳上涂抹银粉;宝石商人,主营生物宝石;两天前出席过晨露庄园的启明节晚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特里登看向阿弦,宜兰少年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缓缓对阿莉点了点头。
“看来在‘沸腾浓汤’的那一晚,阿莉菲洛斯小姐比在下看到了更多东西。”阿弦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既然您主动摊牌,在下也无意隐瞒。那位女侍与科伦达姆大宅之间的联系,在下与家臣确实已有察觉。不过,关于婚约一事,我们是此刻才得知的。”
也就是说,赵家人已经盯上玛利亚了,只是尚未决定要如何处置她。
“您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说完这句话,阿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陷入了沉思。
阿莉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特里登暗暗替妹妹松了口气——这次冒险是值得的。
今天和赵一弦的谈判是阿莉的主场,但昨天让克拉蕾帮忙传话的人是他。
说实话,他不确定她会不会来。克拉蕾名义上是他和阿莉看守任务的直接负责人,但公会并没有硬性规定她必须每天到访。她完全可以回一句“请走公会的正式流程”,然后用官僚程序把他们的请求拖上几天。
但昨天傍晚,克拉蕾来了。她带了几个篮子,里面装满了从晨露庄园带来的食物:烤猪肉、馅饼、发酵果汁。这样丰盛的食物临时囚室里的每个人都有份,连“囚犯”拉斯蒂都分到了一整块馅饼。不知道的还以为启明节过得不尽兴,又有人在公会里办了一场小型宴会。
特里登坐在圆桌靠门的一侧,看着克拉蕾和两个莫宁迪卫兵一起用餐,反复对自己说“等卫兵离开就和她说”。他等了很久,久到阿莉用眼神问他“你到底去不去”,久到他盛满食物的盘子上变得空无一物。
终于,两个莫宁迪卫兵起身向克拉蕾行礼,开始收拾餐具和剩饭。
“克拉蕾小姐。”
“特里登先生。”她将手里的篮子递给卫兵,粉紫色的发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有件事想向您汇报。”他试图直视她的眼睛,但那琥珀色的瞳仁在烛火映照下像两汪烧得滚烫的糖浆,让他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他盯着她肩头衣料上刺绣的细小花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克拉蕾将整个身体都转向了他,与他面对面,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特里登咽了咽口水。余光里,他隐约看到远处的阿莉瞥了他们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会没事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任务汇报,克拉蕾和其他负责人没什么两样,他提出的是合理要求,而她也会给出合理的答复。
“昨天我们和拉斯蒂谈话的时候,他对赵一弦先生提到的‘画皮’有反应。”
这是事实。
“他像之前一样,对我们的问话表现出了高度配合,并且有继续协助调查的主观意愿。”
这也是事实。
“所以我们认为……虽然他失忆了,但或许一些可能和他过去经历相关的信息能够触发他想起些什么。”
特里登确实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写的。他说完,将手里那张被汗水微微沁湿的纸莎草纸递了过去。
“您的意思是,想要把他请来公会见拉斯蒂?”克拉蕾接过那张纸,不紧不慢地在桌面上展开,示意特里登和她一起坐下。
“……如果可以的话。”特里登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于是他刻意放慢语速,好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怪异,“这是拟好的说明,请您过目。”
这不是心动的感觉,是做贼心虚……他腹诽。诚然,和克拉蕾讲话确实让人紧张,他总忍不住想起她在禁区和拉斯蒂对峙时散发出的强烈威压。但此时此刻,他只在乎她能不能答应给阿弦送信。只要她答应了,哪怕只是传一句话也好。被这条最安全的官方路径拒绝的话……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而且,就算克拉蕾点了头,阿弦能不能来还是另一回事。赵家刚出了投毒案,赵云谣还没醒,身为弟弟的他能脱身吗?作为领主家的二小姐,阿弦未婚妻的妹妹、未来的姨妹……希望克拉蕾请得动他。
特里登看着埋头阅读的克拉蕾,感觉自己像站在法庭上,等着法官作出做出最后的判决。
万一这个办法行不通,他们兄妹大概只能去“偶遇”阿弦了。如果偶遇的时间窗口和他们的看守任务冲突,就只能让阿莉一个人去高地街找阿弦,自己留下来继续守着拉斯蒂。
多冒昧啊,在赵家遭遇这种事的时候突然上门。光是想到阿莉一个人站在听竹居门口等回应的画面,特里登就尴尬得脚趾抠地。更何况,万一她再遇到像上次在“沸腾浓汤”那样的状况怎么办?现在城里这么乱,上次如果不是阿弦恰好也在那里执行任务,她差一点就——
不行,特里登,你得信任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下的路走不通的话,这可能就是唯一的办法了。总不能等着阿弦自己提出来要和他们见面吧?因为什么啊?人家凭什么?他又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难道人与人之间还有心灵感应不成——
“您……怎么了?”克拉蕾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
“……啊?”
特里登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右眼上方那道已经愈合的疤。那块泛着淡粉色的新生皮肤在反复摩擦下发红发烫,已经隐隐有了开裂的迹象。
他愣住了,像被烫到了一样赶紧放下手。
他什么时候开始摸的?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动。在他走神的时候,手指不知怎的自己找到了那道伤疤。
“伤口不舒服吗?”克拉蕾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在座位上愣神的特里登。信纸被她搁在桌面上,一只手伸向他的脸侧,“让我看看——”
温热的指尖触到了纵穿他右眼的疤痕边缘。那一小片皮肤因为刚才的摩擦还在发烫,此刻被少女的指腹轻轻覆住,带来一阵细微的、说不清是舒缓还是酥麻的触感。
特里登不敢动。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不觉间放轻了呼吸。克拉蕾的手指沿着那道愈合后微微凸起的纹路缓慢移动,从眉骨外侧到颧骨上方,像阅读书本上的一行字。她的体温从那微小的触点传来,略冷于少年自己的皮肤。
在为克拉蕾挡下那只堕落猎手的时候,他被撞断的角几乎将他的整只右眼豁开——他本来要失去那只眼睛的,但银先生把它保住了。他治疗的手段很高明,以至于特里登将纱布拆下后从未觉得自己的视野与从前有所不同。那根角也是一样,从克拉蕾那里换来的银先生的原初生长素让它恢复得很好,连重量都和原先的角别无二致。后来,他为保护拉斯蒂在手臂上留下的酸液烧伤也在长翼羽蜂蜂蜜的辅助下逐步恢复,如今只在皮肤上剩下了不太明显的几个白色斑点。或许是那金贵的蜂蜜只对腐蚀烧伤有奇效,又或许是特里登想起用蜂蜜处理伤口时,它已经基本愈合,穿透他右眼的那道痕迹醒目而顽固地留在了他的面孔上。
此刻,克拉蕾抚摸着它——特里登为救她而留下的烙印,像抚摸一枚别在礼服上的勋章,又像是在凝视他身上一件属于她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特里登的耳根迅速烧了起来,连带整张脸都在发烫。或许此刻他该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或者拉开距离,但扪心自问,他并不希望克拉蕾停下来。
“回去之后,再涂一些长翼羽蜂的蜂蜜比较好。”少女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责备,却柔软得出奇。特里登恍惚觉得她似乎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对另一个人——一个更远的人——轻声细语,“不要总碰这里。”
“……好,谢谢您。”他小声应道。
他的目光落在克拉蕾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有些不知所措。他忽然想起阿莉说过的话:“她欠了你人情,还对你有好感。”那时候他觉得妹妹在捉弄他,现在克拉蕾却站在他面前,关心他发痒的伤口。
似乎才感觉到周围有目光投来——也许是阿莉,也许是某个卫兵——克拉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收回了手。少女迅速向后退了半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红晕。
“我会把信给阿弦的。”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我们明天会在您值班的时候来公会一趟。”
“哦,好的……”特里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他先前那个请求。他赶忙站起来,向她行了一礼,“有劳您了,克拉蕾小姐。”
“分内的事。”克拉蕾微微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门口,“我们明天再见吧,特里登先生……晚安。”
“晚安,克拉蕾小姐。”
……
“您……不回听竹居吗?”克拉蕾有些疑惑地看向阿弦,微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这几天压力有些大,想在外面走走,散散心。”宜兰少年对她微微一笑,“帮在下转告家父家母,在下晚些回去,好吗?”
克拉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阳光在市集街各个屋顶镀上的金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夜幕即将降临。
“好吧。”她斟酌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但天色已经很晚了,还请您早点回家。”
“在下明白,不会让姑娘难做的。”阿弦微微欠身,语气恳切而温和。
克拉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提起裙摆上了自家深蓝色的马车,车门在身后合拢。马蹄声由近及远,特里登站在石阶上,目送那辆马车拐过街角。
公会门口只剩下三个人。
“收获颇丰啊,今天。”阿弦慵懒地举起双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竟然办了这么多事。”
“拉斯蒂的确对您提到的信息很感兴趣。”特里登评价道。
“借您吉言,在下得空会再来一次的。”阿弦眨眨眼睛,“或许下次真的能拿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说不定。看得出来,咱们这位蛇人朋友已经在努力回忆和理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了。虽然目前只能想起遇到伯特大哥之后的部分,但在下相信,肯定有东西能触发他更久远的记忆,只要他拿到了足够多的提示。”
“您似乎对这件事很乐观。”阿莉道,随即又改了口,“不,您好像对每一件事都很从容。至少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其实,我们没指望您今天能有时间过来,毕竟您家里最近……”
“所有计划都在一步一个脚印地推进,所有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在下没理由不放平心态吧?”阿弦耸耸肩,“有些事,再怎么着急也没用。更何况即便是那些无法亲历亲为的事情,也被妥善委托给了值得信任的人们去代劳。到时候只需要听取结果,结算报酬,再考虑下一步行动——一切按照流程办,没什么可纠结的。”
特里登看着他,忽然有些羡慕。
这个宜兰少年独自走在异国他乡,姐姐昏迷不醒,家中乱作一团,所在的城市疑案频出、人心惶惶。但除了刚得到云谣服毒的噩耗的那天,他似乎从未表现出明显的悲喜。他踏实地执行每一个指派给他的任务,用轻松的语调说话,甚至还有余力安抚身边忧心忡忡的人们。
也许他真的心态极好、无所畏惧。特里登想。又也许,他只是觉得保持平和是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为了让信任他的人安心,也让对他有所企图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赵一弦长着一张与海希翁格格不入的异国面孔,却在动荡的泊拉利斯生活得如鱼得水,就像一只动物在野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栖息地,准备在此繁衍生息。
好像……这个人确实很适合做尤尔希安的丈夫,适合做未来北望城城主最亲密的盟友和幕僚。他有那么一点点像伯特,但气质却和那位热情洋溢的红发青年完全不同,大概他们一致的地方仅限于对他人天然的亲和力,想来这可能也是拉斯蒂对他感兴趣的原因之一——一个身上带着故友气息的人。
阿弦是一个温和又可靠的人。特里登总结道。虽然称不上了解他,但就这几次搭档任务的表现来看,他是个很好的队友。
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三个年轻人各自套上斗篷,将宽大的帽子拉过头顶。他们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步行北上。市集街的石板路在雨水中泛着湿润的暗光,两侧店铺的灯火陆续亮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暖色。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市集街的北端,道路变得宽阔起来,路旁开始出现许多白桦树,该区域的建筑的风格也发生了变化,从朴素的石屋变成了带有彩色玻璃窗和雕花门廊的宅邸。
这里是金叶区。它的街道比市集街宽出将近一半,铺着整齐的方石。两侧的宅邸多为石砌,外墙装饰着大量从外地运来的昂贵石材,窗框镶着彩色玻璃,整体风格艳丽夸张。此地聚集了北望城新兴的商贾、成功的行会首领以及手握资本的新贵。他们有钱,但缺少贵族头衔,因此热衷于通过华丽的建筑来彰显财富。
特里登走过这条街时,只觉得眼睛很累。每一栋房子都在高喊着“看我看我看我!”,像一群毛色俗丽、喋喋不休的大鸟。
三人在一栋三层石砌建筑前停下了脚步。这栋宅邸临街面很宽,似乎只比晨露庄园小了一点点。外墙是浅色的石灰石,在夜幕和雨水的浸润下泛着冷冷的白光。门廊上雕刻着繁复的海怪与珊瑚纹样,枝叶纠缠,触须交叠,仿佛要把整扇门吞吃进去。窗户装着红蓝相间的彩色玻璃,在宅内透出的微弱烛火映照下像一双色泽妖异的眼睛。屋顶女儿墙上矗立着几只面目狰狞的石像鬼,此刻正虎视眈眈地俯视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这位科伦达姆先生可不像首都来的‘老钱’啊。”阿弦饶有兴致地仰头和那只石像鬼对视,任凭雨点在他的镜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在下一个外国人都能看出来,只有暴发户才会把房子修成这副模样。”
“对了,二位以后私下称呼在下就别用敬语了,特里登,阿莉。”
他轻轻笑了一声,把目光转向兄妹俩。
“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呐。这件事之后,在座的各位就是共犯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说吧,咱们什么时候闯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