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阿莉又在祖父的酒庄里迷路了。
不同于极星教堂后花园那样寻常的陆地酒庄,皮埃罗·菲德弗雷特贮存“逆戟巡游”的酒窖深入海平面以下。酒窖内壁由礁石砌成,表面覆着一层常年不干的潮气,摸上去冰冷滑腻。石缝间渗出细小的水珠,顺着墙面缓缓滴落,在屋子暗处汇聚成一道道若有若无的水痕。酒窖缓慢地呼吸着,空气中淤积着海盐、陈年烈酒和带着浓重水汽的霉味。
好冷……
阿莉瑟缩了一下,不住地摩擦着手臂。她赤脚走在漆黑的酒窖里,全身冰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前方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近。阿莉在黑暗中眯起眼睛,视线跟随着那个轮廓侧面一点点银色的闪光——是鳍耳上抹的银粉,是“那个男人”。
阿莉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她不动声色地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只陶瓶,瓶身粗糙冰凉,灌满了沉甸甸的烈酒。
前方那个高大身影不再走动,而是背对着她站定,像是突然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就是现在!
“啪嚓!”
粗重的瓶子粉碎在那人头上,陶片飞溅,液体泼洒,但阿莉没有停手。她抓住那人的肩膀,用断裂的瓶身向前连刺了好几下。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阿莉脸上,金属和烈酒混合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在她脸颊上开出星星点点的红花。
“啊——”
等等,怎么是个女人的声音?
阿莉的手停在半空,被她刺伤的人轰然倒地。
她紧张起来,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不断滴落红色液体的半截酒瓶,碎陶瓶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但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阿莉将信将疑地凑上前,抓住那倒地人形的手臂,用尽力气将那人翻了过来。
“玛利亚?!”
血与酒混合在一起,将塞壬少女身上破损的衣物染得面目全非。她深蓝色的长发泡在一大片猩红里,整个人像躺在捕鲸船围猎过鲸鱼的海面中央。
“玛利亚……”阿莉手足无措地丢下酒瓶,跪倒在血泊里,开始四处翻找任何可能用来止血的东西——布料、麻绳,什么都好!但她手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碎陶片和流溢的红。
“玛利亚,坚持住!别闭眼——”
怎么是你?那个科伦达姆去哪儿了?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你的个子太高了,以至于我以为——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阿莉不知道玛利亚究竟流了多少血。烈酒刺鼻的甜香和血腥暧昧地交织在一起,凝成一股来自地狱的味道,灌满了她的鼻腔和喉咙,让她几乎窒息。她徒劳地用手捂住玛利亚腹部的伤口,但血从指缝间蜿蜒而下,温热、黏稠、无法阻挡。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声从酒窖的深处传来,不紧不慢,踩着舞蹈般的节拍。黑暗中隐约有宝石莹莹的闪光——红蓝异色,一双笑弯了的眼睛。
她几乎听到了那个男人嘲弄的轻哼。
该死,该死!
阿莉试图抱起玛利亚,但她的身体像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坠在红色的河流里。血液从她被刺破的腹部汩汩涌出,贴在阿莉的手臂上,顺着她的大腿缓缓流下,那感觉就好像——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
阿莉从床上弹起来,像呛了水一样大声咳嗽,胸口剧烈起伏。窗帘边缘已经透进一线微薄的晨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嗯……?”她身下的人被这动静惊扰,发出了将醒未醒的含混呢喃。
阿莉低头看去,鲜血已经浸透了她的下装,如果再晚一些醒来,恐怕还会继续侵染特里登的床铺。
还好……没弄得到处都是。
“我没事,哥哥,接着睡吧。”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将它重新盖在特里登身上。
确定自己没在特里登床上衣服上留下任何血迹之后,阿莉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走到盥洗室清洗身体,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她换上干净的衣物,回到了卧室。
只是噩梦而已,玛利亚没事。而她只是来了生理期,洗干净脏衣服,换上新的就好。不要紧,不要紧的……
“阿莉?”
打开门的时候,特里登已经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望着她,“你还好吗?”
“嗯?你怎么醒了?”阿莉整理了一下衣角,坐到床沿上,“我没事,去了趟盥洗室。”
“你身上有血味。”特里登抽了抽鼻子,“生理期?”
“嗯。”阿莉说,“这几天我就不睡你这边了,免得弄脏。”
“肚子疼吗?”特里登问,“要不要弄点热的——”
“哥——我说了我没事!”阿莉有些不耐烦地噘起嘴。
特里登点点头,从她身上移开目光,转向窗外。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躺回去。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也照亮了他脸上那道贯穿右眼的狭长疤痕。
阿莉垂下眼帘。她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去年的“那个清晨”。
潮汐第一次降临在她身上的那个苍白的清晨。
“哥……”十五岁的阿莉在屏风另一边止不住地抽泣,声音又哑又碎,“救救我……”
“阿莉?”被哭声惊醒的特里登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了?怎么醒这么早……”
“你过来……”
“我不能过去,阿莉……”他打了个哈欠,但阿莉听到他已经下了床,“爸妈不是说了吗?我们是大孩子了,不能去对方的那一半房间了。我们有……呃,‘隐私’。”
“我要死了,特里登!”
“那我去叫爸妈——”少年的脚步声向门口挪去。
“不!先别……”
“你到底怎么了?”他停了下来。
“求你了,特里登,就这一次……”
“好吧……那我进来了。你穿好衣服没有?”
屏风被拉开。
特里登愣在原地。
天光刚刚漫过窗台,照在阿莉床单上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上。浓烈的血腥味直冲他的面门,躲无可躲。
“天呐……”他的声音卡了一下,“这是怎么弄的?怎么——”
“我醒来之后就发现床上全是血……”阿莉抹着哭肿的眼睛,慌乱地解释,“我可能……可能……”
“你哪里受伤了?!”特里登已经跪在了妹妹床上,向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茫然地寻找血迹的开端,“是……这里吗?”
“不,别碰!”阿莉猛地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小腹,触电一样向后缩去,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嘴唇哆嗦着,“我没受伤,是我的身体……它在自己流血。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么多血,应该救不活了……哥,我最后……只想和你……”
她没说完。
一股蛮力把她从墙角捞了出来。少年强壮的手臂箍住妹妹的后背,把她的脸死死按进他温热的胸膛里,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心脏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忙乱的心跳——扑通、扑通,正如他簌簌落在她头顶的泪水。
“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在发颤,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沙哑音调,“你生病了吗?不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阿莉把脸埋在特里登胸前,不敢抬头看他,眼泪晕染他的衣襟。
那一刻,她意识到他们可能要分开了。不是像以前那样隔着一道屏风,或者谁突然自己约朋友出了门,而是……永远。
“哥……”
“我在,阿莉……”
“别……”她感觉他在发抖,于是把脸更用力地贴紧他的胸口,“别哭……哥,你能不能……最后实现我一个愿望?”
“当然可以,阿莉,当然……”
“你能不能……”
……
“爸妈好像起来了。”特里登终于看向妹妹。不知为什么,他的脸颊和耳尖有些泛红。
“嗯,我听到他们出房间了。”阿莉应了一声,拉开屏风回到自己那一侧,“我去换衣服。”
“好,我也换。”
确认屏风重新拉好后,阿莉蹲了下来,把脸埋进双手之中。
那个清晨发生的事是个纯粹的误会。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以至于特里登也以为她要死了。
那是个非常、非常愚蠢的请求。
她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而特里登是当时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见的人。她只是想在最后的时刻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后来在石泉浴场,她不是没想过对玛利亚提出同样的请求。但她把话生生憋在了心里,一个字也没有提。不仅是因为她笃定自己会被拒绝,更是因为如果真那么做的话,她感觉自己和卢西恩那个老变态的行为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哥哥的旧衬衫滑落到她脚边,她拎起它,仔细叠好,收到一边。
说起来,如果以后克拉蕾和特里登在一起的话……她会对他提那个请求吗?
阿莉挑了一件灰色的衬衣穿上,拉了拉领口的绑带,调整到一个舒服的长度。
如果真的发展到那一步,有如此行动也是人之常情吧……
啊,不对,那女孩的意识现在和她的哥哥是连通的。也就是说,克拉蕾有可能会看到她和特里登——
我的天哪……
阿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够了,不要做这种倒霉的假设!
不过,该说不说,以后真不能总和特里登睡一张床了。他现在睡觉打呼,还总抱怨她磨牙。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本来就很局促,他还这么多事,真是——烦死人了!
阿莉风风火火地冲进盥洗室,舀了一大盆冷水,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预料之中的清爽明晰并没有到来。冷水浸透皮肤的感觉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旋即,记忆深处的画面又浮了上来,像她颈侧退化的腮在水中吐出一连串珍珠般的气泡。
“你能不能……吻我?”
阿莉屏住了呼吸,她不敢眨眼,生怕一个恍惚,面前的人就退开了。
那是一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停顿。越来越亮的晨光从窗外一寸寸爬进来,落在二人身下凌乱的床单上。
一刻钟后,他们的父母会走进来,发现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兄妹俩。母亲会一边安抚阿莉一边把她领进盥洗室,父亲会拍拍特里登的头,责怪他没有及时把他们叫来。然后误会被解开,一切回归平凡的日常。
但此刻,萨提尔少年呆呆地看着妹妹。他眨了眨那双青金石色的横瞳,阿莉头一次注意到哥哥的睫毛是那样长,又像蝴蝶的触须一样细密卷曲。
它们碰到她的眼睑时,让她觉得痒痒的。
时间似乎变得很慢,特里登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脸颊。
那一刻,阿莉忘记了自己满身的血污,也忘记了死亡。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了特里登,他白色的羊角,他流泪的蓝瞳。他的眼底倒映着一个小小的阿莉,让她恍惚觉得那个住在他眸中的才是真正的自己。
“别走……”他的声音离她那样近,却依然低得几乎听不清,“……不要离开我。”
……
阿莉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领口。
……我知道。
她看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倒影:鬓边的头发全都打湿了,鳞片下面的脸颊泛着冷水激过的微红。那片冰凉堪堪驱散了睡意,却没能抹去耳根残留的烫。
我知道,玛利亚比不上你。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你永远在我身边,从不会不辞而别。你一直关心着我,对我那样温柔。你是……一堵不会倒塌的墙、一个永远不会拒绝我的归宿。
……我知道你爱我,并且将永远如此深爱我。
但……我对你说的也是实话。
我依然会控制不住地想她。她不在的时候我会难过——尽管那是因为她主动躲开了我。我想见她,不管我能不能见到她,或者应不应该见到她。我想要和她一起生活,最好能一直住在一起,就像和你在一起一样。
我想你和她一直在我心里同时存在,互不抵消,也互不取代。
对我来说,你是安全、温度恒定的羊水,是我在降生之前就熟悉的、包裹着我的柔软疆域。你随我一起来到这个世界,和我共享同一种血液,是我最亲密、也最不必设防的挚友。我熟悉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种情绪的起伏,就像熟悉我脸上每一片青色的鳞。
但玛利亚是一片无光的深海。她温柔、体贴又无害,可她的魔法和悲伤却是那样汹涌澎湃——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漩涡,在平静的表层之下徐徐转动,对我唱歌……我被那样深沉的黑暗吸引,像被湍急的潮水裹挟着向前,明知看不清前方,也无法停下。
或许一滴水的宿命本就不该是融入一片自己都无法看清前路的险境,但……从我们一同诞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无法回到羊水中去了。
我想我终将离开你,即便我即将前往的那片海域从未属于我。
可至少……
我很高兴我吻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