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20: Shattered Moon 碎月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三人在公会二楼找到拉斯蒂的时候,他正在吃东西。

“特里登、阿莉,你们怎么来了?”蛇人惊讶地放下了手里的食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都这么晚了……”

他的手脚上依然带着镣铐,但重量明显比之前在地下室时的轻了不少,不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重的响声。

“你还好吗?”特里登问,“我们来公会医疗所换药,顺便过来看看你。”

“托你们的福,没什么大碍。”拉斯蒂冲他笑了笑,在注意到他身后沉默的克拉蕾后,表情明显谨慎了起来,“……晚上好,莫宁迪小姐。”

“晚上好。”粉发少女微微颔首。

在医疗所里,克拉蕾简短地向特里登和阿莉传达了领主目前对于这个“模仿者”的处理意见:马库斯领主下令对其严密看管,保证存活,并进行全面的生理与魔法检定。拉斯蒂经历的改造、对禁区的适应力甚至其“模仿”能力本身,都可能具有军事或政治价值。目前,他是领主极为重视的囚犯兼资产,至于往后是研究他、利用他,还是销毁他,无人知晓。

“明天,他大概还得继续待在这里。”克拉蕾叹了口气,“节日期间人手不够,地下室的魔物残留物采样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完成。之后还要打扫、净化、重新检修壁灯……都需要时间。”

“他之后还要回原来那间牢房吗?”阿莉问,“他的拘禁等级不是降低了吗?”

克拉蕾没有马上回答她,仔细斟酌了一番用词才缓缓开口:“是的,只有那间牢房有较为稳定的魔法屏障,方便公会人员进行必要的检测。”

她指的是“实验”。特里登的心沉了下来。

不过,大概也只能是这种结果了。让拉斯蒂重获自由、逃过被当作实验体对待的命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至少,特里登希望这个无辜的可怜人别再被安上什么子虚乌有的罪名,成为某人的替罪羊。

“所以……是需要我做什么吗?”拉斯蒂犹疑地看着克拉蕾。

“目前不需要。”粉发少女瞥了一眼会议室地板上用稻草和旧毯子临时搭成的床铺,“请暂且在这里休息吧。”

拉斯蒂沉默地点了点头。

“您二位要继续呆在这里吗?今晚这里安排了人手,二位换完药就可以回家了。”克拉蕾转向特里登,怀里抱了几份用纸莎草纸写的报告,“马车来了,我得把这些带回去了。”

特里登这才注意到门外站了两个莫宁迪卫兵。

“菲德弗雷特先生和夫人应该也到了。”克拉蕾用空闲的手将胸前的辫子拨到脑后,“今天过节,父亲没打算留他们太久。”

“阿莉,你还带着‘那个’吗?”特里登小声问妹妹。

“当然,怎么了?”她愣了一下,随后睁大了眼睛,“……你确定?”

特里登点点头,从阿莉手中接过那方绣了红蓝字母的丝帕。

“克拉蕾小姐,您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吗?”他叫住她,“我们在今天的宴会上……捡到了这块手帕,想还给失主。”

特里登撒了个谎,但不管怎么说,卢西恩·科伦达姆确实出席了那场晚宴。

“L.C.?”克拉蕾微微皱起眉头,“不……恐怕不是我认识的人,这次宴会的名单也不是我制订的。这位可能来自父亲认识的人或者来自公会税务部门递交上来的名单……对了,您看到失主是男人还是女人了吗?”

“好像是个男人。”阿莉耸耸肩,“他走得太快了,我们没来得及把手帕还给他。”

“哦,是二位在走廊里想追上的那个人吧。”克拉蕾看向特里登,琥珀色的眼睛盯得他有些心虚,“……原来这么着急离开是因为这个,抱歉,耽搁了您二位的事。这位先生虽然不是莫宁迪家的旧识,但既然能受邀参加启明节晚宴,想必也不会错过后续的社交活动。到那时,二位或许还有机会遇到他。”

“我明白了。谢谢您,克拉蕾小姐。”

虽然没有得到更多线索,但至少可以确定这个危险的家伙和莫宁迪家没有关联、和克拉蕾没有关联。特里登暗暗松了口气。

克拉蕾离开后,拉斯蒂向特里登和阿莉走了几步。

“你们饿吗?”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有几小块切好的姜饼,“可能因为你们今天在庆祝什么,这里的守卫给了我一些甜食,你们要来一点吗?”

“哦……不用了,我们才吃过饭。”阿莉摇摇头,“你吃吧,我们一般只有过启明节或者生病的时候才有姜饼吃。”

“伯特也给我带过这个。”拉斯蒂和兄妹二人席地而坐,“原来这个叫‘姜饼’,当时他只让我快点吃掉。”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特里登问,在父母来公会接他们之前,他和阿莉大概还有一点单独和拉斯蒂相处的时间,“你说过……伯特是你失忆之后第一个人认识的人?”

“是的。”灰皮肤的蛇人点点头,“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带着我一直往前跑,像是在逃命。不知道这样玩命跑了多久,我们在一大片芦苇地前停了下来,他让我趴在芦苇荡里不要出声。然后他离开了,我再见到他就是第二天了。他给我带了食物,我们继续赶路,到了一栋建筑前,他带我进去,让我躲在房梁上。我又在那里过了一夜。”

“他有没有告诉你你们在躲什么?”阿莉歪过头。

“他让我躲开‘穿花斗篷的人和他们的狗’。”拉斯蒂想了想道,“不过,我一直都没有遇到那样的人。‘堕落猎手’倒是遇到了一些,但或许我闻起来像它们的同类,只要我不主动招惹它们,它们从不攻击我。”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头上长着鹿角的人?或者一个长翅膀的少年?”特里登追问,“又或者一个身体半透明、一团雾一样的女人?”

“从来没有。”拉斯蒂摇摇头,几根垂落的橙色脏辫在他肩膀上滑动,“如果见过的话,我肯定会有印象的。”

“……我知道了。”特里登叹了口气,“谢谢你。”

“说起来,那个少年还好吗?”拉斯蒂小心翼翼地问道。

“谁?”

“就是……和你们一起的那个戴眼镜的少年。”蛇人顿了一下,犹疑道,“或许我不该问的,不过,他怎么样了?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家好像出事了。”

他指的是阿弦。

宴会上,那群宜兰来的外事官就坐在菲德弗雷特家旁边,但特里登并没有见到那个他认识的东方少年,他的家族更是不见踪影。或许赵家只被要求出席明日晚间的家宴,毕竟他们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再者,他们也不是什么商人或者政客,只是单纯为了和莫宁迪家联姻才举家搬到北望城。

是这样吗?特里登无法确定。

“那件事啊……”阿莉接过话头,“他的家人已经派人去处理了,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她眨眨眼睛,“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他似乎说了些关于‘我这种存在’的事情,有些在意。”拉斯蒂将一块姜饼塞进嘴里,“不过,这种事大概在你们这里也能查清,不是吗?你们会弄明白我到底是什么的,对吧?”

……对吧?

回家的马车上,特里登一直沉默不语。

他无法给拉斯蒂那样的承诺。

阿莉问起戴维和烁燐关于卢西恩的事情,看样子他们也在退场的时候被拦下了,没能追上那个逃得比老鼠还快的塞壬。

“马库斯领主这次找我们,是银先生来消息了。”戴维说,“他用短讯术往领主的书房传了几条信息,人应该也会很快回到北望城。”

这么快? 特里登靠在马车壁上,目光掠过窗帘缝隙间闪过的昏暗街景。银先生不是说毒的源头不在北望城也不在宜兰,因此他必须“出一趟远门”吗?难道他刚出城就碰巧遇到了要找的人,省去了长途跋涉的工夫?还是说,他其实根本没走多远,只是在某个地方约见那个人,完全不需要离开?

但这些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圈就被沉沉压了下去。手臂上新包扎的伤口微微发痒,胃里的食物也在慢慢消化,血液匆忙奔向更需要它的地方,无暇推动特里登的思维继续运转。

今夜太累了,他不想再追问了。

“那个毒的来路有眉目了?”阿莉问。

“找到制药者了。”戴维点头,“确实是银认识的人。不过那人和这件事无关,她做的药物原本只是单纯的助眠剂,后来被人二次加工,动了手脚。”

“制药人还记得买家是谁吗?”

“她的买家太多了。”戴维摇头,“购买这种药需要出示正规医院的处方或珀拉利斯领主办公室的采购许可。可即便如此筛选,有待排查的名单依然很长。”

“云谣的情况还算稳定,仍有呼吸和心跳,只是依旧醒不过来。”烁燐补充道,“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排查她出事前去过的场所。她来到北望城后基本没有单独外出过,身边总有侍从陪同。据他们所说,云谣近期并未接触过任何可疑的人。因此我们怀疑,那瓶毒药并不是她近期获得的。所以接下来,我们打算……”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来,特里登依稀看到了银色的月亮。马车碾过石板路,颠了一下。特里登闭上眼睛,车内父母的话像水流一样从耳边淌过,声音逐渐模糊失真。

回到市集街的石屋,一家四口简单洗漱便各自回房。

“哗啦——”

房间中央的屏风被拉开,阿莉走到了兄长床边。

“你睡衣呢?”特里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是我的旧衬衫,你从哪翻出来的?”

“我的脏了还没洗,没得穿了。”塞壬少女耸耸肩,无视了后面那个问题,一屁股坐在特里登的床沿上,“睡了睡了,今天累死了。”

特里登没有追问。他往里面挪了挪,掀开被角。

“……对不起。”吹熄蜡烛之后,他看着阿莉在自己身边躺下,伸手把她裹进怀里。

“嗯?为什么道歉?”阿莉的声音含混地从布料摩擦声中传来。说话间,她冰凉的脸颊贴上了他的胸口,像冻僵的小猫找到了暖炉。

“没能跑得再快一点,追上卢西恩。”特里登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指尖绕过她和自己颜色一样的灰黑发丝,“下次再见到他,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了……”

“我觉得克拉蕾会帮我们安排的。”阿莉说。

“为什么?”

“她欠了你人情。”阿莉打了个哈欠,“还对你有好感。”

“这怎么看出来的?”特里登困惑地皱了皱眉,“我们不是在给她工作,应该听她安排吗?”

“哥,你是胆肥了敢跟我装傻还是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阿莉仰起脸,脸颊上的鳞片反射窗外的月光,如同一小片淡绿色的星云,“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克拉蕾的琥珀色眼睛似乎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我……”特里登突然觉得有些口干,“我不知道……”

他怀里的阿莉轻哼了一声,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那阿莉你……喜欢玛利亚吗?”他小声问。

他感到妹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突然提她做什么……”阿莉的声音低下去,“……当然喜欢。”

“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你问我喜不喜欢克拉蕾……”特里登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搁在阿莉头顶,“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是像你喜欢玛利亚那样的‘喜欢’吗?还是像喜欢我……和爸妈那样的‘喜欢’?”

阿莉没有立刻回答。特里登听着他们交错的呼吸声,并没有催促。他耐心地等待着,呼吸着拂过怀中少女发间洒落的月光,脑海中却慢慢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克拉蕾穿着深蓝色的长裙安静地坐在那里,粉紫色的发辫里编进了一条条细长的黑丝带,她垂着眼帘,对特里登投向她的目光浑然不觉。但在她看着他的时候,她琥珀色的目光感觉就像长翼羽蜂粘稠金黄的蜂蜜柔和地裹上他被灼得皮开肉绽的伤口,为他带来一阵令人心安的冷意。

“不是喜欢爸妈的那种,是……”阿莉终于开口了,“你会控制不住地一直想着她。她不在的时候你会难过。你非常想见她,不管你能不能见到她,或者应不应该见到她。你……想要和她一起生活,最好能一直住在一起。”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扑向灯火的飞蛾,即便点燃了翅膀和身体,也想要靠近。”

特里登觉得自己不太像“扑向灯火的飞蛾”,因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继续靠近克拉蕾。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微微发痒、发热,咚咚地跳个不停,让人忍不住想再凑近光源一点,或者干脆用刀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躁动不安的家伙掏出来问个明白。

“那,你决定了吗?”特里登把下巴又往下压了一点,阿莉的发顶蹭过他的下颌,“你……真的想要和玛利亚结婚吗?”

“结婚?”阿莉轻笑了一声,“你在说什么呀,玛利亚怎么可能会和我结婚?她……”她深吸一口气,“……她连我的告白都没有答应。”

“啊?”特里登愣住了,“那天你不是说——”

“她没有回应我。虽然爸妈也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我们没有结果的,从一开始就知道。”阿莉的声音很平静,“我什么都不是。一个一辈子在北望城长大的塞壬混血,一个不稳定的见习开拓者,一个连自己未来都看不清的人。玛利亚需要的是一个能带她和弟弟离开北望城去塞拉栋的人,那不是我能给的。”

“那……”特里登犹豫着问道,“那你还……喜欢她吗?”

“她最后嫁给谁跟我喜不喜欢她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她绝对不能落到那个叫卢西恩·科伦达姆的骗子手里,别的我管不了。”阿莉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了……”

月光在塞壬少女的发丝间流淌,特里登忽然意识到妹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怼,她只是陈述事实,思考,然后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他曾经觉得阿莉的告白是冲动、是一时兴起。可现在他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认真到她说出这句话之前就已经早早接受了她可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她究竟想要什么?她又能从那个女人身上得到什么呢?

难道……有什么东西是他不能给她的吗?

那个曾经和他共享同一个子宫的半身热烈地、不顾一切地对一簇飘忽不定的蓝色流火发起了冲锋。为了守护那个曾经抛弃过她、冷落过她的女人,她义无反顾地追捕起了一个危险的贵族商人,向高耸的磨坊风车举起长矛。

如此执迷就是她所谓的“喜欢”吗?

特里登不知道阿莉这样到底该说是清醒还是愚蠢,他只知道此刻她不再是他的妹妹,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他的妹妹。

很长一段时间,特里登深信阿莉是需要自己保护、照顾的对象,是和他一样的,会一直陪伴他、与他心意相通的半身。但此刻,他发现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是一个坚定、固执、深情又勇敢的女人。不管哥哥在不在她身边,她都会是如此美丽而耀眼的人。

她早就不需要他了,只是他过于愚钝,以至于此时此刻才有所察觉。

“阿莉。”他开口,声音干涩。

“嗯?”

“你……”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发顶的光斑,“你变了。”

“你也变了。”他怀里的妹妹没有察觉到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少女在黑暗中伸出手,用手指在兄长的胸口画了一个小小的心形,“但……我依然爱你,哥哥。”

“不早了,睡吧,阿莉。”

特里登闭上眼睛,妹妹头上的月光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我也爱你。”

一直,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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