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侍从端着托盘从阿莉身边经过,她侧身让了一下,目光顺势扫过周围的人群。
宾客们大都醉了,乐手的琴声慵懒缠绵,让人昏昏欲睡、哈欠连天。
今晚菲德弗雷特家在这场宴会上的出席恰如其分,没有成为任何人目光的焦点,但也没有被人遗忘。那些和戴维碰杯示意、与烁燐点头微笑的面孔记下了这个家族的忠诚与谦卑,也记住了他们的孩子——两个被领主嘉奖过的、勇敢可靠的年轻人。
高台上的领主一家开始从座位上起身,整理身上的衣袍,看样子他们也要离开了。
时间不等人,看来他们得动作快一些了。
晨露庄园的侍从们对横穿备餐间的兄妹二人不甚在意,此刻他们正忙着收拾宴席的残局,徒劳地试图唤醒醉倒的宾客,或者协贴身仆役将不省人事的老爷夫人们搀扶到门外的马车上。
“那边!”特里登抬起胳膊,指向侧廊尽头,一角衣摆从那里一闪而过。阿莉注意到哥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
为了出席宴会,阿莉今天不得不穿了一条十分不便行动的长裙。她烦躁地抓起长及脚踝的裙摆,奋力向前奔去。
“请等一下。”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克拉蕾?”阿莉听到特里登惊呼,“呃……抱歉,克拉蕾小姐……”
什么情况?阿莉心中警铃大作,但她此刻别无选择,只能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尽管她知道如果现在不马上跑起来,卢西恩将离她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无法追踪。
“没关系,这里没有别人,您可以叫我克拉蕾。”粉发的莫宁迪二小姐从走廊的阴影中现身,丧服的黑色裙摆在地上缓缓滑动,让她看起来仿佛在漂浮一般,“你们……是要去公会吗?我可以和你们搭一辆马车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宴会厅的喧嚣隔着贴满胭脂色墙纸的墙壁闷闷地传来,通道的另一头,马蹄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莉看着面前的少女,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为什么要跟上来?是领主的授意还是她自己的想法?是真的要去公会,还是……冲着他们来的?
她悄悄看向特里登,发现哥哥愣在原地,像一条在太阳底下晒干的鱼,嘴巴僵硬地微张着,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最后攀上耳尖的制高点,示威似的熊熊燃烧起来。
……行吧,指望不上。阿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克拉蕾小姐。”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清了清嗓子,“这么晚,您去公会是……?”
“去查看俄菲翁拉斯蒂的情况。”莫宁迪二小姐的声音冷下来,“父亲要我去整理和他有关的报告,他希望在明天日落之前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
“可是……现在外面天已经黑了。”特里登迟疑着开口了,他恢复理智的速度比阿莉预想得快不少,“入夜之后……您要怎么从公会回家呢?”
“莫宁迪家的马车会来接我。”克拉蕾道,“父亲已经和侍从们打好招呼了。”
……不对。
阿莉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马库斯领主事先给克拉蕾安排了公会的任务,他说什么都应该为她准备一辆马车的。晨露庄园拥有至少两辆马车,阿莉记得很清楚:深蓝色的小一点,配有白色的亚麻窗帘;红色的更大,雕刻着繁复的花卉图案。两辆马车,两种规格,不可能被同时占用。
而且,启明节当天的夜晚,没有任何人需要出门。即便是最虔诚的翠神信徒,举家前往极星教堂的祈福活动也会在白天结束。哪怕莫宁迪家真的遇到两辆马车都被占用的极端情况,马库斯领主也会毫不犹豫地为克拉蕾从公会借一辆公用马车,只为保证她的安全。以阿莉对马库斯的了解,领主绝不会在北望城局势如此动荡的时候放任女儿独自在夜间步行出门。
所以,克拉蕾在撒谎。
莫宁迪家的二小姐临时起意,设法说服了父亲允许她今晚去公会,理由大概是可以搭菲德弗雷特家的顺风车。多方便啊,菲德弗雷特家近期的所有任务都是莫宁迪家一手安排的,她当然知道他们这段时间的全部行程规划,清楚每位家庭成员的每一个动向。
更何况……她斜了哥哥一眼。如果真的像特里登说的那样,他和克拉蕾能够通过梦境相互“监视”的话,鬼知道她还挖到了什么消息。
不过……
“很抱歉,克拉蕾小姐。”阿莉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惋惜道,“您知道,我们一家回市集街要乘坐的公会马车,最多只能容纳四——”
“菲德弗雷特先生和夫人,恐怕要失陪片刻了。”克拉蕾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中,“他们此刻应该在我父亲的书房,稍后我父亲会为他们再安排一辆回家的马车。”
阿莉的笑容僵在嘴角。
……该死。
她暴露了吗?难不成克拉蕾看出来她盯上了卢西恩,于是铁了心要阻止她?
其实……还有一种更坏的假设。
阿莉咽了咽口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一伙儿的?
不,不至于,莫宁迪家还没有沦落到需要和这等败类为伍的地步……对吧?
“阿莉。”特里登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妹妹的袖子,“要不我先……”
“不必了。”阿莉轻轻摇头。
太晚了,他们僵持的时间太长,卢西恩·科伦达姆的马车早就走远了。另一边,戴维和烁燐又被领主绊住,今晚他们都不会再有机会接近那个塞壬商人了。
阿莉的“狩猎”失败了。年轻的塞壬手握三叉戟,试图在晨露庄园金碧辉煌的猎场中慢慢接近心仪的猎物,却没有注意到这片金色海洋真正的主人也在耐心等待着将她和家人一网打尽的时机。
少女对自己很失望,但她更清楚,再怎么想要重新握住已经从指缝中漏出的流沙都将是徒劳。眼下,“狩猎”仍在进行中,只是这一次攻守易位,她成了需要和捕食者周旋的猎物。
好吧,小公主,今晚我就陪你玩玩猫鼠游戏。
“既然您已经这么‘体贴’地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阿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我们就出发吧,克拉蕾小姐。”
但要是玛利亚因为这次耽搁出了个三长两短……
我绝不会原谅你,克拉蕾·莫宁迪。
“特里登先生,阿莉菲洛斯小姐。”马车中,克拉蕾拉上了窗帘,“二位身上的伤……还好吗?”
“我们还好,克拉蕾小姐。”特里登应道,“谢谢您的蜂蜜,我手臂上的烧伤已经不痛了。”
特里登和克拉蕾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阿莉则把自己塞进了轿厢最深处,膝盖缩着,像一只蜷在墙根的猫。
“那太好了。”克拉蕾的语气比走廊里缓和了许多,那股带着胁迫感的冰冷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很高兴我……不,很高兴莫宁迪家能帮上忙。”
她应该不是为了和特里登套近乎才非要挤上来的。阿莉在黑暗中眯起眼睛。
莫宁迪家的二小姐选了一个十分微妙的时机安排这场“非正式会面”。这意味着她有必须向菲德弗雷特兄妹披露的事情,而这件事又隐秘到不能被他们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包括双方的父母。
“特里登先生。”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描摹着克拉蕾苍白的面庞,为她瓷娃娃般的五官镶上一圈银边,“您这段时间……可做过什么梦?”
来了。阿莉在角落里悄悄坐直了身体。
“您……指的是什么样的梦?”特里登谨慎地问道。
“昨天,我梦到了您。”克拉蕾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特里登,“我梦到您和阿莉菲洛斯小姐在公会的地下室遭遇了一个泥怪,最终和俄菲翁拉斯蒂一起击退了它。”
“确有此事。”特里登点头,“我们写在报告里了,一会儿到了公会您可以核实。”
“不必了,您二位提交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克拉蕾轻轻摇头,“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冒昧。但,特里登先生,这段时间您可曾梦到过我?或者……一个红发的女人?”
红发的女人?不是尤尔希安吗?阿莉的眼角微微一跳。
“呃,您指的是……您的姐姐吗?”特里登困惑地问。
“并不是……请忘了这件事吧。”克拉蕾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问您这样的问题是因为,我认为……我们的潜意识被银先生的尾针‘连接’起来了。我在担心,如果这种情况不加以干涉,或许我们的精神都会受到相当大的负面影响。”
“连接”……吗?阿莉想起特里登今天早些时候说过的话——“可能不是有意,又或许他自己都不知情。”
“领主大人知道您的状况吗?”阿莉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说?”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克拉蕾轻声道,“从小到大,那个陌生的女人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我的幻想……或许和我读过的那些书有关。但在我梦到特里登先生遇险之后,当天晚上就收到了您和他提交的报告。证明我梦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确实蹊跷。阿莉想道。但或许不能将所有梦境一概而论。除非她梦到的那个女人也去了她从未去过的地方,经历了她在现实和书本上都没有出现过的事情,或者接触到了什么她完全陌生的概念……嗯,我需要更多信息。
“您为什么肯定是银先生的尾针‘连接’了您和我哥哥?”塞壬少女继续追问,“您也用过类似‘原初生长素’的药吗?”
“如果当时银先生不在晨露庄园,我在出生后就会被送进家族墓地。”克拉蕾将脑后两条粉紫色的发辫拂至胸前,用手握住了辫子的末端,向阿莉展示自己异色的头发,“我被泡在银先生用一整套尾针制作的药物里,久而久之,它便在我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
阿莉有印象。所有人都知道克拉蕾的头发是被药浴染成粉紫色的,所有人都说那是因为她体弱。但……没有人提过那是因为她差点在出生后就死去。
“您之前说的‘负面影响’指的是什么?”特里登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我们的意识被‘连接’后,会发生什么?”
“很抱歉……我不知道。”克拉蕾抬起头,脸上浮现出脆弱而坦诚的茫然,“在昨天之前,我从未想过我的梦和我幼时接受的治疗有关。而现在银先生已经离开了北望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只觉得我有义务尽快告诉您这件事。因为,我不希望您因为我的隐瞒而遭遇任何不幸。”
“毕竟……您有爱您的家人,有一个和您形影不离的妹妹。“少女又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落在阿莉脸上,任凭哀伤与疲惫爬上她努力维持的、人偶般的面孔,”而我……也是曾经有哥哥的人,我明白失去一个那样的人是什么感觉。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任何人也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
放开他!
阿莉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放开他!离他远点!滚啊!!!
特里登躺在地上,鲜血从额角汩汩流出。阿莉抱起哥哥逐渐失温的身体,一遍遍对敌人吼着“放开他”,任由自己喊到声音嘶哑、喉咙撕裂。
“您在不认识我的时候就救了我的命,即便那个举动差点夺走了您自己的性命。”克拉蕾继续道,“我在梦里看到您为了阻止那个……‘罪人’牺牲自己换大家脱困的企图,再次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拯救他人……就好像是您的本能一样。”少女低声倾诉着,浓密的粉色睫毛垂得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特里登先生,您总让我想起我自己的兄长。很多时候,您甚至比那个会化形的俄菲翁还像他。而我大概……再也见不得像您和伯特这样的人受伤了。”
“但我想您是知道的,您不会每一次都这么走运。”她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所以,请允许我在必要的时候协助您,至少允许我警告您。在弄清楚如何解除这种‘连接’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将它物尽其用,您认为呢?”
马车里安静下来。他们应该快到公会了,窗帘外的光线不再是属于月色的银白,而是市集街路旁一根根火把暖色的金黄。
果不其然,她又开始提条件了。阿莉暗想道。“允许我协助你”,“允许我警告你”——听起来是请求,其实是交易:你接受我的“连接”,我就帮你避开危险。
但这一次,阿莉说不出那句“她很聪明,小心她”。
克拉蕾本可以什么都不说,默默通过“连接”在梦中监视特里登、监视菲德弗雷特家,把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画面都变成莫宁迪家的情报,而不需要对特里登的死活负任何责任。但她特意找到了他们,向兄妹二人透露了“连接”的存在,提起了自己梦到的红发女人,说了自己差点死在襁褓里的事。在那之后,她甚至没有追问特里登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一个掌握了对方梦境信息的人本可以从这个不对等的优势中榨出更多价值,但克拉蕾没有。她像倒空一个装得太满的杯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那部分先倾了出来。
她真的想帮特里登,哪怕这个“帮”里依然藏着莫宁迪家对菲德弗雷特家的算计,哪怕她的“协助”本身又是一道新的枷锁。但她“不想再看到像伯特一样的人受伤”的初衷,阿莉无法否定,更无法质疑。
上一次在公会谈判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感谢您和我们说了这么多,克拉蕾小姐。”特里登的声音把阿莉从思绪中拉回来,“您的提议我能明白。只是……请给我一些时间理清思绪,好吗?今晚的信息量有些大,我需要重新思考自己的处境和您的建议。大概要晚一些再给您答复了,可以吗?”
“我理解。”克拉蕾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那就……下次二位需要递交报告的时候再说吧。”
确实,还有下一次。阿莉心里微微一松。
拉斯蒂的调查还在继续,克拉蕾是他们直属的负责人。不久之后,他们就要向她提交下一份报告。到时候,他们又将拥有一次独处的机会。不必今晚就做出决定,不必在颠簸的马车上、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仓促地答应什么。
“不过,既然‘连接’是双向的……”特里登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阿莉熟悉的、只有在认真思考时才会出现的迟缓,“如果我知道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可以转告您吗?如果这能帮您也避免危险的话。”他补充道。
克拉蕾粉色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被惊动时翅膀轻微的抖动。
“您……愿意为我这样做吗?”
克拉蕾算到了很多事。她算到了菲德弗雷特家今晚会提前离席,算到了特里登和阿莉要去公会,算到了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信任。但她依然低估了特里登的善良、固执和那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机敏。
阿莉的嘴角微微翘起。
“好……”她听到克拉蕾轻声说,“如果,如果您愿意的话……”
在启明节这一天,唯一被允许使用的武器是真诚。而真诚这种东西,一旦尝过味道,就很难再把它当成毒药了。
对谁都一样,哪怕是你,小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