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18: Silver Lining 一线银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嘹亮的号角声响彻厅堂,马库斯领主和家人从侧门入场,在众人注视下缓步走向主桌。

理论上,贵族在服丧期间将不会参与任何社交活动与庆典,包括舞会、戏剧和音乐会等。不过从伯特遇害到启明节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重丧期已经结束,领主一家已转入半丧期。在此阶段,参加必要的、带有政治义务性质的官方活动是被允许的,只是着装和行为需保持克制。

马库斯领主穿了一件仅由灰松鼠皮装饰领口袖口的简朴黑衣,他身后的女眷们全部穿着样式相似的黑色衣裙,佩戴面纱。领主夫人蕾拉的面纱最长,完全遮盖了肩膀以上的全部;尤尔希安显眼的红发挽成发髻,拢在一顶布满暗色刺绣的小帽里;克拉蕾粉色的辫子中则编入了数条细细的黑丝带。

特里登在梦里见过的白金发少年没有出场,也没有人觉得奇怪。看样子,莫宁迪家大概刻意抹去了皮诺特的存在。

“哥。”阿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嘿!”特里登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阿莉——”

“嘘!”母亲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诸位。“高台上,领主开始向来宾致辞,”启明节至,长夜将尽。又是一年,泊拉利斯在诸位的守护下度过了风浪与寒冰……”

特里登低下头,悄悄将椅子向后移了几寸,“什么事?”

“帮我找人!”阿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四五十岁,塞壬,银发,红蓝瞳,银粉鳍耳……”

“欸,欸,慢点说……”特里登打断她,“你到底要找多少人?”

“哎呀!”妹妹又狠狠踹了一下他的椅子腿,“就一个!玛利亚的未婚夫——”

“嘘!”烁燐再次瞪过来,特里登尴尬地缩了缩肩膀。

“……这一年来,有人流血,有人远行,有人长眠于禁区边缘。他们的名字,莫宁迪家记得,泊拉利斯的每一块砖石都记得……”

啊对,玛利亚的未婚夫,那个叫卢西恩·科……科什么来的的老塞壬。

“……今夜,我们不谈伤痛。只谈一件——”

没错,他是个宝石商人,出现在这场晚宴上完全合理,如果今晚有机会,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特里登就能记住那个人的脸。

“诸位还坐在这里,泊拉利斯还亮着灯,我们的孩子还能在明日清晨看见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台上的马库斯举起酒杯,“为此,我敬诸位。”

大厅内的众人随之举杯,特里登慌忙跟上,灌了一大口蜂蜜酒,险些呛到。

“此外,有几位的名字,需要在今夜被记住。不是因为他们是贵族,也不是因为他们有显赫的封号——”饮毕,北望城的领主放下酒杯,语气缓和了不少,“在泊拉利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他们站出来了;在最黑暗的隧道里,他们点亮了自己的灯。”

特里登飘忽的视线骤然被一双摄人的琥珀色眼睛拦截。

——是领主。

马库斯在看他。

少年的身体瞬间绷紧,脑中飞快闪过方才自己的所有言行举止……天哪,可千万别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他们是泊拉利斯的‘城市杰出贡献者’。不多言,不喧哗,但做实事。愿翠神的祝福也降临在他们身上。”只是短暂的一瞥,红发领主的视线便扫过了菲德弗雷特家,重新回到簇拥着高台的人群之中,“诸位,请满饮此杯。启明节安康。”

啊呀,骇死人了!特里登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等少年完全回过神来,一道浓汤焖肉排被端到他面前,酱汁深褐,黏稠挂勺,丁香和肉桂的温暖扑面而来,勾得他胃里一阵哀鸣。

嗯……人当然是要找的,但前提是不能耽误吃饭。

特里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面前的菜肴:肉已经炖到软烂,入口几乎不用嚼,酱汁的甜味很重,酒味也重,比“沸腾浓汤”做的平民版本多放了不知多少种昂贵的香料。

“于太太!”坐在菲德弗雷特家对面的是一伙宜兰人,其中一个打扮十分时髦的贵妇人亲昵地揽过一个拘谨的女人,那女人明显非常不适应穿带束腰的服装,不停地用手小幅度摆弄身后勒紧的绑带。

现在的人们通常认为,横桓在海希翁与宜兰间的崇山、大洋与诸多国家能够断绝二者直接兵戎相见的可能。然而,在天灾刚刚降临的那段时间,曾有一位游牧王征服了宜兰,后来他的铁骑也踏过了如今是海希翁的这片土地。两个遥远的国家被短暂地连成一片,但很快随着游牧王血脉的衰落重新分化为了两个独立的个体。不过,在那之后,双方依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不断派遣学者和商人进行文化与贸易方面的往来。宜兰的学者、外事官和商人可以自由出入海希翁翠鸟王的疆域,海希翁的传教士、开拓者和艺术家也得到了宜兰君主的欢迎。

开拓者考核的其中一部分是语言。除了海希翁本国的通用语外,想要摆脱见习身份的开拓者们还需要额外学习一门语言。公会学校提供了古语、宜兰语和西芭拉语(海希翁与宜兰间诸多国家使用的语言)三种选择。未来希望投身宗教或魔法的孩子通常被鼓励学习古语;对异域文化与商贸感兴趣、渴望离乡远行的孩子则倾向于学习宜兰语或西芭拉语。

特里登选择宜兰语不完全是出于喜欢,只是偶尔想要和妹妹学些不一样的东西(阿莉和玛利亚都选择了古语)。公会学校的教育相对基础,他无法理解过于晦涩的表达,但听懂宜兰人的日常对话足够了。

“在您的家乡,也有像‘翠鸟之国’这样丰盛的宴席吗?”贵妇人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继续热情地搂着那可怜女人的胳膊,“您看,在海希翁,如果您是社会上层人士,比如塞拉栋的翠衣主教,招待客人至少要准备九轮菜,一轮菜可能包含三四道菜;主教、公爵或侯爵夫人则会上七轮菜,就比如今天我们参加的、马库斯领主的宴席;至于低阶贵族,他们一般会准备三到六轮菜。不过要我说,就那群吝啬鬼,要是可以的话,他们肯定只乐意上一轮菜——“

“哎,小二!”拘谨的宜兰女人终于坐不住了,忽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向侍者挥起手臂,引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看去,“有筷子吗?来碗捞面条!”

“哎呀,桃花,坐下,坐下!”一旁,她丈夫模样的男人忙不迭地把女人拉住,戴眼镜的长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让各位见笑了,我夫人是乡下人——”

“小于啊,没事。”另一个大腹便便的宜兰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样子是这位于姓外事官的上司,“今天我要你带弟妹来,就是给她接风,让她开开眼,好让弟妹能快点融入这里的太太圈子。我们做外事官的,总不能光想着自己在国外过逍遥日子,把夫人孤苦伶仃地丢在乡下老家吧?说好了,明天晚上科伦达姆先生的牌局,我让我太太教桃花玩纸牌游戏……”

科伦达姆……?

特里登警觉地抬起眼。此时,他面前是一整条他叫不上名字的海鱼,鱼皮烤得焦脆,鱼肉白嫩,上面淋了一层浓稠得像泥浆的深褐色蒜酱,黑胡椒的味道辛辣扑鼻。

他不由得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挖了一大勺鱼肉,边吃边竖起耳朵。

“听说了吗?”一个满脸皱纹的宜兰人神神秘秘地凑到于到于姓外事官耳边,“科伦达姆先生家的那些用来招待朋友的玩意儿可是特别,小到每一个骰子、棋子,大到房间里屏风、饰板,全都装饰了奇珍异兽的骨、角、牙,可是气派。不知道下个月他结婚之后……”

“于太太,不要这么急着吃饱,留点肚子,后面还有更好的东西上桌呢!“特里登耳边又响起了贵妇人极具穿透力的笑声,“现在我们刚品尝过浓汤、烤肉、馅饼和炸物,马上还要上更多肉菜,多到摆满整张桌子!接下来是切片奶酪和各种点心,草莓、蜜饯、玫瑰水煨李子……啊对,我差点忘了,还有酒!北望城酒水最多的地方就要数晨露庄园和极星教堂了,蜜酒、赤霞珠、黑皮诺,每一种都多到能把宴会厅里的所有人全放倒——”

说话间,整块的烤鹿肉被端了上来,外皮焦脆,切开时肉汁渗出来,混着蔓越莓酱的酸甜味。隔壁桌有人拍手叫好,声音粗犷。再远处有人已经开始醉了,大声笑着,和身边的人勾肩搭背——在这样盛大的节日宴席上,很少有人能清醒地坚持到宴会结束。

皱纹男显然对贵妇人打断自己的发言有些不满,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唤来一位侍者,对他耳语了几句,随后转身对那位上司模样的男人微微点头。看他的口型,像是在说“都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告诉卢西恩·科伦达姆他们会参加他的牌局吗?

特里登嘴里还嚼着食物,视线却已经越过几排长桌,紧紧跟随着那位传信的侍者。

大厅西侧靠近壁炉的那片区域光线比别处亮一些,几个穿着体面、看起来像是来自西芭拉地区的外宾正聚在一起,其中一个背对着他,正在和对面的人说话。那人侧过脸来——

不是他。

特里登抿了一口蜜酒,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侍者走过的路线:从他们这一桌出发,沿着右侧长桌的外围绕到大厅后方,再折向西侧。如果卢西恩真的来了,他应该不会坐在显眼的位置。一个做过灰色生意、要人保释出来的商人,就算拿到了领主的请柬,也不会主动往人堆里扎。

或许他会在角落里,或许他会在另一侧的壁炉旁边,又或许他比较有自知之明,根本没到场……

传信的侍者停下了。

在大厅最深处,靠近侧门的那一桌,一个男人正独自坐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放在一边的帽子装饰着不知名禽类的羽毛和形状奇异的白色珠宝,他的头发灰白相间,梳得一丝不苟,脸微微偏向一侧,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距离太远,特里登看不清他的瞳色。但当他视线偏移,落在那人的耳廓上时,他看到细碎的闪光在那只形状尖锐的鳍耳上跳动。

只是一瞬,传信侍者的背影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阿莉。”特里登将一块切好鹿肉放到妹妹的盘子里,“人找到了,他在侧门的厅柱那边。”

少女黯淡的眼睛亮起来,像是突然有了胃口,一边小口咬着肉,一边伸着脖子往特里登说的方向看去。

“真奇怪。”阿莉喃喃道,“看样子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玛利亚。”

“他大概是要在这里见一个或者一些他不希望玛利亚知道的人。”特里登若有所思道,“现在要怎么办?”

“妈妈,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阿莉转头问烁燐,“我和哥哥要去公会取药,我们想早点到,顺路看看拉斯蒂。”

“再等一会儿。”烁燐看了一眼高台,“等领主夫妇离席,我们就可以走了。这是规矩:主人不退,客人不能先走,除非……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我们有的。”阿莉立刻接话,“取药,确认拉斯蒂的情况。这都是正事。”

烁燐没有马上回应,她轻轻摇晃酒杯,目光从高台上收回,落在女儿写满急切的脸上。

“至少等侍者撤下主菜再走。”萨提尔眨了眨蓝绿色的横瞳眼睛,“再多吃点东西吧,阿莉,这对你恢复有好处。”她随后转向特里登,“你也是,特里登,不要挑食,光顾着吃肉。”

兄妹俩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她说的对。”戴维给自己盛了一大碗被藏红花染得金黄的米饭,“你们今晚已经上了领主的致辞名单,现在离席全厅的人都会注意到。等大部分人喝醉了再走,没人会注意。“他顿了一下,“而且,你们确定那个人会一直坐在那里吗?”

他知道了。

“那家伙一个人来,坐那么偏,说明他不想引人注目。”戴维说着,不紧不慢地切了几片新上的猪里脊,连带着汤汁一起浇在米饭上,“这种人通常不会等到宴会结束。他可能会比你们更早离开。”

“所以我们要盯着他。”阿莉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戴维放下勺子,“是你哥哥盯着他,你盯着你哥哥。”他看了一眼特里登,“不要两个人同时盯着一个方向,太明显,你们轮流来。”

特里登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把椅子转了半寸,侧脸对着西侧壁炉的方向,用余光盯住了那根厅柱。阿莉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盘子里的食物。

“爸爸。”塞壬少女小声问,“如果那个人提前走了,我们能跟出去吗?”

戴维露出微笑,他伸出手,用指腹擦掉女儿嘴角残留的肉汁:“你们是去‘取药’的。取药的路上,碰巧遇到什么人,碰巧说了几句话,这很正常。”

阿莉也笑了,父亲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但不要单独行动,至少要和特里登一起。今晚庄园人多眼杂,反而更容易出事。”

“我们明白。”特里登说。

“还有。”戴维看了一眼高台,领主夫人正微微侧身,和身后的侍女低声说着什么,“如果你们真的跟出去了,不要进任何房间,只在走廊、前厅这些公共区域活动,一旦对方进了私密区域就回来。”

“我们不是要跟踪他。”阿莉辩解道,“只是想看清楚他的脸——”

“那就更没必要跟太近。”戴维打断她,“你们已经知道他的座位了,等散席的时候在大门口看一眼比跟在后面安全。”

“今晚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找到人,记住他的样子,剩下的不急。”烁燐让侍者为她添了一杯酒,“说起来,你们能确定他今晚是一个人来的吗?”

“应该不是,他是来见人的,那说不定就是他的同伙。”特里登道。

“注意看看他周围。”烁燐的目光没有转向那个方向,她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遮住了半张脸,“那桌除了他还有三个人:一个穿蓝外套,一个戴眼镜,还有一个坐在他对面,被他的身体挡住了。他们可能是他的保镖,可能是他的生意伙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妈妈。”阿莉咬了咬嘴唇,“如果……我们找不到机会靠近,不能跟出去,你可以帮我们看看他吗?妈妈你看他一眼,比我们看十眼都管用。”

“明智的选择,小美人鱼。”烁燐微微点头,“你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很成熟,我很高兴你信任你的父母。”

“嘿,他走了。”特里登打断他们,“刚走的,侧门方向。”

甜点刚刚上桌,果馅饼切成整齐的小块,上面撒满了蜜饯和杏仁碎,旁边摆着几碟奶酪。馅饼里掺了玫瑰水和肉桂,香浓甜腻,不过大抵也只有这种刺激性的味道才能勉强压住刚才那些重口味菜肴的腥膻。

上菜的侍者离开后,侧门旁边那桌只剩几个人还在低头吃东西。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坐过的位置椅子已经被推开,餐巾搭在桌沿,盘子里的食物只动了几口。

“走。”阿莉放下勺子。

“等一下。”戴维伸手拉住她,“从侧门出去要经过前厅才能到大门,你们从正门绕过去反而会比他慢。”

“那怎么办?”

“走厨房。”烁燐不紧不慢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滴酒,“宴会厅后面有一条通道通向备餐间,从备餐间出去就是侧廊,侧廊尽头就是大门,比从正门绕快。这条通道是给侍从和仆役用的,宾客也可以走,只是……不太体面。”

特里登和阿莉瞪大了眼睛,“妈妈,你怎么——”

“你们忘了吗?”萨提尔女人柔和地笑了,白色的羊角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在和你们的父亲结婚之前,我一直住在晨露庄园……”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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