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戴维和烁燐险些在是否继续让两个受伤的孩子参与答谢晚宴这件事上吵起来。
“他们需要休息!”戴维的目光落在儿子手臂上那片被绷带遮住的焦黑灼伤上,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前段时间他们才受了重伤,今天又被卷进这种事……”
“应该尊重孩子们自己的想法。”烁燐轻声打断他,“但我同意,他们不需要出席晚宴的开场。”
阿莉听懂了母亲的意思。即便她很确定,特里登从未对她之外的人说过那些“变成克拉蕾”的梦境。这场晚宴不是一个关于“去不去吃饭”的选择,而是领主对菲德弗雷特家重新划定身份等级的邀约。
菲德弗雷特家由世代居住在泊拉利斯本地的塞壬和人类组成,没有一丝来自最初那批开拓者的血脉。泊拉利斯的塞壬除了与人类通婚或在北望城供职的,大部分住在沿海区域,远离喧嚣的市中心。他们通常精通魔法、渔业与采集,但戴维的父亲——特里登和阿莉的祖父——在海中发现了一种可以酿酒的球状海藻果实,研制出名为“逆戟巡游”的烈酒,因此发家,成了北望城地位较低的商人贵族。他后来与一位在公会供职的人类女性成婚,生下独子戴维。戴维成家后,老夫妇把市集街的石屋留给了儿子儿媳,搬去了外城沿海,继续做酿酒生意。
北望城的明眼人都不会把戴维和烁燐的婚姻看作简单的“门当户对”,这是一场资源置换与风险共担的务实结合。有人觉得烁燐高攀了戴维的清白家世与安稳未来,也有人觉得戴维高攀了前王城贵族的学识与血脉。但所有人都认同一点:对戴维而言,烁燐虽然落难,可她带来的知识、眼界,以及她曾经站在高处的经验,是菲德弗雷特家几代人都难以触及的东西。这个萨提尔女人能教出远超普通开拓者后代的孩子,让整个家族突破原本的阶级限制。而烁燐则可以借着戴维这个没有政治野心、不会利用或出卖她的老实男人成功“洗白”身份——菲德弗雷特家在北望城的根基与人脉是最好的保护伞,让她可以不再单纯依赖领主的恩惠在泊拉利斯生活。
但很明显,马库斯·莫宁迪并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菲德弗雷特家,或者,烁燐。现在,他要这个家族接下“城市杰出贡献者”的头衔,把他们捧成……不管是什么,总之是莫宁迪家战车上的人。缺席这样的场合,哪怕理由再充分,也会被视作恃功而骄或者对领主不满。
不过,只要开席后宴会厅的每把椅子上都坐了人就好。至于晚宴开始前的入场社交,没人会注意到人群中少了两个不起眼的孩子。需要交际的人们正忙着恭维每一位到场的来宾,见缝插针地和那些“大人物”攀谈;不爱抛头露面却又不得不到场的则借着这段时间豪饮,把自己灌得烂醉,好在宴会上早早昏死过去,省去和任何人说话的麻烦。
此刻,兄妹二人的房间里,两个疲惫的孩子一边隔着屏风更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莉,你的嗓子还好吗?”特里登有些费力地将缠着绷带的手臂塞进礼服袖管,“昨天你用了好多次‘吟唱’……”
“我没事,‘吟唱’没有‘敕令之歌’那么耗身体。你知道的,‘敕令’需要调动体内的魔力,而‘吟唱’只是引导水晶里储存的能量发动攻击,对我没什么影响。”阿莉耸耸肩,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倒是你,胳膊都差点烧穿了……”
“可不是嘛,疼死了。”特里登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回来之后我得再涂一层长翼羽蜂蜜——”
“真是方便啊。”阿莉挖苦道,“克拉蕾好像早就知道你会用到这种又能滋补、又可以治疗腐蚀烧伤的特殊蜂蜜一样,找个由头就送给你了。”
她以为哥哥会立刻反驳,为那位他喜欢的粉发贵族小姐辩护,但他没有。
“对啊,之前我怎么没想到呢?”特里登梦呓般喃喃道,“这种‘梦到’会不会是双向的呢?”
阿莉整理裙摆的动作停住了,“你是说……你觉得克拉蕾也会梦到你?就像你这段时间经常梦到她一样?”
“没有这个可能吗?”特里登小心翼翼地拉起礼服外套的袖子,望向屏风另一头的妹妹,“我能梦到她,她就不能梦到我吗?”不等阿莉回答,他接着说道,“你还记得我们上过的控惑魔法课吗?科洛小姐说过,正常的梦境是记忆加上感受过的刺激的混合。我们不会梦到不知道的事,不会在梦中获得任何新的、真实的知识,甚至不会对梦境有过于清晰的记忆——”
阿莉紧张起来,“但你每一次梦到克拉蕾,都看到了从未去过的晨露庄园的内部,听到了至少部分真实的消息,甚至见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还能清晰地记住他的名字和长相……”
“是的,那个叫皮诺特的白金发少年。”特里登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但是,我并没有中任何控惑法术,不是吗?如果有人对我施了法,或者往我的饭里下了药,爸妈和你不可能察觉不到。要说最近唯一一次有人对我的脑袋动过手脚……就是银先生那台断角再生手术。”
“哗啦”一声,阿莉扯开了屏风,“所以你怀疑银先生——”
“我不能肯定。”特里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能他不是有意的?又或许他自己都不知情。但咱们现在没办法问他,他出城了。”
“说起来……”他垂下眼,沉吟半晌后道,“我有些模糊的印象。第一次梦到变成克拉蕾的时候,她提过,她可以和银先生的能力产生‘共鸣’,甚至共享他的一部分视野。但这是怎么做到的?”他抬起头,看向妹妹,“我的梦境,也是和银先生产生的某种‘共鸣’吗?”
阿莉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薄荷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哥哥。
“如果我和克拉蕾都能和银先生产生‘共鸣’,”特里登压低了嗓音,“那么克拉蕾……会不会也能‘梦到’我,‘梦到’我们的谈话。也许……就在此时此刻。”
阿莉“啧”了一声,目光向下移动了几寸,“那你最好赶紧把裤子穿上。”
说罢,她一把拉上屏风,挡住哥哥瞬间涨红的脸。
“嘿!阿莉!不许乱看!”
“少废话,快点换衣服,咱们要迟到了!”
……
夜幕降临时,菲德弗雷特兄妹乘坐公会提供的马车抵达了晨露庄园。
市集街的开拓者石屋挤挤挨挨,高地街的贵族宅邸各自为政;在这里,属于领主的大型庄园被一圈足有两人高的灰石围墙圈住,墙头每隔数步便立着一尊石雕的翠鸟,在暮色中只看得清模糊的轮廓。庄园大门是铸铁的,门柱顶端燃着火盆,将门前一小片空地照得通明。马车陆续在门前停靠,侍从们穿梭其间,接过缰绳,卸下踏脚凳。
阿莉从马车上下来时,抬头看了一眼门柱上的火盆。火焰跳动,将她的影子拉长,拖在身后粗糙的石板路上。兄妹二人携带的武器在入口就被拦下了。特里登解下臂铠时,侍从的目光在精巧的机关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给这对特别的武器估价。阿莉的灯笼锤被接过去时,他掂了掂分量,嘴角微微一动,大概在想这塞壬姑娘看着瘦,锤子倒是真家伙。
进入大门后,庄园内里并不像市集街那样一眼望穿。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通向主建筑,两侧是修剪齐整的矮灌木丛。石板路不算宽,恰好容两辆马车并排,路面被打扫得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阿莉想起窑炉巷爱莲娜面包房门口那条雨后满是泥泞的小巷,忽然觉得这片干净得不自然的石板地面有些刺眼。
夜色掩盖了庄园的大部分面貌,塞壬少女只能隐约看出主建筑是一座三层的石制结构,左右两翼向外延伸,正面立着几根粗壮的立柱,柱头有简单的雕刻。二楼开着一排高窗,此刻透出暖黄色的烛光,与外墙灰冷的石色形成奇异的对照。
“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和我梦到的一样。”特里登嘟囔道。
“想什么呢?咱们去的是宴会厅,你梦到的是书房。”阿莉鄙夷地看了哥哥一眼,“我不觉得他们会允许客人在庄园里到处闲逛。”
“谁知道呢。”特里登耸耸肩,和妹妹一同随着最后进场的人流走上门廊。他们脚下的石板换成了更规整的方石,缝隙处嵌着浅色的砂浆,走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从正门进去,先是前厅。前厅不大,左右各有一扇门,左边的门洞通向衣帽间——宾客们在此卸下厚重的斗篷和外袍,交给侍从保管。右边的门洞则通向一处小厅,隐约可见几把椅子和一张矮桌,大约是供早到的宾客稍作歇息用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厅正对面的那扇门。双开的橡木门,比市集街公会的大门还要高出半人,门板上雕刻着莫宁迪家的纹章图案——玫瑰色盾形,上有三枚翠绿色水滴纹,中间是一把剑柄镶嵌着露珠状白欧珀的垂直长剑,剑身两侧分别缠绕着一根葡萄藤和一束麦穗——纹饰每一根精致的线条和其中镶嵌的宝石都熠熠生辉。
通往二楼宴会厅的楼梯比前厅更为宽敞,木质的台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两侧墙壁挂灯的光照下泛着暗沉的色泽。台阶不陡,每一级都不高,大概是为了让穿长裙的贵妇人们从容上下而特意设计的。
阿莉跟着特里登走在楼梯上,不由得想起地下二层陡峭狭窄的石阶,想起黑暗中灯笼锤摇摇欲坠的绿光,忽然觉得脚下一滑——大概不是台阶真的打滑,而是她潜意识里那根弦还绷着,没来得及松开。
宴会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巨大空间,长度几乎是宽度的两倍。穹顶很高,木质的横梁交叉成网格状,在烛光的映照下显现出深褐色的纹理。墙壁被刷成浅灰色,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壁毯——有些绣着莫宁迪家的纹章,有些绣着翠鸟衔枝的图案,边缘都用金线滚边,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壁毯下方,粗大的石柱将墙壁分割成一段一段的间隔,石柱上凿有凹槽,烛台嵌在其中,火光从高处倾泻下来,把整个大厅镀上一层暖色。
大厅尽头是一个高台,比地面高出三级台阶。台上横放着一张长桌,比下面的桌子更宽,桌布也更厚实,垂下时几乎触地。高台正中央的墙面挂着一幅巨大的挂毯,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绣的是启明节的传说——翠鸟衔枝飞越风雪,口中那根嫩绿的枝条在暗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高台之下,其余的长桌呈U形排列,三面围住高台,留出中间一大片空地。桌面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边角垂下的流苏在烛光中轻轻晃动。每张桌上都摆着好几座烛台,银色或铜质的,蜡烛燃得正旺,融化的蜡油在烛台底部凝成一小摊不规则的白色。
壁炉在大厅一侧,巨大得能塞进一箱子木柴。炉膛里火焰正旺,木柴的噼啪声混在人们的低语中,作为永不停歇的背景音。炉前的铁栅栏已被烧得泛红,热浪阵阵扑来,烘得人脸发烫。
阿莉看着那个壁炉,想起地下二层收容区那个半人高的铁炭盆。同样是取暖,差距却大得让她恍惚——一个是在逼仄的黑暗中驱寒,一个是在敞亮的华美中炫耀余裕。
“在看什么?”注意到身后脚步声短暂的停滞,特里登转头轻声问道。
“没什么。”阿莉收回目光。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端杯浅酌,有的只是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来往的人群。桌上还没有上菜,只摆着面包、干果和盐碟,还有几壶已经倒好的蜂蜜酒。白面包切得厚薄均匀,盐碟旁放着几小罐看起来加了藏红花的黄油,色泽鲜亮得不太像能吃的东西。
他们的父母此时正坐在高台右侧长桌的中段前缘,对兄妹二人招手示意。这个位置近得能看清台上贵妇人耳坠上的宝石,远得不必与他们同桌;周围是公会骨干和模范商人,身后是更低一级的宾客;抬头可见领主举杯,侧身可从不被注意的侧门提前离场,奔赴下一个岗位。正如特里登梦中的尤尔希安所说,这个位置不是荣耀,而是这名领主继承人在经过一系列精密计算后划出的一道界线——尔等在莫宁迪的光照之内,但不在光心。
阿莉望了一眼高台。那里还空着。主位的高背椅靠在挂毯下方,椅背上雕刻着莫宁迪家的纹章,椅座垫着深红色的天鹅绒,晦暗地凝固在烛光下。
“主人还没到。”戴维低声说,音量控制得只有身边的家人听得见,“照规矩,客人都到齐了,主人才入场。”
阿莉点点头,没有多问。领主不在,但厅内已经井然有序。所有的交谈、举杯、寒暄,都是在等待最后领主到来的号角声。
“先洗手吧。”银质水壶和雕花铜盆端上来时,特里登将双手浸入温水,泛着淡淡香气的水面微微晃荡,倒映出头顶吊灯的火光,碎成一片晃眼的金。
阿莉认为哥哥的手不是最好看的。它们不够白皙修长,也没有漂亮的骨节,但至少没有突出的血管,指缝干净,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齐。如果去握他的手,人们通常会发现他的掌心出人意料地比他妹妹的更柔软——他不需要像阿莉那样长时间用手持握武器,挥刀时只需要挥动手臂,因此手指根部一个硬茧都没有,让阿莉很是羡慕。
桌上的餐刀、勺子十分齐全,每一件都闪烁着锃亮的银光。不论是参加谁家举办的宴会,宾客们通常都需要自带餐具,但或许是为了彰显财富,又或许是为了某种必须维持统一的仪式感,莫宁迪家在这次宴会的请函中明确提到,本场宴会的所有餐具都将由晨露庄园提供。
用带香味的亚麻布擦干手指后,阿莉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酒液温热,甜得发腻,香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几小时前公会地下的黑暗、泥怪的嘶鸣、爆炸的气浪,此刻都被眼前这片暖黄色的光晕压了下去,让她感到有些恍惚。
“爸爸,那个泥怪后来弄死了吗?”阿莉小声问父亲,“拉斯蒂怎么样?有他的消息吗?”
她有些担心那个灰皮肤的俄菲翁。他们三人从地下室脱困之后,拉斯蒂是第一个被按住的,但他一点都没有躲,顺从地让守卫牵着他的镣铐,把他押到下一个囚禁他的地方。
包扎伤口的间隙,阿莉和特里登把关于这次遭遇战的一切详实地写进了报告中。他们特别提到在所有魔法禁锢失效、囚室房门大开、有魔物追杀的情况下,拉斯蒂完全可以趁乱溜之大吉,但他不仅没有破坏身上的限制措施,还选择了留下,甚至差点为保全他的两个守卫牺牲了自己。因此,他们不希望他受到惩罚。
“那个蛇人被转移到公会二楼的闲置会议室了,公会临时安排了几个人看着。不放心的话,宴会结束后你们可以去公会看他。“戴维示意阿莉为身后上菜的侍者让出位置,”至于泥怪……守卫进入地下室之后,发现它已经崩解了,变成了一滩污水。”
“崩解了?“阿莉皱起眉头,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为什么?”
“你们遭遇的那个泥怪可能不是本体,只是分身。公会派人去看了你们提到的通风管道,里面确实存在和泥怪一致的污染残留,但进一步的调查至少要等到明天。”戴维叹了口气,“你知道的,这两天过节,他们没有那么多人手。”
阿莉还想问父亲关于他和烁燐调查投毒者的事情,但她注意到,身边的特里登正对着主桌所在的高台出神,目光落在其中一张椅子深红色的天鹅绒椅垫上。
阿莉知道哥哥在想什么。克拉蕾会在那里。那张椅子应该就是她的位置。他们之间隔着几级台阶和满厅的宾客,但今晚,特里登不会“梦到”任何事了。他就坐在这里,在烛光和食物之间,和莫宁迪家的二小姐呼吸同一片被壁炉烘暖的空气。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说不定,今晚,卢西恩·科伦达姆也会来。
受邀出席这场宴会的是中下层官员、公会骨干、模范商人。而玛利亚的未婚夫恰恰就是一个商人——一个从王城来的、在北望城置办了宅邸的、做着“生物宝石”生意的商人。
他的身份,刚好够格出现在这里。
此时此刻,或许那个阴险的男人就在晨露庄园华美的宴会厅中。可能正在和什么人寒暄,也可能正端着一杯酒,用那双红蓝异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游走在宾客之间,寻觅着他的下一个“猎物”……
多么方便。
阿莉放下杯子,薄荷绿的眼睛微微眯起,烛光和壁炉的暖色将她脸颊上的鳞片映得火红。
那个高傲、无知、不识好歹的老东西!他难道真的以为,今晚的晨露庄园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猎场?
无妨,今夜这场盛宴上,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也要“狩猎”一个人。
一个红蓝异瞳、鳍耳上抹着银粉的、四十余岁的塞壬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