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16: Daybreak Time 破晓之时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人?!在哪里——

“流火!”阿莉的反应比声音更快,绿光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灯笼锤破风而来,重重轰击在通风管道的铁栅栏上。

栅栏应声扭曲变形。镶嵌在锤头笼内的绿水晶剧烈震颤,一条灼热的火舌暴烈地冲进管道深处,像愤怒的赤蛇在金属管壁内横冲直撞——

但预料之中烈焰与可燃物纠缠引发的熊熊轰鸣并没有响起。

什么……

“打中了!”拉斯蒂的声音笃定,石膏球般的灰白瞳孔紧紧盯着那截静默的管道,“我闻到焦糊味了!确实有东西在里面!”

不对……特里登的脑子飞速运转。乔喊的是“藏了人”。可这条通风管道是乔“用餐区”专用的排烟通道,入口极小,又被铁栅栏分隔得连老鼠都很难穿过,怎么可能藏得下——

他低头看向老缚灵。

乔已经半个身子戳进了地板里,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瞪了他们一眼:“小兔崽子,逃命去吧!”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像是地板突然变成水面,将他一口气沉到了地下二层。

“特里登——”阿莉的声音变了调。

他猛地转头。

那是……什么?

灯笼锤的绿光晃过地下室的墙壁,一滴滴灰褐色的胶状黏液正从墙壁的石缝间渗出,像烧化的烛泪般缓慢、黏稠、一意孤行地往下爬。每一滴落在地上都会轻轻颤动一下,然后蠕动起来,与下一滴融合,越来越多,越聚越大……地上那一滩污秽,正在成形。

泥怪?

“呲——”特里登的刀锋划过胶质,像切进一滩凝固的油脂。那团东西甚至没有躲,只是任由刀刃将它劈开。但在刀身抽离的瞬间,被划成两半的胶质重新融合在一起,比之前更加顺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刀身上被黏液触碰过的地方嘶嘶作响,漆黑的腐蚀印记缓慢向上扩散。

“酸蚀泥怪!”特里登吼道,“继续用火!别让它碰到——”

“不行!”拉斯蒂的声音打断了他。蛇人定定地盯着那截还在往外渗漏胶质的通风管道,灰白色的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通风管被它堵住了。”他转头看向阿莉手中那盏灯笼锤,那颗刚刚喷出过火焰的绿水晶此刻依然微微发烫,“再点火,我们都要憋死在下面!”

“那要怎么办?!”特里登的大脑飞速运转,每一个念头都在黑暗中撞得粉碎,“等一下,阿莉,以我们目前的权限,大概能解锁多少仓库区的遗物?不需要杀伤力太大的,只要能够拖延时间——”

“那有什么用?”阿莉绝望地向后撤步,远离面前那团还在凝结生长的污秽。她的靴跟蹭过地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可以被随便存放在公会地下室的能是什么有杀伤力的遗物?都是些声饵、司南、附魔靴子……根本排不上用场的东西!除了——”

她停住了。

“除了……刚刚送来、还未被评级的那些。”

特里登伸手拽住妹妹的胳膊,二人几乎同时转身,朝身后仓库区那一线渺茫的希望狂奔而去。

对……如果未鉴定区恰好有一把武器,哪怕只是一瓶有特殊效果的药剂——

身后,拉斯蒂拖着镣铐、叮当作响的脚步声追赶着他们,特里登依稀能听到蛇人粗重的喘息。

他们扑到未鉴定区的观察窗口前,踮起脚尖,额头几乎贴上了那层冰冷的水晶片。

黑暗,窗口里面只有黑暗。

阿莉的灯笼锤举得再高,光也只能照到门后那一小片空地。货架是空的,储藏柜敞着口,连墙角堆放杂物的区域都干干净净,像被一条灵活的舌头十分仔细地舔过一遍。

“……怎么样?”拉斯蒂终于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有能用的东西吗?那东西快追上来了,咱们——”

“……不。”特里登转过头,脸上的血色尽褪,“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早该想起来的。节前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人会接禁区相关的任务。公会的学者们则会利用最后一点工作时间,把所有积压的未鉴定遗物分类归置、登记入库、运到更安全的储藏设施里。这是每年的惯例,是他的母亲烁燐提过无数次的标准工作流程。

开拓者公会仓库的未鉴定区在所有重大节日前,永远都是空的。

该死……该死!他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可是……现在也不能回头了啊。”拉斯蒂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特里登,像是想要照顾他们兄妹的情绪,但他语气中的焦灼与绝望已经难以掩饰,“那个泥怪往这边来了……咱们没法绕过它回到出口那里了。”蛇人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嗯,不过……万一有遗漏呢?要不咱们开门进去看看吧?”

“进不去的。”阿莉抬起拳头,重重捶在门锁上。一道蓝色的光芒从锁孔处漾开,像投进死水的石子,涟漪般掠过整扇金属门板,又消散在黑暗里,“这是高级魔法锁,我们的权限不够打开它。至于暴力破拆……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想都不要想。”

门锁的光熄灭了,窗里还是那片空无的黑暗。三人身后,那团灰褐色的污秽正一步步从走廊尽头向此地蔓延。

“等一下……”特里登将弯刀收入臂铠,愣愣地盯着那把锁,“这东西为什么还在工作?维持公会地下设施运行的魔法不是已经被切断了吗?”

“或许……这把锁有独立的魔力源。”拉斯蒂的目光落在阿莉按在门锁上的手上,一圈圈蓝色涟漪正从塞壬女孩纤细的指尖漾开,“和我脖子上的项圈一样,内部存储了大量的魔法。这个大小……里面大概率是储能水晶,单靠玛娜花带不动这种级别的封印。”

“欸。”阿莉薄荷绿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你们说,如果咱们砸了它,把里面的水晶破坏掉,让锁内储存的魔力失控释放——”

“你想再炸一次公会吗?”特里登挑眉,嘴角却开始出现隐隐的笑意,“乔先生非得杀了咱们不可。”

“只是……”阿莉叹了口气,她的目光又暗了下去,“我们弄不坏它。”

沉默再次降临。泥怪湿漉而黏稠的脚步依然在向前推进,不紧不慢地靠近三人所处的位置。

“朋友。”拉斯蒂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看向阿莉,那双黑白分明的异样瞳孔里,倒映着灯笼锤微弱的光,“你的锤子打不坏锁,但如果用全力掷过来,应该能打碎我脖子上的项圈吧?”

“你想干什么?”特里登警惕地转过头,“她可以,但你的脑袋会被炸开花的。”

项圈和锁是同类工艺,暴力破坏等于引爆一颗压缩到极致的魔力炸弹,只要拉斯蒂的站位离门够近,项圈爆炸引发的冲击波将同时引爆门锁,也足够把所有附近的人撕成碎片。

“我知道。”拉斯蒂平静地说。他抬起手,碰了碰那只特里登亲手戴在他脖子上的金属圈。项圈此刻黯淡无光,却依然紧扣着他的咽喉,“可再等下去,咱们三个都得死。”

“你疯了吗?”特里登厉声道,“万一没有用呢?那你岂不是白死了?!”

“如果不是伯特,我本来就不该活到现在!”拉斯蒂瞳孔收缩,发出尖锐的嘶鸣,“伯特……伯特永远不会丢下队友自己逃命!他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救了我,所以我也应该……“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灰暗的、布满锈色鳞片的手,”好像……也不全是因为他。你们两个……本来可以选择不信任我,或者直接把我丢给那个怪物……”

“我们不会——”

“我知道。”拉斯蒂打断了阿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没能救下伯特,但或许可以救下你们。”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到门锁旁边。俄菲翁灰白色的皮肤在绿光下像一块黯淡的石头,橙红色的脏辫垂在肩头,那条粗壮的尾巴安静地盘在脚边。

“没时间了,来吧,砸碎项圈,炸开这把锁。爆炸会把整个仓库区的魔力波动送到地面上去,会有人来的。”

走廊尽头,那团灰褐色的污秽已经拐过了最后一个弯。它的轮廓在三人的视线边缘浮现,像一摊正在燃烧的烛泪,包裹、吞噬所到之处的一切。

阿莉的锤子依然闪烁着莹莹绿辉,在蛇人的项圈上凝成一个颤抖的光斑。

“动手吧。”拉斯蒂闭上了眼睛,“我该去见伯特了。”

“——提案否决。”

在北望城,一支功能完备的开拓者小队至少要由三人组成,一名盾卫,一名利刃,一名尖兵。

盾卫是小队的中流砥柱,在最前方构筑防线,吸引魔物火力,保护身后的队友。他们是生存能力最强的人,通常由身着重甲、拥有强大防御性魔法或天赋的种族担任,需要无比的勇气和坚定的意志。

利刃负责主要的近战输出,在盾卫创造的机会下,对魔物进行致命一击,也负责处理突发近身战。他们通常具有极高的近战技巧、爆发力和勇气,是团队中最锋利的矛。

尖兵是队伍的眼睛和耳朵,负责侦察、探路、设置预警陷阱、远程支援,并在危机时进行战术牵制。他们具有极高的敏捷性、警觉性和野外生存知识,通常由优秀的魔法师或射手担任。

所有人都以为特里登未来会成为一名盾卫,走他父亲的老路。他有一副饱满结实的身体,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圆钝面孔,老实到有些木讷的性格。

但特里登知道,他不接受永远被同伴叫“小胖”,他不允许自己止步于那个看上去最容易的选择。他是萨提尔,山羊般迅捷、勇敢而坚韧的萨提尔,是最能承受污染、最擅长行走在禁区的种族——他是一把尖刀,一根长矛,一条勒紧敌人咽喉的绳索。

特里登的身体从妹妹身侧弹射出去——像他救下克拉蕾时那样,径直扑向准备赴死的蛇人。

少年的肩膀结实地撞进拉斯蒂的肋间。蛇人还没睁眼,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从门旁掀开。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特里登的双腿已经锁住了拉斯蒂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他向远离门的方向翻滚。

“你——!”拉斯蒂的眼睛猛地睁开,灰白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愕。

在他们身后,泥怪的污秽已经逼到了门前。它的“身体”剧烈涌动了一下,一股浓稠的灰褐色酸液从它体内喷薄而出,劈头盖脸地浇在拉斯蒂方才站立的位置上。魔法锁的金属表面瞬间冒起白烟,符文在酸液中疯狂闪烁,蓝光与灰褐色的腐蚀层交替明灭,如同某种生物在濒死挣扎。

“阿莉!就是现在!轰它!”特里登的后背蹭过粗糙的石板,衣料被磨破,皮肉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停,继续翻滚着,把两个人推向走廊另一侧。

“流火!”火焰从锤头喷薄而出,没人再在意空气的余量,如果做不到点燃这颗“信号弹”,他们三人无论如何都将葬身此地。

“噗——”胶质飞溅,那团污秽嘶嘶作响,身体表面裂开一道丑陋的豁口,灰褐色的黏液从伤口涌出,在地面上蠕动、抽搐。但它没有退,豁口在愈合,新的酸液正在凝聚。

“没炸!再来!”飞溅的酸液落在特里登裸露的胳膊上,皮肤上绽开一个带着糊味的焦黑小洞。他咬紧牙关,手臂依然死死箍住试图挣脱的拉斯蒂,继续向更远处翻滚。

“放开我——你们会死的——!”蛇人嘶吼。

“那你呢?!你就不怕死吗?!”

特里登的余光瞟见阿莉后撤了几步,退到自己身旁。妹妹薄荷绿色的双眼紧紧盯着泥怪的方向,仿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灯笼锤,走廊尽头那道必须被破坏的锁,还有面前正在重新凝聚的那团丑陋之物。

少女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锤柄,再次发动了魔法:“流火——!”

绿水晶剧烈震颤,火舌从笼内爆射而出,裹挟着它储存的全部能量,轰进那团污秽的核心。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泥怪的身体被从内部点燃,灰褐色的粘稠之物在高温下蜷缩、碳化、崩裂,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是空气从被烧穿的胶质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某种邪物发出濒死的惨叫。

“轰——!!!”

强酸终于完全腐蚀了魔法锁的外壳,阿莉的火焰引爆了它内部失控的魔力。储能水晶在锁体内炸开,蓝色的电弧与橙红的火舌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头被囚禁太久的野兽终于撕碎了笼子。

金属碎片嵌进墙壁,蓝色的魔力涟漪从门框内汹涌而出,整个仓库区的空气都在震动,灰尘如雪片般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气浪将少女掀翻在地,她的后背撞上货架,木屑纷飞,灯笼锤脱手飞出去,绿光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走廊尽头的黑暗边缘。

“阿莉——!”特里登被爆炸轰得耳鸣,他松开拉斯蒂,踉跄着爬起来,冲向妹妹摔倒的方向。

“我没事……”阿莉的声音从货架碎片底下闷闷地传来,她身上穿着重甲,应该没有受到太大伤害,“我们……成功了吗?”

特里登抬起头。楼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人的叫喊声离他们越来越近。走廊的另一头,有人试图用斧头或者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强行破拆被封门胶封锁的大门,木头碎裂的声音愈发清晰。

“……成功了。”他转过身,向拉斯蒂伸出手。

俄菲翁躺在地上,灰白色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特里登的血。他的项圈还在,完好无损。

“你……”拉斯蒂盯着那只伸向他的手,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为什么……”

“你才说过的,在面对未知危险的时候,大家一起行动的存活率更高。”特里登的声音很平静,“伯特不会丢下你,我们也不会。”

阿莉从货架底下爬出来,捡回了灯笼锤,一瘸一拐地走到两人身边。她脸上未被鳞片覆盖的地方有几道被木屑划破的血痕,头发散乱,盔甲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划伤和酸蚀痕迹,但她薄荷绿色的眼睛亮如明灯。

“你怎么样,还能动吗?”她问拉斯蒂。

俄菲翁点点头,握住特里登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在他们身边,那团被烧穿炸碎的泥怪还没有死透。灰褐色的胶质正在重新聚拢,继续缓慢而执拗地向他们粘稠地蔓延。

“跑。”特里登说。

三人转身,朝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泥怪的嘶鸣声被甩在黑暗里,越来越远。前方楼梯的尽头,有人急匆匆地向他们跑来,身上还穿着宴会的华服。那人身后的门口飘来阵阵食物的香气,属于人间的暖黄色火光顺着楼梯倾泻而下。

他们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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