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15: Prisoner 囚徒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开拓者公会的地下二层被扔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深渊。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又因恐惧而扭曲失真。先前的霉味、药草味被令人不安的空旷取代,仿佛他们并非身处地下室,而是突然被抛进了某只巨大生物的腹腔或者某个早已被时间遗忘的墓穴深处。刺骨的潮湿和寒意让阿莉感到自己脸上的鳞片比平常冰冷了不少,全然的安静沉重到要将耳膜压爆。

……窸窣。

谁?!

“阿莉?”似乎察觉到了妹妹的不安,特里登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在空旷的地下室激起阵阵回响。

所以现在……老缚灵乔不见了;头顶的公会主厅此刻不知道是维持着启明节庆典前的喧嚣,还是同样陷入了地狱般的寂静;至于爸爸妈妈,他们还在外面,在更危险的地方调查投毒云谣小姐的凶手……

“叮当。”铁链的磕碰声从身后传来。

是拉斯蒂,他还在,没有做出过多的动作。

无数可怕的思绪涌上阿莉的脑海,又被求生本能狠狠压下。

绝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辉光!”灯笼锤核心的绿水晶骤然亮起,一团稳定却不算明亮的光晕撑开了他们身周几尺的黑暗。光线突如其来,阿莉自己都被刺得偏过头,紧闭了一下眼睛。

“嘶——!”几乎同时,头顶方向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苦。

阿莉猛地转身,将光源对准身后。灰皮肤的蛇人正紧紧捂住双眼,身体微微蜷缩,镣铐叮当作响,橙红色的脏辫在水晶发出的绿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怎么了?”她厉声问,手指攥紧了锤柄。

“……闪到了。”拉斯蒂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这光……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太刺激了。等等……就好。”

特里登已经横移半步,挡在了妹妹侧前方,臂铠上的弯刀泛着冷光。他的目光在拉斯蒂和那扇洞开的囚室门之间快速移动。阿莉知道哥哥在思考:拉斯蒂的项圈失效了吗?囚室内部的符文是怎么熄灭的?门又是怎么开的?这个俄非翁真的如他表现的那样无害吗?父亲警告过,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可能是模仿,是计算。那么……

“你不打算跑?”特里登的声音冰冷,青金石色的横瞳眼珠跟随着拉斯蒂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呃,跑?往哪儿跑?”橙色头发的男人慢慢放下手,眯起眼努力适应着新的光线。他似乎发自内心地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歪了歪头,铁链随着动作轻响,“现在上面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下面……只有更深的石头和死路,我能感觉到。现在这情形,分开行动不是找死吗?”他停了一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伯特的、理所当然的关切,“你们开拓者培训时,在未知威胁环境下集体行动不是第一准则么?”

他又在模仿。阿莉和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这句话该死的合理。

“而且,话说回来——”拉斯蒂抬手,指甲轻轻刮过脖颈上那只依然紧扣的金属项圈,苦笑了一下,“这东西还在呢,我的魔法用不了。和这里的其他东西不一样,它的状态似乎并没有受到这次‘切断’的影响。”他又晃了晃手腕上的镣铐,“还有,这些物理上的限制也都在。指望我这样一个‘状态不佳’的囚犯越过重重封锁逃出生天,二位实在太高看我了,还是说,你们是看不起制造这片黑暗的……不管是什么东西?”

他的状态比当初送进他来的时候好多了。阿莉想。或许是终于在一个比于禁区安全不知道多少倍的地方获得了充足的睡眠,拉斯蒂甚至有精神试探他们了。试探她和特里登对项圈状态的了解,试探他们对他的态度,也在试探“危险”的源头。

这家伙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所以,失效的只是维持公会地下设施运行的魔法?仅限照明和禁锢符文?”阿莉将灯笼锤举高了些,绿光勉强勾勒出走廊深处更浓郁的黑暗轮廓,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光线。

“可能吧。”拉斯蒂不置可否,他灰白的瞳孔收缩成细线,缓缓扫视四周,“我的眼睛好多了……在黑暗里看东西算是我的天赋。现在有了这点光,看得更清楚些。”

他忽然停住了,头颅微微侧向走廊另一端的黑暗,分叉的细长舌头极快地从唇间探出一下,又倏地缩回。

“怎么了?”阿莉的心提了起来。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嘘——”拉斯蒂示意她噤声,他自己则完全静止了,专注地“品尝”空气。几秒钟后,他慢慢转回头,石膏球一般的竖瞳眼睛在绿光下十分瘆人。

“气味……变了。”他犹疑道,“之前这里有石头、铁锈、霉菌、药草、你们刚才吃的点心的甜腻,还有那个老幽灵身上一点点木炭和烧纸的味道。但现在……”蛇人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像,有人在烧……某种植物?烟很细,但正在从上面渗下来。”

“什——”阿莉猛地收声,脸颊上的鳞片几乎炸了起来。

她也闻到了。

那气味正变得清晰、浓郁,甚至让她在灯笼锤不稳定的绿光中依稀瞥见几缕苍白细弱的烟丝从头顶某处——很可能是通风口或楼梯间的缝隙——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般缓缓沉降下来。

……是凝神草。那种昂贵、常用于镇静或提振精神的植物,也是那天在“沸腾浓汤”后巷,阿莉碰到的那群神秘人身上的气味。

可在这里?现在?为什么——

“该死……是乔先生!”特里登最先拼凑出可怕的联想,“有人烧凝神草麻痹了乔先生!”

是了,凝神草是活人提神用的烟料,对依靠焚烧感知维系存在的缚灵乔·霜蚀而言,大量、集中地点燃凝神草会强行给予他过度刺激,从而瘫痪他的感官!

这种伤害是可逆的吗?乔会因此而死吗?

“我们必须上去!”阿莉将灯笼锤高高举起,绿光在她紧绷的脸上晃动,“乔老头可能出事了!”

“我们是得上去。”特里登出声纠正,“但不是去地下一层找人,阿莉。我们应该直接上到一楼大厅,立刻向当值的公会干事报告这里的情况——魔法失效、囚室门禁异常、乔先生失联,还有来历不明的凝神草烟雾。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办的,我们两个见习没有权限独自处理这种程度的危险。”

“权限?”阿莉猛地回过头,薄荷色的眼睛里火光熊熊,“等我们按‘权限’层层上报完,乔先生说不定已经散得连灰都不剩了!凝神草对他就是毒药!而且你怎么知道上面大厅就没事?万一问题不止在地下呢?”

“就因为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事,才更不能贸然行动!”特里登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我们的任务是看守拉斯蒂,确保收容区安全,不是擅自离岗去当孤胆英雄!爸爸说过,遇到异常先确保自身安全,然后拉警报!我们现在连警报都没试过!”

“然后呢?等公会有‘权限’的人下来查看,发现乔老头没了,拉斯蒂跑了,而我们两个‘称职的守卫’什么都没做?”阿莉用力甩开他的手,“特里登,乔是我们的同事!我们不能看着他死——”

“好啦!朋友们!”拉斯蒂清了清嗓子。

阿莉将满是怒火的目光投向俄非翁——他又在用“那个语调”。那种属于伯特的温和关切被他模仿得如此熟练,惟妙惟肖到令人脊背发凉、心生厌恶。

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蛇人似乎被她的怒视刺伤了,竟露出几分悲戚的神情。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继续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先上去,不是吗?首先,我们要确认所有出口都能正常使用,这样我们才有得选,不是吗?”他指了指楼梯的方向,那里凝神草的烟雾正肉眼可见地变得浓稠,“我……好像闻到了新的味道,在上面。”

兄妹俩同时一怔,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就是说……”拉斯蒂的声音逐渐小下去,“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可能已经出不去了?”

无需更多解释,三人迅速冲上了通往上层的阶梯。

在通往公会大厅的石阶尽头,那扇在白天从不上锁、仅由一位守卫看守的木门,此刻竟严丝合缝地紧闭着。观察窗被什么东西彻底堵住,门缝下方隐约可见暗沉黏腻的反光,像是大量融化的蜡混合了杂质,将门扉与石质门框封死在一起。

阿莉一步踏上两级台阶,举起灯笼锤。绿光照亮了更多可怖的细节:那根本不是蜡,而是某种半凝固的深褐色胶状物,正缓慢地沿着门板纹理向下蜿蜒,散发出混合着植物焦臭,却更为刺鼻的化学异味。

“这是……封门胶?”特里登的声音干涩下去。这是一种公会仓库里用来临时密封危险品柜的特殊炼金制品,粘性极强,固化后堪比岩石。

“看来……”拉斯蒂轻轻叹了口气,“有人不希望我们离开,也不希望外面的人轻易进来。”

“喂——!有人吗——!下面出事了——!”阿莉不死心地去拉门口预警用的绳铃,手指却只触到一片空荡——铃铛不见了。

……啧。

阿莉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抡起灯笼锤,三斤重的六棱形锤头“轰、轰、轰”地砸在厚重的门板上。绿水晶的光芒随着每一次撞击剧烈震颤,在狭窄的楼梯间投下狂乱抖动的影子。

没有回应。

冷汗湿透了少女铠甲下的衣物,她停下来,努力抑制着喘息,把耳朵贴到了带着锤痕的门上。

隔着那扇被死死封住的门,隔着十几级冰冷的石阶,隔着这浓稠得令人窒息的黑暗……

阿莉听到了音乐声。

隐隐约约,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是鲁特琴,是手鼓,是节日庆典专用的铜管号角。有人在笑,有人碰杯,有人踩着欢快的舞步——公会大厅里正在举办启明节前夜的暖场派对。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封门胶,阿莉或许还能闻到傍晚到来之前,爱莲娜特意送来的糕点散发出的温软甜香。如果一切顺利进行,戴维和烁燐会在兄妹俩下班后从公会接他们回家,为出席明天的晚宴做准备。

“特里登……”她轻声呼唤哥哥,“我们还有多久下班?”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

“阿莉,照一下这里。”特里登取下腰间公会配给的四时沙漏,下午接班时他翻转过一次。玻璃罩冰凉,细沙在内壁流淌的沙沙声几不可闻。

开拓者公会是北望城唯一实行三班轮替的地方——不是守夜人那种一熬一整夜,而是把昼夜切成三块。这是二十年前公会与领主谈判的结果:老队长们联名上书,说长夜班死人太多。从此才有了早班、中班、晚班。早班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晚班则是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从菲德弗雷特兄妹下午接班到此时此刻,已在岗四到五小时有余,按照八小时班次,下一班守卫应该在晚上九点左右准备与他们交接。但从灯灭到他们试图离开,可能只过了十几分钟——远未到换班时间。

“咱们得撑到九点,爸妈和换班的人会发现不对。”借着灯笼锤的光芒,特里登用手指摸索着沙漏上的刻度,“我们还有差不多……三个时辰。”

“拉斯蒂。”阿莉再次开口。

“嗯?”

“我们这里……在整点时,会有卫兵或者守夜人在钟楼敲钟报时。我们有很多钟楼,整点的钟声会传遍全城,大部分市民依靠钟声感知时间。”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犹疑着问道,“你到下面之后……可曾听到过整点的钟声?”

“……没有。”橙红色头发的蛇人轻轻摇头,“太远了,而且现在外面太吵,我连建筑里面的声音都听不清楚。”

阿莉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手砸门,只是颓唐地站在原地,紧紧攥着灯笼锤,薄荷色的眼睛盯着门缝下方淤积的晦暗污浊。

“走吧,我们去找乔先生。”特里登伸出手,握住了妹妹垂在身侧浸满冷汗的拳头。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路?”拉斯蒂指向前方的黑暗。在阿莉的绿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时,蛇人那双适应黑暗的眼睛已经更快地勾勒出了前方的路径,“跟我来,但光别直接照我眼睛——啊,我好像闻到他了。”

“好了,我们走吧,阿莉,乔先生需要我们。”特里登轻轻牵了一下妹妹的手,随即转向俄非翁,“带路吧。”

拉斯蒂点头,转身没入阴影。

绿光跟随着俄菲翁,摇摇晃晃地向仓库区更深处移动。那扇被封死的门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静,直到完全隐没在黑暗中。门的另一边,音乐还在继续。

地下一层的仓库区比收容区开阔得多。

阿莉的灯笼锤举得很高,绿光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几步。货架从黑暗中层层浮现,又迅速沉没在身后。木箱、铁柜、密封的陶瓮,沿着两侧墙壁堆叠至天花板,每条过道都像是岩壁垂直的峡谷。

“他在东边。”拉斯蒂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颤动,“更靠里的位置,那个有烟道的地方。”

阿莉对那个区域有印象。前天她跟着母亲来归还诱捕红鞋舞者用的“声饵”,远远瞥了那里一眼——仓库最深处用矮墙隔出了一块独立的半封闭空间,墙根留有通风口,顶上连着通往屋顶的金属管道。那是专门给乔“用餐”划定的区域,公会定期在那里焚烧报废的文件、发霉受潮的布料以及一批批专门回收的廉价草纸。

紧接着,她闻到了烟味。霉潮之物被点燃后的闷臭混合着纸灰和织物碳化后的碎屑从过道深处溢出,在他们脚边打转。

“好臭……”拉斯蒂皱了皱鼻子。

矮墙在绿光边缘浮现,那道用来隔离明火的半人高屏障像一座被遗忘的墓门。凝神草呛鼻的烟雾从墙后源源不断地涌出,熏得人眼眶发酸。

“……乔老头?”

老缚灵瘫在尚未熄灭的灰烬旁,半透明的躯体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过,边缘碎成絮状,正一缕缕地融进空气里。

特里登蹲下身,用弯刀的刀尖翻动炭盆中残留的余烬,“是凝神草没错。可是……乔先生怎么会没察觉到有人带这东西下来呢?”

阿莉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过头,求救似的看向拉斯蒂,“还能救吗?”

蛇人已经蹲了下来。他没有碰乔,而是将手掌悬停在那团逐渐模糊的人形上方几寸,试探着那具残躯的温度。

“……老先生还在。”他顿了顿,“魂核没有散。但他感官过载了,再这样下去灵体会被压爆的,就像在水桶里淹死一只蜗牛……“

“说我们能做的。”特里登打断他。

“我不知道啊!”拉斯蒂崩溃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伯特没教过我这个!禁区那些孤魂野鬼开拓者们向来都是净化掉的,没人知道怎么给灵体复原!”

“……我有个想法。”阿莉从口袋里拽出一块油乎乎的亚麻布——是爱莲娜用来包裹点心的包袱皮,布料的边角绣着细小的花朵,上面还带着酥皮的碎屑,”我们把这个烧了。“

“为什么?”虽然嘴上质疑着妹妹,但特里登已经从身上翻出了火绒和打火石,“烧一块布的气味太淡了,根本压不过满屋子的凝神草。”

“我觉得……这不一样。”阿莉瞥了一眼焦黑的炭盆,叹了口气,“没时间解释了,救人要紧,死马当活马医吧。”

橘红色的光从布角爬起,先是羞涩的一小簇,随即猛地窜高。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亚麻纤维上浸透的油脂、面粉、节日点心的甜香——那些属于活人的、早已被老缚灵遗忘了十几年的温暖味道。

火光映亮了三张紧绷的脸。

灰烬堆里,那团絮状的人形开始缓慢地收拢。

乔·霜蚀睁开了眼睛。

“……丽兹?”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破碎、只有垂暮之人才会发出的喉音,“丽兹……你来看我了吗?”

“乔先生?”特里登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老缚灵那双浑浊的、总爱眯起来调侃人的眼睛终于对上了焦距。

“小兔崽子——快闪开!!!”

乔嘶吼着,半透明的躯体因为这一声喊而剧烈震颤,边缘刚收拢的轮廓又险些崩散。

“你们后面——通风管道——”

他拼命指向三人身后,枯瘦的手指抖得像风中残烛。

“那里面——那里面藏了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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