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14: Six Feet Underneath 六尺之下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从开拓者公会主厅后方顺着一条有守卫把守的、不起眼的楼梯向下,人们会在楼梯尽头找到一道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镶有铁条,并设有观察窗。进入后是地下一层堆放补给和遗物材料的仓库区,再往深处走,便能看到另一段更陡峭、光线更暗的石阶通向地下二层。这里空气明显更凉,弥漫着石头、药草和一丝略带潮气的霉味。

特里登穿过狭窄的中央走廊,粗岩墙壁上的魔法壁灯投下一成不变的冷光。走廊两侧有几个不大的房间,门并非由木板制成,而是厚重的铁栅栏。每个房间内部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铺着草席的石板床、一个角落里的排水口和一个嵌在墙上的石质水盆。那些囚室空荡荡的,地面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切都像荒原一般干净、贫瘠而阴冷。

这里便是公会的“临时收容区”了,它并非正式监狱,而是一个功能性的过渡地带,通常空置,只有需要短期观察或等待转移的犯人会被关在这里几天。

总待在这种地方怕是要得病。特里登想着,在走廊最深处的囚室门前停下了脚步。

“乔先生,我回来了。”

“知道了,老远就听见你那双小羊蹄子的动静了。”墙壁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有些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你妹妹呢?”

“……在大厅,好像碰到了熟人,寒暄两句就下来。”

“啧啧啧,你小子可得跟我打包票,要是小丫头敢逃班,我立马告诉你们爹妈去!”一张苍老的脸突兀地从走廊顶上倒挂下来,年老的男性缚灵眯起浑浊的眼睛,把特里登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不会的,乔先生。”特里登在囚室门口的板石凳上坐下,“她一会儿就回来。”

第一次见乔·霜蚀的时候,特里登差点以为又撞上“迷雾女子”了,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乔则似乎很享受把“新兵蛋子”吓破胆这事儿,十分恶趣味地把他好一通调侃。

“哎哟哟,这么多年了,怎么年轻人还是这么怕鬼呀!”老缚灵倒挂在房顶上,穿旧了的半透明斗篷因为捧腹大笑抖个不停,“这世上比鬼可怕的东西可多多了!山羊小子,你还得多练练啊!”

乔·霜蚀其人,是十多年前开拓者公会塌方事故中地下室区唯一的“幸存者”。那时候北望城的监狱还没从公会分出去,地下两层全用来收容罪犯和堆违禁品。一伙囚犯想用土炸药越狱,算错了分量,差点把整个公会炸成废墟。事故死了不少人,关在违禁品区旁边的老扒手乔也没能逃过——严格说,他也死了,只是灵魂被炸飞的遗物和混乱能量搅和在一起,莫名其妙变成了缚灵。

能穿墙了,能飘了,起初乔还以为得了天大的自由。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公会地下室的范围,更糟糕的是,他连片纸都摸不着了。意识到自己成了个困在石头盒子里的影子,老扒手差点当场疯掉。

后来公会的研究员给他做了“诊断”:嗅觉和听觉基本还在,别的感官得靠“焚烧”才能短暂激活——食物、木头、纸张,但凡在公会的地下区域烧掉,乔就能隐约“尝”到点味道,“摸”到点形状。不这么“吃”点,他的形体就会慢慢散掉。不过,只要是能烧的东西,在他的“领地”焚化了,都能顶饱。

于是,公会跟乔做了笔交易:他给公会的仓库和收容区当看守,公会定期把食物、纸张烧给他续命。乔也发现了自己的新用处:他能穿过密封的箱子,“看”到里头装着什么;也能穿过活人,感觉到骨头筋肉是不是对劲,身上有没有藏不该藏的东西。不过大部分时候用不着这么细,他的鼻子和耳朵已经够敏锐了,比如现在,他抽抽鼻子,嘟囔道:“你小子多大了,还喝大麦水?”

“他怎么样了?”特里登没接老缚灵的调侃,朝囚室努了努嘴。

“那个小怪物?老样子。”乔耸耸肩,半透明的身体像一滩黏稠的液体,慵懒地从天花板上“流”了下来,“没精打采,身子骨一塌糊涂,脑子瞧着倒挺清楚……可里头到底装了什么,谁晓得。”他把身上那件只剩虚影的旧斗篷裹紧了些,“我可不乐意往他身子里钻,小怪物的血不干净,又脏又臭……你知道禁区那种东西也能污染灵体吧?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辛苦您了。”特里登点点头,“这里交给我吧。”

“这还用你说……”老缚灵嘟囔道,身形又施施然飘回了天花板上看不到的地方,“不加钱,谁乐意大过节的窝在石头盒子里,替老爷们看着个臭烘烘的怪物……”

收容区彻底静了下来。特里登叹了口气,站起身,凑到囚室门上用魔法水晶特制的单向观察窗前。

拉斯蒂的囚室和别的牢房不同。没有铁栅栏,四面都是实心墙壁,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和外界的联系就剩下高处一个小小的通风口,以及墙脚为各种魔法仪器预留的管道接口。囚室内部,地面上、墙壁上,到处蚀刻着发光的符文,和拉斯蒂脖子上的项圈一起压制着他身上的魔法。

被改造过的蛇人安静地躺在石床上,一动不动。要不是他胸口还有些许轻微的起伏,特里登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块长着锈斑的人形石雕。

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委托。在他和阿莉下来之前,戴维和烁燐特意在家里跟他们谈过,话说得很重。

“记住,你们首先是守卫,其次才是‘观察者’。”戴维的声音沉甸甸的,“任何时候,不准单独进囚室。和拉斯蒂保持安全距离,哪怕他戴着项圈。他的尾巴、指甲,甚至唾液,都可能带着说不清的风险。”

“你们眼睛看到的一切,拉斯蒂说的每个字、每个动作甚至情绪变化,都得客观记下来。”烁燐接话,眼里满是担忧,“但只报告给负责这项任务的克拉蕾,别跟其他人透露半个字。这不是普通任务,是机密。”

“试着把他当成一个受了重伤、丢了记忆的病人,不光是囚犯。”她顿了顿,“他‘模仿’的举动本身,就是最值得琢磨的样本。观察他怎么说话,怎么回忆,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也没关系。这也许能帮我们弄明白,‘力役之轭’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如果气氛合适,可以试着问点简单、中性、关于‘眼下’的问题,比如‘今天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水’。千万别直接去碰关于伯特或者他过去的记忆,那可能招来没法控制的反应。你们稳稳当当地待在那儿,有时候比追问更能让他放松,说不定反而能漏出点东西。”

“那个人……是很可怜,但别忘了他是什么。”戴维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银先生和你们妈妈判断他没有主动攻击人的意图,但这不代表他不危险。盯紧任何想接近他、打听他的人,哪怕是公会里那些看着面善的家伙,或者你们认识的人。”

“这差事……领主和莫宁迪家在也在看着你们。”烁燐的声音轻了些,“把本分做好,拿出该有的样子,但不用怕。记着,你们身后有我们。如果克拉蕾小姐的吩咐和基本安全守则或者你们自己的直觉严重冲突,先拖一拖,然后赶紧找机会告诉我们。”

“如果发生任何异常——拉斯蒂突然崩溃、压制魔法失效或者有没权限的人硬闯——先保护自己,然后立刻拉警报。你们的命比一切都重要。”

“孩子们。“烁燐最后把两个孩子拥入怀中,”你们即将接触的是禁区扭曲的产物,也是政治漩涡的中心。保持心灵的界限。同情可以,但不要代入。他的命运……最终不由我们,也不由他自己决定。”

“特里登?”妹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我回来了。”

“我在,阿莉。”特里登转过身,“碰上熟人了?”

“窑炉巷面包房的爱莲娜,她给了我一些点心。”阿莉打开一个小布包,烘焙物特有的、暖烘烘的甜香立刻在阴冷的地下室里漫开,勾得特里登空瘪的胃一阵抽搐,“你也吃点儿。”

开心果和甜枣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浸饱了酥油的小麦面团温软地裹住每一个味蕾,咬碎顶上装饰的香脆果仁,特里登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点心,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这是……梅酥?”

“可不是嘛。”阿莉轻轻叹了口气,“虽说梅酥在咱们住的市集街也有卖,可在爱莲娜住的窑炉巷,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点心了。她说今天见到我特别高兴,说什么都要塞给我……”

“下次去还包袱皮的时候,给她捎点回礼吧。”特里登对爱莲娜有点模糊的印象,大致是个暗金色头发、身上总带着面香味的人类女孩,“你还记得她平时爱用什么头饰吗?蝴蝶结?小帽子?还是能编进辫子里的那种粗蕾丝?”

“哥……”阿莉的声音低了下去,“爱莲娜已经嫁人了,孩子都有好几个了。父亲没了,每天从早忙到晚。那些‘小姑娘的玩意儿’,她大概……再也没机会用了。”

“哦……”特里登有些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手上残留的油渍,“她……这么早就成家了啊。”

“嗯,爱莲娜现在已经是窑炉巷面包房的女主人了,连自家的磨坊都有。见面的时候,我压根没认出她来,只当是个来公会找丈夫的普通妇人。”阿莉侧过身,把额头轻轻抵在哥哥肩头,“我……有点没法想象,我们和她居然是同龄人。”

阿莉,你在想什么? 特里登的思绪在坟墓般的地下室里飘开。你在难过,还有点害怕。你是心疼爱莲娜的遭遇,还是气自己帮不上忙?爱莲娜那身陌生的主妇打扮吓到你了吗?你是害怕变成她的样子,还是怕自己长大得太慢,已经被同龄人远远抛在了后面?

但阿莉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安静地用脸颊蹭了蹭哥哥的肩膀,薄荷绿的眼睛空茫地望向走廊尽头。

“阿莉,我又做梦了。”过了半晌,特里登才轻声开口。

“还是关于莫宁迪家的?”阿莉立刻直起身,警觉地看向哥哥,“上次你说……你梦见了克拉蕾和阿弦谈话,他们说到了母亲前夫的事……”

“……嗯。这次还是梦见我变成了克拉蕾。不过她没怎么说话,主要是尤尔希安在说。和她们在一起的还有马库斯领主,和……一个从没见过的男孩。”

“没见过的男孩?在晨露庄园?”阿莉皱起眉头,“他长什么样子?”

“那个男孩年龄不大,好像刚开始长个子,瘦瘦小小的,白金色头发,琥珀色眼睛,白皮肤,脸上有雀斑,长得……有点像伯特。”

“像伯特?”阿莉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像是莫宁迪家的孩子。难道是克拉蕾的弟弟?可为什么……从来没听领主提起过这第四个孩子?”

“应该……不会是私生子吧。”特里登的语气不太确定,“我记得领主说过,克拉蕾小姐刚出生时头发也是白金色的,泡了药浴才变成现在这种粉紫色。而且,要真是私生子,马库斯领主大概不会把他接回庄园住……吧。不过你也知道,这只是我的一个怪梦,说不定梦里的一切都是——”

“好啦,哥哥!”阿莉轻轻锤了一下特里登的肩膀,打断了他,“先别管那个男孩了,赶紧说你这次都梦到什么!不要再吊我胃口了!“

……

“启明节宴会的请函,各家都收到了吗?”马库斯坐在宽大的硬木写字台后,像一尊冷硬的石雕。

“回父亲,所有请函均已收到答复。受邀家族将全员出席答谢晚宴,以此表示对莫宁迪家的支持。今年无人拒绝,亦无人缺席。”尤尔希安坐在写字台对面的高背椅中汇报道。她的左右两侧,如沉默的影卫般立着两人:左侧是粉发低垂的克拉蕾,右侧站着一位白金色头发的瘦削少年。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壁炉木柴细微的噼啪声。厚重的羊毛地毯吞没了所有杂音,墙上悬挂的家族纹章挂毯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玫瑰色的光泽。

白金色头发的少年轻轻牵起嘴角,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刺耳:“他们不敢不来。”

“三个会场的安保名单有变动么?”领主的目光仍落在面前的文书上。

“没有,名单已由卫队长签字确认。”

“知道了。”马库斯终于抬起眼,视线如铁钉般直直刺向长女的脸,“那么,菲德弗雷特家——你是怎么安排的?”

“邀请菲德弗雷特全家,出席庄园在启明节首日晚间为‘城市杰出贡献者’举办的中型答谢晚宴。但他们不出席次日的家族私宴,也不参与首日晨间的广场公开庆典。”尤尔希安的回答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将每个字在心中背诵过无数遍,“晚宴结束后,他们将即刻返回各自岗位,继续工作。”

领主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拈起桌上一枚秘银打造的星象仪摆件——大概是某位宜兰学者进献的礼物,表面被打磨得镜面般光亮。他用指腹缓慢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弧面,仪器的精巧齿轮在炉火光中折射出细碎的、游移不定的光斑。

“说说你的考量,尤尔希安。”许久,马库斯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听不出情绪。

“是。”尤尔希安微微抬起下颌,那道划过脸颊的伤疤在烛火侧面照射下显得格外深刻,“您事先提点过,今年启明节的最高目标是‘稳定’。绝不容许任何乱子发生。任何可能引发恐慌、猜疑,或挑战家族权威的苗头,都必须扼杀在摇篮中。”

“其次,您希望在节日期间,继续推进关键调查——无论是关于云谣小姐的,关于那个‘拟态怪’的,还是……关于‘那群人’的。”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瞳闪烁着锐利的光,“而对于菲德弗雷特家,他们是趁手的工具,也是潜在的隐患。这个家族对我们抱有一以贯之的忠诚,执行力出色;但隐患则在于……他们知道得太多,也陷得太深。”

“不管是前往高地街,还是从禁区押回囚犯,菲德弗雷特这两个行动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完全隐匿他们,等于示弱。”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如此,不如由我们来掌握‘解释’的权柄。通过‘杰出贡献者’这个头衔,将他们的行动合理化、光荣化——在民众眼中,菲德弗雷特家是在为泊拉利斯执行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因此得到了应有的褒奖。这能将流言导向正面。“

“而对我们的贵族、官员,还有……暗处的敌人而言,”她稍稍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这不仅是您对有功之臣的恩赏,更是一道明确的宣告:北望城发生的一切,依然在莫宁迪家的掌控之中。”

“中型宴会的宾客多为中下层官员、公会骨干、模范商人。菲德弗雷特家置身其中,不会显得突兀。这避免了在顶层贵族圈中引发过度的揣测或嫉妒。”她继续说道,“宴会仅占一晚,结束后他们便可回归岗位,不会耽误后续的任务进程。更何况,宴会本身,就是对节假日值守最体面的补偿——比金钱赏赐更柔和,也更显恩宠。”

“菲德弗雷特家需要被放置在‘可控的光照’之下——藏得太深,会滋生更多谣言;捧得太高,则会让他们失去用处,并树敌无数。眼下这个位置刚刚好。”她一字一顿道,“以那位开拓者队长与其学者夫人的智慧,他们会明白:这既是我们递出的橄榄枝,也是一个明确的警告。一方面,菲德弗雷特家的命运已与莫宁迪家荣辱相系;另一方面……若是做不到谨言慎行,他们将万劫不复。”

尤尔希安终于说完了一大段话,虽然声音一直极力保持着平稳,但透过克拉蕾的眼睛,特里登能隐约瞥见了少女胸口不稳定的起伏和她在膝头悄然攥紧的拳头。她非常紧张,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期待。那样子像极了刑场上梗着脖子等待绞索与解脱的囚徒,又像是一位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回都城、铠甲上血污未干,却骄傲地挺直脊梁,等待国王授予勋章的将军。

红发的领主微微偏过头,将手中把玩的秘银星象仪轻轻放回桌面。金属与硬木相触,发出“咔哒”一声。

“既然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去执行吧。”他面无表情道,“你们可以退下了。”

“哈……”尤尔希安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气音的笑。可当她再次对上父亲那双毫无温度的琥珀色眼眸时,那点刚刚扬起的弧度僵在嘴角,冻成了一道狼狈而脆弱的裂痕。

白金色头发的少年侧过身,手指悄然捏住了尤尔希安的袖口,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告辞了,父亲,祝您日安。”克拉蕾适时地上前半步,繁复的裙摆划出一道弧线,她低头行礼的姿态优雅而恭顺,短暂地隔断了父亲投向长女的视线。少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手臂一紧,用半搀半拽的力道,将尤尔希安从那张刑具般的高背椅上拖下,强行带向书房门口。

“放开我!皮诺特,你放开……”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书房内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克拉蕾和皮诺特一左一右架着尤尔希安,几乎脚不沾地地穿过光线幽深的长廊,直到踏入尤尔希安房间的门内才松开手。

红发少女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踉跄一步,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最终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为什么……他凭什么……”她变调的声音从酸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哪怕一句……就一句也好……哥哥在的时候,他每次都……”

强忍了一路的泪水最终冲垮了堤坝,尤尔希安猛地抬手捂住自己布满雀斑的苍白面孔,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紧咬着嘴唇,不肯泄出一点呜咽。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克拉蕾在她身边慢慢蹲下,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将颤抖的姐姐环进自己怀里,“父亲他……还在哀悼。”

被称为皮诺特的少年只是淡淡垂眼,看着地上崩溃的尤尔希安。他抬手从自己耳中取出一小块黯淡无光、宛如黑色碎骨的东西,对着姐妹俩快速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弟弟问,”克拉蕾低声翻译,“你还有什么事需要他做。他要进入‘静默状态’了,姐姐,‘听骨’的魔力用尽了。”

“走……”尤尔希安把脸埋得更深,闷哑的声音从掌心里传来,“你们都走……让我一个人待着。”

“姐姐……”

“出去!”她突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两人,脸上泪痕纵横,“我让你们都出去!听不懂吗?!”

克拉蕾被姐姐眼中的暴戾和绝望刺得一颤,环抱她的手臂松开了。她与皮诺特对视一眼,少年点头。两人默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地板上的红发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怎么会这样。”拉斯蒂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十分空洞,“伯特的家人……怎么会是这样的……”

“我也……觉得很意外。”特里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等一下。”阿莉突然出声,打断了特里登的话。她的眼睛薄荷绿的瞳孔急剧收缩,惊恐地看向哥哥身后,“拉斯蒂——你怎么出来的?!”

“啊?”灰皮肤、橙红色脏辫的蛇人困惑地歪了歪头,倚在囚室门框上,“不是你们开的门吗?我看屋里的符文突然全灭了,以为你们要找我做什么,结果等了半天都没人进来。我一推门,门就开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也从阿莉骤变的脸色中意识到了什么。

“阿莉……”恐慌如冰水浇头,顺着特里登的脊椎迅速蔓延,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你下楼的时候……看见乔先生了吗?”

“乔老头?没有……”阿莉的脸色刷地白了,“我以为他和你在一起——”

话音未落,走廊墙壁上一直散发着稳定冷光的魔法壁灯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

一下。

两下。

明灭不定的光线像垂死生物的喘息,将走廊里三个人的影子扭曲、变形,狠狠甩在墙上。

紧接着,壁灯发出了几声短促刺耳的“噼啪”爆响。

啪。

啪。

啪。

最后一点光源彻底消失,吞噬一切的黑暗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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