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13: Mersu 油酥点心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阿莉!好久不见啊!”公会大厅的喧嚣中,一个戴帽子的女性身影晃进了阿莉的视线。

阿莉放下手里的杯子,一时没认出眼前的人。那是个猫头鹰似的少妇,身体圆圆的,长了一张粉团似的心形脸,眼睛大得出奇,脸上的雀斑比尤尔希安的还要密。

我认识这个人吗?

“我是爱莲娜呀!面包师的女儿,家住公会后头的窑炉巷!”少妇像鸟儿一样咯咯笑起来,一把扯下头上那顶白色的亚麻小帽,露出底下稻草般暗金色的头发——她看起来更像一只杂色仓鸮了。

“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阿莉!预祝你启明节快乐!我家铺子过节有优惠,小面包买二送一——”她像是完全没察觉阿莉的尴尬,随手掸了掸沾着面粉的裙摆,侧身挤进了对面的座位,“毕业后就很少见你了,最近怎么样?”

“……还好。”阿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那个,要喝大麦水吗?”

我以前和爱莲娜很熟吗?她快速检索着记忆。不……没有印象,就好像根本没见过这张脸一样。

“谢谢!”爱莲娜毫不客气地接过粗糙的木杯,灌了一大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放下杯子,压低的声音难掩激动,“哎,杀害伯特少爷的那个凶手抓到了!真是大快人心!听说他死前撞鬼了——是被活活吓死的!”

“嗯,是抓到了。”阿莉应道。

“我店里好些客人都说,在禁区里真见过伯特……这回啊,八成是伯特少爷的冤魂亲自报仇了!”

她很……欢喜。那个人的死安抚了她,也安抚了北望城很多人。众怒终于有了归处,哪怕他们心里清楚,该为伯特之死负责的远不止那一个人。但这够了,一头死相凄惨的替罪羊流尽了血,代价已经足够。人们觉得,自己又能坦然地注视那位刚刚失去儿子的领主了。

“对了,我听客人说,看见领主大人的马车往高地街去了,肯定是去探望赵家了。要我说,这事儿没完。凶手只是个卒子,背后一定还有人。领主去赵家,八成是去商量怎么揪出幕后黑手……”

不,不是这样。是赵云谣,她服毒了。阿莉在心里说。

“只是啊,启明节快到了,接二连三出事……这兆头真不好。领主是不是怕节日期间再出乱子?”爱莲娜眨眨眼,把声音压得更低,“我那个在卫队当差的表哥说,最近暗哨都增了……城里肯定进了‘老鼠’。”

赵云谣没有死,但也没人能唤醒她。

银来过,和烁燐在云谣房间里低声交谈了片刻便匆匆离开,面色凝重地说他必须出趟远门,去确认一件与毒物有关、“非弄清不可”的事。按他的说法,毒的源头不在北望城,也不在宜兰,而他似乎早已对远方某个特定的人心存怀疑,只差最后证实。

除此之外,那辆马车里坐的其实是尤尔希安和克拉蕾,并非领主本人,但她们的确带来了领主的命令:银去追查毒的根源;而追捕北望城内投毒黑手的任务,则交给了刚刚立功的戴维与烁燐。这是一份危险的信任,意味着他们能调动暗处的力量,却也踏进了更浑浊的泥潭。

至于特里登与阿莉,领主作出了一个看似保护、实则意味深长的安排:他们不必卷入眼前污浊的阴谋,而是返回开拓者公会,“协助”莫宁迪家对那位特殊的俘虏——拉斯蒂——进行持续的收容与审讯,由克拉蕾·莫宁迪小姐亲自督导。表面看来,这像是长辈对年轻人的爱护,让他们远离直接的危险。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何尝不是将一把可能开启过往秘密的钥匙,交到最熟悉锁孔的人手中,并且自始至终,让两个孩子都处在莫宁迪家的密切注视之下。

这是阿莉少有的、真切地感到自己属于北望城中上游圈层的时刻。

“……说起我那些客人啊,一个个都是人精。”爱莲娜把上半身压向有些油腻的桌面,凑近阿莉道,“打铁的老阿杰整天跟我算计物价。我有什么办法?节前就是要涨的,有钱我才买得起最好的油和香料,做出大家爱吃的那种油面点心。跟他聊别的,他就说赶时间,催我快上面包——真是个无聊的家伙。

“跟我抢生意的那位‘罂粟籽小姐’,现在整天担心政局不稳影响买卖。哼,有这闲心不如琢磨怎么发面,整天神神叨叨的,面包都烤糊好几炉了。要不是她家种罂粟,她那小店早垮了!

“我那个端铁饭碗的表哥倒是勤快,老大不小了就是不结婚,吃公家饭就是不一样,心大的很,下班就往酒馆钻,和他那几个不是巡街就是给老爷看门的狐朋狗友喝到烂醉,回来就吹又听到了什么‘内部消息’。听说赵家那位大小姐自从伯特少爷走后一直闭门不出,这次领主亲自去,怕不是她也出事了。卫队的人传,晨露庄园连夜请了医师进去,再没出来……你想想,凶手刚死,领主就去赵家……这时间太巧了。难道凶手死前吐了什么,牵扯到赵家?还是说……赵家才是下一个目标?真是造孽……

“不过那些当官的倒挺淡定。喏,就总蒙着头来窑炉巷偷看前妻和孩子的那位大人,在我店里等孩子放学时可淡定了,好像这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似的——当然也不排除是装的,或者早就把自个儿那点事打点好了。哎,这些官啊贵族啊,肠子都比我们小老百姓多绕好几道弯的,你说是不是?”

的确,启明节近了,翠鸟之国的泊拉利斯在领主的意志下,正试图在渐长的黑夜中维持光亮的表象。然而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不同的线索引向不同的黑暗,每个人都被赋予了角色,踏入一场由领主亲自布局,关于生存、真相与权力的棋局。

“阿莉?”爱莲娜已经喝完了一整杯大麦水,此刻正睁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莉。

“啊,嗯?”阿莉被面包师的圆眼睛看得有点发毛,“我在听……”

“你听说那件事了吗?”爱莲娜用手背抹了抹湿漉的嘴角。

“……什么事?”

“你怎么会不知道?玛利亚要结婚了!”爱莲娜兴奋起来,“哎呀——我昨天给沸腾浓汤送货时碰见她和她丈夫了!她嫁进好人家了!夫家是王城来的绅士!好——帅!”

不行。不能在这里。不能是现在。

阿莉捏紧了手里的木杯,杯子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爱莲娜那张兴奋得发亮的心形脸上,每一颗雀斑都写着对此事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祝贺。

是的,玛利亚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她偷偷去看过她的居所几次,每次看到的都是安全的信号,可对于怎么把她救出来,阿莉依然一筹莫展。

“啊,真的吗?这么快。”阿莉抬起眼,尽管极力控制着声线,她的声音还是比平时尖利了一些,“所以……”她顿了顿,把“那个混蛋”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换成了一个更安全的问法,“她的未婚夫长什么样?”

“他呀,打扮得可体面了!”爱莲娜夸张地叹息一声,回忆道,“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人类四十余岁、保养得宜的塞壬绅士。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的?‘老得头发都白了,照样有男人味!’他的眼睛是异色瞳,一红一蓝,就像上好的宝石!不愧是王城来的先生,连鳍耳上都抹了细碎的银粉!他的谈吐,那口音,那语调,啊呀呀——不过他就是有点贵人多忘事,走路弄掉了手帕也不知道,改天我得想个法子还给他……“

红蓝瞳?这在北望城可不多见。阿莉端起杯子,借喝水的动作掩住自己微微抿紧的嘴唇,“玛利亚的弟弟呢?也见着了?”

“那倒没有。不过礼成之后,肯定就一家人一起去王城享福了呀!”爱莲娜理所当然地说。

享福?一家人?和那个禽兽不如的老东西?阿莉差点冷笑出声,但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信息上,“婚礼定在什么时候?还在北望城办吗?”

“应该是狼月的最后一天。”爱莲娜歪头想了想,“就是……初醒节的前一天。哎呀,阿莉你可真关心她。”

“……毕竟是老同学嘛,说不定能去沾沾喜气。”阿莉垂下眼帘,用指甲轻轻刮着杯壁上的木纹,声音放轻了些。她得说点什么,把话题从那个让她心口发紧的名字上挪开,“你呢,爱莲娜,你怎么样?你父母还好吗?”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爱莲娜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抖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不想去当开拓者,毕业就结婚了,我男人是磨坊主的儿子,我俩在一起最省事儿。我老爸……已经不在了,去年发热病死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双圆眼睛里的光却黯了一下,“好在他老人家走得早。那会儿我刚生下小女儿,可惜她出生七天后也死了,在我怀里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小洋娃娃。”爱莲娜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没成功,“唉,要是我老爸亲眼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外孙女咽气,怕是心肝都要碎了。说来奇怪,这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好像就是为了让她的爷爷笑着离开一样,在这个家转了一圈就走了。”

阿莉怔住了。发热病?是伤寒,还是别的什么?她忽然意识到,爱莲娜口中这些轻描淡写的生死,和自己与家人在禁区面对的魔物利齿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缓慢、更普遍、也更无处可逃的吞噬,发生在温暖的床榻和充满药味的房间里。而爱莲娜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女的样子,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打扮(那顶主妇式的亚麻帽也好,沾着面粉的裙子也好),更是她谈论死亡时轻快得有些刻意的语气。明明是同龄人,但某种东西已经把她们彻底隔开了。阿莉感到一阵陌生的疏离,甚至有一丝……畏惧?不,不是对爱莲娜,而是对她所代表的那个聒噪、黏着的成人世界。

“但现在好了,我的孩子在天上也有人照顾了。”爱莲娜停顿了一下,在胸前做了个祈祷的手势,“如果按照宜兰那边的说法,存在轮回转世这回事的话,我会在启明节给他们求一炷香的,愿他们托生个好人家,下辈子别再受人白眼,也别再受穷。”

阿莉的心沉了下去。轮回?托生?不,爱莲娜。死了就是死了。没人知道灵魂会去哪里,天堂、地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尸体不埋掉或者烧掉,就只能腐烂,三天后就臭得没法靠近了。火化也只是一捧灰,里面有几根烧不干净的骨头,得特意碾碎。

这些话在她喉咙里打转,又冷又硬。但她看着爱莲娜那双努力想亮起来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些属于开拓者、属于直面禁区残酷的“常识”,在这里显得如此残忍而不合时宜。她只能干涩地挤出一句:“对不起,请节哀。”然后又抬手向侍者要了两杯大麦水。

或许在去年,阿莉第一次和特里登以独立开拓者的身份踏入禁区,被几只形貌诡异的泥怪吓得哇哇大叫的时候,爱莲娜在一周内同时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父亲和襁褓中的女儿。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白天揉面、算账、照顾剩下的孩子,晚上躺在或许还残留着婴儿气味的床上……阿莉无法想象。她和哥哥受伤、疼痛,但伤口会愈合,任务失败了可以再接新的。爱莲娜失去的,是再也回不来的人,是生活被生生挖走了一块,但日子还得继续,面团还得发酵。

“没关系,都过去了。”爱莲娜的脸上再次堆起熟练的、用来应付顾客的笑容,“你知道吗?今天遇到你真好。自从父亲走后,我男人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天天在磨坊和店里忙得走不开,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么久的话了。”

很久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阿莉有些愕然。爱莲娜以前……是个爱说话的人吗?她拼命回想,记忆里却只有公会学校走廊上一个模糊的、衣角沾着面粉的背影。关于这个人类女孩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可为什么爱莲娜却能一眼认出自己,甚至记得自己的名字?是因为自己脸上显眼的塞壬鳞片,还是因为身为白银级开拓者的孩子,在学校里总有点不一样?阿莉忽然感到一丝惭愧。好像在爱莲娜眼中,开拓者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一直是一条鲜活、清晰的生命,而爱莲娜对她而言,却只是记忆的背景板里一片朦胧的影子。

“爱莲娜,你的店……还在窑炉巷吗?”阿莉问道,试图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当然,老位置,就在街心的公共水井东面。”一提到店铺,爱莲娜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那是谈到自己的“领地”时才有的神采,“地方不大,但有自己的磨坊,不用去公共烤炉排大队,烤出来的面包便宜又好吃。你看,现在家里有我母亲照顾大孩子,我也能出来送货了,昨天送到‘沸腾浓汤’,今天都送到公会的厨房来了。有时候伙房的人看我辛苦,还会给我打包些剩下的小吃当额外的跑腿费呢——”

“爱莲娜……”阿莉轻声打断了她眉飞色舞的讲述。

“怎么了,阿莉?”

“你,很厉害。”阿莉抬起眼,直直地看进爱莲娜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你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欸?”爱莲娜愣住了。这出乎意料的、毫无修饰的赞美像一颗小石子,砸得她手一颤,差点没拿稳杯子,琥珀色的大麦水在粗糙的杯口危险地晃荡了一圈,险些泼洒在她白花花的围裙上。

“我……”阿莉张了张嘴,决定把心里话说完,“我也会在启明节给你请一炷香,愿你和你的家人……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幸福。虽然你已经有了小孩,是母亲了……但在我眼里,你……是和我一样的小女孩。所以,我希望爱莲娜……也能像个小女孩一样,天天开心。”

“……我?”爱莲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层属于“面包店老板娘”、“精明的少妇”、“扛起家庭的母亲”的、明亮的稀糖外壳,仿佛被这句孩子气的话敲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属于某个模糊少女身影的、蒙尘已久的悲伤在缝隙中一闪而过。

但她随即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那不是对顾客的熟络,也不是提起往事时强撑的轻松,而是带着让阿莉感到陌生的、慈祥的温和,是年长者望向年幼者时,混合了怜爱、包容和淡淡感慨的神情。她用这种表情,看着眼前这个同为“少女”却活在另一个世界的阿莉。

“……傻话。”爱莲娜的声音和刚出炉的白面包一样柔软,像在哄孩子,“我希望,新的一年,你比我更开心,亲爱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公会大厅的高窗,正好晒在她半边身体上,给那身朴素的衣裙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蒸得她身上那股暖暖的、踏实的面粉与酵母的香气更加浓郁,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沁人心脾。爱莲娜放下空杯子,把手伸进围裙的大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小布包。她动作利落地解开,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油亮亮的球状点心。她不由分说,带着母亲往孩子兜里塞零食般的强硬,把它们塞进阿莉的手心。

“不,我不能要!这个很贵,你还能留着卖呢——”阿莉的手心被点心从布包里渗出的油脂浸得发烫,下意识地想推拒。

“难道你要我白喝你两杯大麦水吗,阿莉?”爱莲娜眉毛一扬,那股生意人的爽利劲又回来了,却依然裹在那层温和的“长辈”外壳里,“我们做生意的,最怕欠人情。”她说着,甚至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节亲昵地刮了下阿莉的鼻子,“给你,你就先尝尝。觉得好吃,以后就来我店里买,或者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给你送去。”

说罢,她像终于结束了这短暂的休憩,颇有仪式感地将那顶亚麻小帽戴回头顶,系好束带、扶正,遮住那头稻草般的黄发。然后,她像是眼里不小心进了面粉,或者只是被阳光刺了一下,飞快地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

“好啦,我也该回去了。”再放下手时,爱莲娜的笑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眼角微微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我家男人这会儿应该已经把晚餐的食材买回家了。我们回头再见吧,阿莉。”

她转身汇入公会大厅的人流,那个慢慢远去的、系围裙、戴帽子的普通劳动妇女的背影,给阿莉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她站在原地,手心里捧着那几块微温的点心,食物的暖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心间。

阿莉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用力追上去的冲动,好像她只要抓住那只沾染面粉的手,记忆中那个她错过的少女就会回过头来,让她看清她幼时的面容。但爱莲娜已经走得太远、太久,以至于永远地忘记了如何再像小女孩那样笑,那样无忧无虑地和她打招呼了。

塞壬少女怅然若失地坐回桌前,却发现爱莲娜先前坐过的长凳边缘挂着一方精致的丝帕。

对了,爱莲娜之前好像提过一嘴,要把谁丢失的手帕还回去来的。她怎么把这东西落下了?是刚才给我拿点心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的吗?唔,看来下午回家之前,得先去一趟她的面包店了。

阿莉附身拾起那片沾染了些许点心渣的轻薄织物,只见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绣线留下了两个鲜艳的花体字母——

“L. C.”

卢西恩·科伦达姆。

这是属于玛利亚的未婚夫的东西。

Previous
Previous

Stage 12: Her Silence 她的缄默

Next
Next

Stage 14: Six Feet Underneath 六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