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明天会更好吗?特里登曾无数次这样问自己。
在他还年幼时,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他有爱他的父母,有总在身边打闹的妹妹,有公会学校里可以一起疯跑的伙伴。菲德弗雷特家不算富裕,但从未在养育孩子这件事上吝惜过分毫。成长当然有它的残酷,他也曾因此失望、彷徨过。可自从伯特死后,一种坠入冰窟般的寒意便笼罩了他,再未真正散去。
泊拉利斯的一切都变了。整座城市仿佛被无形的诅咒渗透,每一寸空气都比以往更沉、更冷。
或许是连日任务的影响,伯特的身影总在特里登脑海中浮现。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如果是他,面对未婚妻——
不,如果伯特还活着,赵云谣早已不是“未婚妻”,而应是他的妻子。服毒这种事,更不会发生。
如果伯特还在……如果……
特里登不知道,这城中还有许多人,心里正盘旋着与他相似的念头。即便是最痛恨贵族的人,在面对日益浓厚的、令人窒息的阴霾时,也难免会想起那个曾行走在开拓者之间、笑容总是明亮如朝阳的红发少年。
北望城依然充满了悬而未决的问题,只是人们早已亲手杀死了那个能带来答案的人。
或许,人们只是被无从解脱的绝望捆住了手脚,这才本能地将那个曾与他们一样血肉鲜活的“未来”当作救命稻草,把一切停滞与困顿归咎于一场具体的、扼杀了“光”的谋杀。就像守护此地的神明——正因为他们在人间播撒希望与爱的躯体已然逝去,灵魂才被赋予了高洁的神性和非同凡响的意义,代所有生者背负起生命本身难以承受的沉重期许。
又或许,伯特之死并非起因,而只是一个结果。或许这座城市,早就已经……
“哥哥,别神游了。”特里登的袖子被妹妹轻轻拽了一下,“我们快到了。”
特里登极少来到北望城的高地街。高地街顾名思义,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泊拉利斯的部分城景。这里没有公会和菲德弗雷特石屋所在的市集街喧闹,也没有晨露庄园的广袤宏伟,住户多是学者、退休军官或外地顾问,是一处环境清幽的僻静之地。
赵家的听竹居就坐落在高地街的最东边,是一栋带有封闭庭院的独立居所。从外观上看,它占地不到晨露庄园的十分之一,但被高大光滑的细密竹篱环绕,私密性极佳。
北望城没有竹子,城中所有的竹子都是宜兰人带来的,也只有宜兰人会用这种修长的植物装饰宅邸。如此高调地用异域植物作为外墙,只有一个目的——赵家从一开始就没有融入北望城的打算,他们是拥有足够财力、人力和独特文化的异国贵族,是需要区别于海希翁本地人的特殊的存在。
一名头发花白、家臣模样的长衫老者为他们开了门,将菲德弗雷特一家迎进院落。一直被挡在竹篱后的建筑豁然映入眼帘:被枯山水环绕的听竹居外墙采用北望城常见的灰白色巨石基座,但上半部分使用了更精细的青砖砌筑——这是从宜兰运来的材料,砖缝极细,整洁雅致。
特里登微微仰头,看向屋顶。泊拉利斯原产的厚重石板瓦覆盖了建筑的顶端,但屋檐做出了明显的上翘弧度,隐约带着并未完成的粗糙兽形。方才进门时,那院门上的门环也是一只铜制的异兽,不知是属于宜兰本土的魔物还是传说中的虚构之物。
进入室内,焚香与烹煮植物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大厅,而是一面青砖影壁,上面用琉璃瓦拼出简单的山水纹样。影壁中央是一只用绿松石与红玛瑙线条绘制的螭龙,矫健地盘绕在一卷半开的竹简之上——是赵家的家纹,特里登在阿弦的长弓和领口上都见过这个的纹样。
“菲德弗雷特先生、夫人,特里登、阿莉菲洛斯,感谢各位前来。”
阿弦看上去并无明显的情绪,他换下了猎装,身着绀青色宜兰常服在门厅迎接,眼镜上的银链随着他鞠躬的动作从肩头垂落。
特里登和家人以手抚胸,对东方少年致以北望城常用的简洁礼仪。
众人在线条简练、色泽深沉的异国家具间落座。仆从为客人们奉上茶盏,莹白的瓷器衬得其中茶汤色泽愈发浅淡,热气孤直地袅袅升起。
特里登学着母亲的样子接过茶盏,目光却难以从阿弦身上移开——少年安静地坐在父母下首,后背挺得笔直,姿态无可挑剔。他不由得好奇,这个清瘦单薄的少年是如何说服家族长辈,让一个“本地平民”之家踏入如此私密而凶险的家变之中的。
厅内一片沉寂。在座的每个人似乎都遵循着某种未言明的默契,只是垂眼看着自己杯中那汪静谧的碧色,偶尔极轻地呷饮一口,瓷器相碰的声响轻微得如同叹息。这凝重的静默仿佛有了实体,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特里登感到一阵本能的不安,他悄悄看向身旁的阿莉。
阿莉没有作声,只是转动薄荷绿的眼珠,示意他看向对面——两张面向墙上水墨挂画的空椅依然在静静等待。真正的主角尚未登场,这场沉重的对话唯有在他们入席的那一刻才算真正拉开帷幕。
特里登会意,将视线转向赵家的两位长辈。
家主赵盏明端坐主位,年逾五十,面容清癯,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他目光沉静锐利,宛如深潭。一身质料上乘的深色直裰,样式极简,唯有指间一枚温润的玉戒低调地彰显着分量。其侧便是夫人黎暮。她身着改良过的竖领长袄与深色马面裙,身姿挺拔如竹,发髻利落,仅以一顶小巧的金冠约束。风霜虽在她眼角留下了痕迹,却未曾磨去那双眼睛里的清澈与坚定,那并非养尊处优的贵妇所能有的眼神,而是经历过抉择与动荡的沉毅。
他们在等谁?
不等特里登多想,厅外传来了动静。是一阵快速但并不匆忙的脚步声,来自两双材质相似的靴子。
仆人将厅门向内推开。
一抹红色跃入特里登的视线——尤尔希安·莫宁迪。她没有披戴厚重的斗篷,只着一身以皮毛修饰领口、式样庄重的黑色裙装。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衣物,而是她脸上那道撕裂右颊、虽已愈合却依旧显眼的伤疤。她的红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色苍白,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径直看向主位的赵盏明夫妇,对在场的人们行了一个抚胸礼。
紧随其后半步的是克拉蕾·莫宁迪。与姐姐的凛然不同,她更加安静,恢复了那副沉浸在悲伤中的、瓷娃娃般的表情。她换回了那件特里登见过的丧服,臂上缠着黑纱,衬得她粉紫色的长发与缺乏血色的面容格外醒目。她眼帘微垂,视线落在前方一步的地面上,行过礼后,她的两手像是无处安放般局促地交叠在一起。
赵盏明与黎暮同时起身,郑重还礼。阿弦也迅速站起。菲德弗雷特一家随之离座——这不仅仅是礼貌,更是对北望城领主继承人所代表的权威,以及眼前这场悲剧分量的承认。
“尤尔希安小姐,克拉蕾小姐。” 赵盏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感谢二位亲临。请入座。”
“两位莫宁迪?”阿莉压低了声音,难掩惊诧,“为什么——”她的话戛然而止。
特里登注意到,妹妹朝阿弦的方向投去了短暂的一瞥。
是的,两位莫宁迪家的小姐都必须出席,只有这样,才最合乎情理。
阿弦率先开口:“家姐突遭不幸,幸得抢救,然至今未醒。此事关乎甚大,不宜声张。忆及日前与诸位并肩查明‘幽灵’真相之默契,父亲与我都认为,诸位是最值得信赖、也最具能力协助查明此事的友人。莫宁迪领主亦首肯此议。”
他朝尤尔希安微微点头,红发少女接过话头,语气并无任何的情绪起伏:“赵公子,对于云谣小姐的遭遇,莫宁迪家与您同感悲愤。此事已不仅是赵家的不幸,更是对泊拉利斯秩序的挑衅。家父命我在此表明,晨露庄园的一切力量,都将为查明此事所用。”
尤尔希安是莫宁迪家的继承人,是阿弦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未婚夫家中遭此剧变,她若缺席,于贵族礼仪、家族同盟乃至个人声名都是严重的折损。即便这场合不对外公开,她的到场本身,便是“莫宁迪-赵”联盟稳固最有力的声明。
“再次感谢二位小姐亲临。有赖贵家族的支持,真相必会水落石出。”阿弦应道。
特里登依稀记得,在自己前几日那场离奇的“梦”里,阿弦曾提过,尤尔希安每日只与他共进晚餐。那是履行契约,维持表象。而出席今日这场会议,则是一次更为正式、更为关键的“履约”。她不需要与阿弦有深厚感情,只需要表现出“未婚妻在未婚夫艰难时刻的陪伴与支持”这一政治正确的姿态就够了。
真是……扭曲。特里登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案几。神圣的婚姻,竟也能如此冰冷、充满算计,没有一丝温情。
他将目光转向沉默的克拉蕾。如果说尤尔希安代表的是未来的领主权威,那么她的妹妹便是她最直接的辅佐者——在尤尔希安拥有子嗣之前,克拉蕾将是姐姐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她的出席,意味着莫宁迪家对此事的重视已至最高规格。她所带来的,远不止于“协助沟通”,更是莫宁迪家的意志与资源将为此事全力背书的明确信号。
此外,她的到场,大概也与菲德弗雷特家有关。赵家需要一个足以充分信任他们的理由,仅凭阿弦一人的言辞,分量或许尚且不足。但克拉蕾亲身参与了此前阿弦与菲德弗雷特家协同的每一次行动。如果能获得她以及她所代表的莫宁迪家的明确认可,一切便截然不同。
但这是否意味着克拉蕾是“站在菲德弗雷特家一边的”呢?对于特里登的救命之恩,她不是已经用那来自银先生的、足够偿还一条命的珍贵礼物连本带利地清结了吗?事到如今,他们两不相欠,只剩下一道由任务维系的、脆弱的临时同盟。在这样的前提下,他还能继续将克拉蕾称之为“朋友”吗?
看看她吧,特里登。莫宁迪家的二小姐端坐在赵夫人下首最受尊崇的客位上。仆人奉茶时,对她躬身的角度都更深几分。她端起那素净的瓷杯时,指尖与杯壁接触的姿态,是一种从小被无数次纠正、浸润到骨子里的优雅,与特里登缺乏礼仪训练的笨拙截然不同。她小口啜饮时,颈项的弧度,睫毛细微的颤动,都像是在完成一场隆重的仪式。
而他坐在哪里?在房间偏后的位置,紧挨着自己的家人。他们一家四口占据着客席的一侧,像一个紧密而朴素的整体,与对面那两位占据气场中心、仿佛自带无形屏风的领主千金泾渭分明。
他想起在补给点的石室里,她兜帽下那双漂亮却略显憔悴的琥珀色眼睛;想起她隔着谈判桌,因为不忍看到他再次受伤而轻声恳求“拜托了”时的模样;还有那罐他还未来得及打开的、来自长翼羽蜂的珍贵蜂蜜……那些瞬间,禁区的尘埃与共同的危险模糊了身份的界线,让他产生了可笑的错觉。
此刻,在这间充斥着异国气息的厅堂里,现实如冰冷的潮水般涌回。克拉蕾的姐姐可以为了家族,将终身托付给一个陌生的宜兰人。那么她呢?克拉蕾所展露的每一分关切、每一次妥帖的礼遇,甚至那份保全他眼睛和羊角的馈赠,又怎会不是那张精心编织的、属于莫宁迪家庞大责任与利益网络中的一根根无形丝线?
阿莉的警告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回响,特里登仿佛看到妹妹将她那把镶嵌绿水晶的灯笼锤高高举起,狠狠砸碎了他所有暧昧的幻想:“她很聪明,小心她!”
聪明。是的,克拉蕾当然聪明。她能敏锐地利用他的感恩与愧疚达成交易,带走他的断角;能在这场涉及两个家族、一城安危的危局中,找到最符合家族立场的位置安坐。她的“好”,或许从来不是对特里登·菲德弗雷特这个人的,而是对“菲德弗雷特家可靠的子嗣”、“有用的工具”、“需要安抚的证人”的。
一道无形的壁垒在此刻轰然落下,横亘在二人之间。特里登终于看清了它的存在——那不是恶意,甚至无关个人喜恶,那仅仅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在这秩序里,克拉蕾是执棋者之一,而他,再好也不过是一枚比较趁手的棋子。
哈哈,对了,在此之前,他甚至下意识地将那一幕从记忆里剔了出去:当她面对哥哥的“冒牌货”时,周身弥漫出的那种全然陌生的幽怨。那不是他所熟悉的、克拉蕾沉静而脆弱的悲伤,反倒更像某种黝黑黏稠的墨色从少女姣好的皮囊下缓缓渗出,让周围的光线都凝滞、黯淡下去。而她眼中尖刀般明晃晃的狠戾,则几乎要将面前之人的双眼整颗剜出,再狠狠踩在脚下。
或许,他从未认识过真正的克拉蕾·莫宁迪。又或许,那副美丽皮囊之下所栖居的,本就是一个不应被窥见,也无法被理解的幽暗深渊。光是想到自己曾以为能触及她的真实,一丝冰冷的悚然便悄然冻结了他狂跳不止的心脏。
心底翻涌起的并非愤怒,而是混合着明悟与失落的钝痛。特里登将视线从克拉蕾身上移开,悄悄放下了不知何时抚摸起右眼伤疤的手,他微微摇头,甩去脑中纷繁的思绪,调整坐姿,将身体略微挺直了一些,重新把目光投向自己面前那杯已微凉的茶——冷静下来,特里登,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领主大人信重,赵公子托付,我们自当尽力。“他听到父亲说,”请详细告知赵小姐病况、事发经过,以及目前已掌握的情报。”
……
昨日,赵一弦因石教堂禁区的协同调查任务,天色未明便已离家。往常,赵云谣会在辰时(上午7-9点)起身,亲自去庭院一角的鹰舍,用特制肉条喂养家族的信鹰“捕快” 。这只猛禽极为认主,除了姐弟二人,拒不接受任何他人(包括贴身仆役)投喂。但这天,直到辰时末,“捕快”在笼中发出愈发焦躁、尖利的唳叫,扑翅声惊动了庭院扫撒的仆人。仆人前去鹰舍查看,见食水未动,便去小姐房外轻声叩问。内里无声。
那位年迈的家臣闻讯,低声对担忧的赵盏明与黎暮夫人解释道:“小姐许是连日心伤,昨夜难眠,今晨方得安睡。或是……在为启明节静心制香,晚歇了些。”还有三日便是启明节了,这是海希翁与宜兰两国共度的重大节日,海希翁有燃烛净化之俗,宜兰则有焚香祭祖的传统。赵云谣精于合香,每年此时都会亲手调制节庆用的香丸,常至深夜。
赵盏明闻言,微叹一声:“让她多歇息一会儿吧。”随后亲自取来肉条,与夫人一同前往鹰舍。捕快虽显不安,但在旧主面前勉强进食,只是鹰目频频望向小姐闺房的方向。
巳时(上午9-11点)过了,房门依旧紧闭。连每日固定的晨间茶点都未被唤入。宅邸内的安静开始变得异样。仆人们做事都放轻了手脚,眼神开始带上不安。黎暮夫人绣着香囊的手指,几次被针扎到。
临近午时(约11点),黎暮夫人再也坐不住。她与家臣亲自来到女儿房门外。
“云谣?日头高了,可醒了?”夫人声音轻柔,但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焦灼。连叩三声,内里仍是一片死寂。
与家臣交换一个凝重的眼神后,黎暮夫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并未从内闩住的房门。
室内光线昏暗,窗帘未完全拉开。柏叶焚烧后甜暖的香灰气混杂着一股难掩的酸气,萦绕在空气中——那是未完成的启明节香品原料,与某种异常物质挥发后的混合气味。
赵云谣平静地躺在锦榻之上,身着素雅的寝衣,长发披散,双手交叠于腹前,轻轻攥着一枚绣着葡萄藤与竹枝的香囊,姿态平静安详。她妆容整齐,唇上甚至点着淡淡的胭脂,仿佛只是沉睡。然而,在她枕边的小几上,一只小巧的青瓷酒杯空空如也。一旁并无酒壶,只有一枚取下盖子的小巧陶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
赵云谣的脸色是不自然的瓷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唇色却隐隐透出一抹诡艳的青紫。最令人心碎的是,她眼角隐约有干涸的泪痕,但嘴角却似乎凝固着一丝解脱般的弧度。
黎暮夫人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踉跄扑到榻边,手指颤抖着探向女儿的鼻息与颈侧。
“云谣——!!!”她的悲鸣响彻了整个听竹居。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庭院鹰舍中的捕快也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长啸,疯狂地撞击着笼舍,羽毛纷飞。
家臣骇然后退,随即转身,用变了调的嗓子嘶吼:“来人!快来人!叫医师!封锁宅门!!”
……
是啊,启明节就快到了。
这片大陆即将陷入一年中最漫长、最深邃的黑夜。按照海希翁世代相传的习俗,人们会在这一夜燃烧粗壮的“冬至原木”,祈求那噼啪作响的炽烈光芒能足够顽强,足以支撑到太阳重生的时刻。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后,亲人团聚,烛火被一一点亮,温热香甜的饮料在茶壶中翻滚,精心保存的佳肴被郑重端上餐桌。礼物在家人间传递,指尖触碰间交换着温度与祝福。大人们会将孩子揽在膝头,压低声音,再次讲述那个古老而温柔的传说——关于一只翡翠色的鸟儿,如何在至暗的深渊里衔来第一缕破晓的光。
然后,所有人一同等待,等待长夜被撕裂,等待天光重新漫过窗棂。
如果,还有下一个破晓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