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11: Poisoned 毒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她说什么?阿莉下意识地看向克拉蕾。

梳着两条柔顺长辫的粉发少女正冰冷地凝视着火光中那道酷似兄长的身影,衣角几乎要被跃动的火舌烧焦。

“我……”被困的“伯特”流露出哀伤的神情,身影在熊熊燃烧的法阵中闪烁了一下。那标志性的笑容还堪堪挂在脸上,却已布满无形的裂痕,“可是……为什么?”

“后退,克拉蕾,我不会再说第二遍。”银警告道,随后转向自己的同僚,“烁燐,是时候了。”

萨提尔遗物师点了点头,从随身的保管箱中取出一只外观古朴的项圈。它由坚硬的银白色金属与岩皮兽皮革鞣制而成,接口处是一枚小巧繁复的花形锁,表面用高浓度玛娜花汁蚀刻出抑制能量与稳定形态的符文。

“这是‘能量锁’,”烁燐向众人解释,“最初用于拘束高危魔物,将它们无害化。它能极大抑制佩戴者的形态变化与魔力释放,强制其稳定在‘无魔法状态’——就像掉进玛娜花田时,人体内储存的魔力会被环境饱和的魔力场彻底压制。”她瞥了一眼火牢中的身影,“对他……应能阻止变形,让他露出真面目来。”

“让我来。”克拉蕾轻声道。

“亲爱的,我们现在不能杀他。”烁燐轻轻按住少女的肩膀,蓝绿色的横瞳扫过在场众人,“我和银需维持外围警戒,并准备必要时介入;一弦,看好克拉蕾;克拉蕾,我的教子,我需要你保持专注,必要时协助一弦加固法阵。”

“特里登,阿莉。”母亲的目光落回自己的两个孩子身上,声音带着平日鲜有的严苛,“现在,你们要在可控环境下执行高危接触。我会在法阵上开启一道缝隙,让你们一起进入。特里登负责佩戴项圈,阿莉时刻准备使用‘敕令’进行声波震慑——不要过度使用能力,你刚恢复不久,但我要求你全力确保你与哥哥的安全。记住,目标拥有智识,无法简单归类。暂且把他当做……一件‘危险的活体遗物’吧。”

“明白了,妈妈。”火墙在烁燐的操控下裂开一道缝隙。阿莉看着哥哥接过项圈,二人一同踏入了法阵内仍在散发热气的焦土。

身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克拉蕾的视线一眨不眨地烙印在自己背上,让她打了个寒战。

克拉蕾为何如此失态?只因这怪物窃取了她亡兄的面容?还是因为那句“最喜欢的妹妹是尤利娅”?

该死,阿莉,别这么想!阿莉用力甩了甩头。克拉蕾才失去了哥哥啊!如果特里登……不,别再想了。她不愿再回忆病床上哥哥苍白的脸。

“……为什么?”模仿者看着兄妹走近,没有攻击,只是瑟缩着退了半步。那双属于伯特的琥珀色眼眸里浸满了孩童般的无助与茫然,“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我只想帮忙!我道过歉了!”他的声音嘶哑飘忽,已与伯特截然不同。

不能硬来,他会反抗,可能伤到特里登。得让他冷静下来。不过,要怎么才能让一个绝望的人冷静下来?如果是我是他的话——

阿莉首先想到的是特里登的怀抱。

……呃,这个不行。她对自己暗暗翻了个白眼。

接着,她想起了玛利亚。幼时,她曾枕在蓝发塞壬的膝上哭泣,对方哼着安抚的旋律,让歌声温柔地带走所有悲伤。

玛利亚那种程度……我恐怕永远也做不到。阿莉感到一阵熟悉的挫败。玛利亚的天赋太好,练习也太刻苦,我连追上她的希望都不存在。当时在她面前哭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真丢脸……

那么,还能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只能用“敕令之歌”强行压制了吗?

阿莉咽了咽口水。

这还是恢复后第一次动用能力。我能做到吗?能做到什么程度?

“说起来,你之前……认识伯特大哥吗?”特里登已缓步走到对方面前,冷不丁开口,“他死了,你知道吗?”

“……什么?”对方愣住了。

“嗯,保持这个姿势,别动。”特里登抬手将项圈套上他的脖颈,动作行云流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魔法锁扣合,蓝色的玛娜花符文亮起又瞬即熄灭,如同一次急促的呼吸。

不是,这都行?!阿莉愕然地看着哥哥——她连一个音阶都还没找到。

面前之物的皮囊,连同那身熟悉的衣物,如同被内部压力撑破的、过度烧制的瓷俑,瞬间布满细密的龟裂,随即簌簌剥落。“釉面”之下是一具远比伯特瘦削、甚至有些嶙峋的躯体。皮肤是生铁浇铸般的暗哑灰色,面颊、肩胛、手背等处分布着大片锈红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确如一尊被遗忘在潮湿角落、爬满锈蚀的铸铁雕塑。他橘红色的头发拧成粗糙的脏辫,部分盘在脑后,部分凌乱地披散。他塞壬般的纯黑眼白包裹着两颗石膏般浑浊的灰白瞳仁,一对过长的惨白獠牙几乎刺破下唇,在微张的口中闪着寒光。

他是……俄菲翁?但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蛇人能够改变自己容貌的先例啊?

阿莉紧张起来,她薄荷绿色的眼睛盯紧了俄菲翁唇间那对修长的毒牙。公会学校的书本在她脑中翻页:蛇族的毒素千变万化,他们齿间的液滴有时能被加工成看似无害的糖块,有时能无色无味地融入液体,有时又能蒸腾成一片死亡之云,杀死任何胆敢进入其中的活物。成年的俄菲翁是行走的毒药库,他们的匕首、瓶罐乃至一枚蘸水笔尖,都可能藏着瞬息毙命的杀机。

那么,眼前这个蛇人的毒会藏在哪里?

“不,别……!”仅剩一条破烂短裤蔽体的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那痛呼并非来自物理伤害,而是项圈的力量正蛮横地碾过他试图调动的魔力,粗暴地撕扯下那层给予他唯一安全感的“皮肤”。他徒劳地以手掩面,踉跄一步,本能地想要转身逃开。

“给我站住——”阿莉开口了,面颊上的半透明鳞片在魔法的驱动下泛起明亮的青色光芒。

项圈能锁住魔力,但锁不住毒腺!如果他决意释放毒素,在场的所有人就都危险了!

“躲开!”特里登一把将妹妹拽向身侧。一条尾尖橘红、覆满灰色细鳞的粗壮尾巴裹挟着风声,狠狠扫过她方才站立的地面。

“别动,朋友,你已经被包围了。”火墙熄灭,阿弦的箭尖稳稳指着模仿者的面门,“举起双手,劳驾跟我们走一趟。”

“小心!他是俄菲翁!”阿莉急声警告。

“放心,他体内已经没有毒素了。”银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无序的线形从阿莉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他刚刚对蛇人投去了短暂的一瞥,完成了一次迅捷的扫描,“你的判断没错,他的确曾是俄菲翁。但现在,他属于蛇族的那部分已被改造殆尽了。”

“什么俄菲翁……”模仿者缓缓移开颤抖的双手,顺从地举过头顶。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接连不断地从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滚落,在布满灰尘与孢子粉末的灰暗皮肤上犁出清晰的湿痕,“……什么叫伯特死了?你们……你们把他怎么了?!”

“我们?”阿莉愣住,一股荒谬的怒火蹿起,“什么叫我们把他怎么了?我们当然没有——”

这家伙,竟然以为是我们害了伯特大哥?!

“阿莉。”烁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女儿。她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颤抖的蛇人身上,“这位先生,请别紧张,这个项圈不会伤害你,只会暂时限制你施展魔力变形,同时保护你不会因情绪波动而伤害自己或他人。现在,请深呼吸,保持冷静。”

她轻轻按住身侧克拉蕾绷紧的肩膀,转向粉发少女,声音放得更缓,但语气凝重:“亲爱的,我想,为了避免更深的误解,最好由伯特的直系亲属亲口告诉这位先生——关于他的友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俄菲翁暂时安静下来,只是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他身上尚未被火焰烧尽的红鞋舞者孢子粉末混合着汗水和泪水,变成一道道乳白色的粘稠浆痕,顺着皮肤蜿蜒而下,如同怪异的纹身。

原来如此。阿莉恍然。如果他能随意改变外貌,那么重塑呼吸系统、过滤或排出毒素孢子,恐怕也非难事。难怪面对红鞋舞者时,他无需任何防护。

阿莉还是朝着离蛇人稍远的方向又退开半步。那些湿漉漉的白色痕迹即便不再构成危害,却仍让她觉得心里毛毛的。

克拉蕾的脸色苍白如纸,但所有外泄的情绪仿佛已被强行摁回冰层之下,只剩下服丧者特有的空洞的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基尔伯特·莫宁迪,我的兄长,”粉发少女深深吸进一口弥漫着焦糊与尘灰的空气,“在一个月前的公会广场暴乱中,被暴民当众杀害,早已下葬。”

“不……伯特……”灰肤的模仿者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满地焦黑的真菌残骸中,激起一小片灰烬,“为什么……谁会想杀他?难道是因为……我吗?”

他体表的锈红色鳞片开始失控地明暗闪烁,项圈立刻发出低沉的警告嗡鸣,将那股紊乱的能量波动强行镇压下去。

“伯特死后,我们开始调查禁区中持续出现的‘另一个他’。”烁燐接过话头,“最初我们以为这与他的亡魂或某种污染有关,直到我们今天遇到了你。”

“我原本是有一个像你一样的俄菲翁学生的,直到她被教团掳走、失踪。”银的声音低沉地插入,“你身上留有他们的‘工艺’痕迹,却没有‘契约烙印’……这说明你并非他们的奴仆,或者,你挣脱了。”

教团?阿莉看向银。银发男人被黑绸遮蔽的半张脸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刚刚抛出的只是一句寻常问候,而非牵扯着失踪与改造的可怖秘辛。

“你们说的……我都不知道。”蛇人的长尾无力地瘫在污秽的地面上,尾尖那抹橘红似乎也黯淡了下来,“我有记忆起就是一个人在这里。后来遇到了伯特,还有其他人。”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烁燐问。

蛇人摇了摇头,动作迟缓:“我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任何事了。但……伯特叫我‘拉斯蒂’。”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将目光转向烁燐,那对石球般的黑白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我……我有很多问题,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告诉我伯特——”他的声音戛然哽住,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硬生生将后续的悲鸣咽了回去,只余下粗重的喘息,“……罢了,先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如果……你们知道的话。”

特里登和阿莉此时已悄然退回到长辈身边。阿莉用余光瞥见身旁的克拉蕾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粉色睫毛掩去了所有神情,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撇了一下,形成一个转瞬即逝的苦涩弧度。

是愤怒无处着落吗?是悲伤溢出心口吗?还是在自嘲自己的可笑可悲?得知占据她兄长容貌的存在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傀儡,让她很难过吗?现在,面前这个无辜又无助的邪教受害者让她连为兄长复仇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她从始至终压抑在心中的满腔悲愤又将何去何从?

不,或许也不能简单称拉斯蒂为“空白”。阿莉想。他有意识、会模仿、能学习,甚至基于对伯特的情感衍生出了一套自己的行为逻辑。他被改造了躯体,抹去了记忆,但除此之外……他与在场的其他人,真的有本质上的不同吗?

“单凭肉眼去看,对于你的情况,我们目前还不能下定论。”银的回答直接而坦率,“你的灵魂结构破碎扭曲,但核心确实是俄菲翁的基底。你经历了强制束缚与人格剥离的手术,这是‘力役之轭’教团的典型手法——”

“所以他算是,魔物。”克拉蕾安静地接话,声音平滑如刀锋切割丝绸。她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像两滴即将凝固的树脂,准备将误入的昆虫溺毙其中。

阿莉心头一凛,“……她还是想杀了他。”

“银先生和妈妈不会同意的。”特里登压低声音道,“他是我们的任务目标,可能还知道银先生学生的下落。他太重要了,我们需要他的情报。”

“我知道。”阿莉的视线在克拉蕾僵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我甚至能理解她一点。但如果她真的动手……我不知道她事后会不会后悔,但她父亲一定会让她后悔的。”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置拉斯蒂?”特里登的声音透着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右额新生的角,“妈妈和银先生……不会把他‘拆开’研究吧?”

“怎么会?”阿莉嗔怪地捶了他胳膊一下,力道却并不重,“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咳,虽然,在下恐怕是在场最没有发言权的一位……”阿弦不知何时收了弓,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兄妹俩身边,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精心遣词造句后的淡然,“但无论诸位作何感想,依据律法与道义,此人当前的所有权及处置权,皆归属莫宁迪领主。诸君的任务仅是‘调查并带回目标’。依常理推测,他会被先行‘保护性监管’,经历数轮体检与讯问。领主大人在获取全部情报后,或会参考诸位意见,但最终裁决,仍取决于领主本人的意志。”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特里登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耐,“亏你还住在领主家……”

“此话从何说起,特里登君?”阿弦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何以认定在下居于晨露庄园,而非赵家自置的宅邸?”

“就……”特里登语塞,胡乱找了个理由,“你和克拉蕾小姐总是一起出现,所以……”

“是吗?”阿弦嘴角勾起一个含义不明的浅笑,“你很善于观察,特里登。”

萨提尔少年没有接话,有些生硬地别开脸,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不远处的拉斯蒂。

烁燐正在对那个逐渐平静下来的俄菲翁说话:“……拉斯蒂,我们知道你认识伯特,并希望和他一样帮助他人。但现在,帮助我们的最好方式是跟我们回去,帮我们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伯特身上发生了什么,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教团又留下了什么……这些谜团需要你来帮助我们解开。这也是伯特会去做的事——追寻真相,保护无辜……”

灰皮肤的俄菲翁安静地听着,身上一道道干涸的乳白色孢子痕迹让他看起来异常狼狈,像刚从某个倒塌的石灰窑里被拖出来,让人不敢接近。

“我们暂时不能取下你的项圈,这是出于对所有人——包括你,拉斯蒂——的安全考虑。我们不会对你进行无谓的伤害或侮辱,路上会提供给你基本的食物和水。我们的目的地是开拓者公会,在那里,你将见到伯特的父亲,马库斯·莫宁迪领主。最终,将由他听取所有情况后,决定你的未来……”

“说起来,有条件的话,在下还是想跟进一下这件事的后续。”阿弦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菲德弗雷特兄妹俩对话,“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案例。这位易容者的存在本身就触及了生命、模仿与身份的哲学边界。宜兰的古老文献中有类似的‘画皮’传说,但如此逼真且有自主性的,闻所未闻。”

“他们不让你继续参与了?”特里登问。

“可以这么说吧。”阿弦微微偏头,“在下作为此次调查任务的‘协同监督者’,职责已基本履行完毕。将这位易容者先生移交公会临时羁押处后,在下便需专注于晨露庄园委托的另一项事务了。当然,但愿那件事也能如此顺利。”

说罢,他朝阿莉眨了眨眼睛,鼻梁上的水晶镜片折射出银币般闪亮的光芒。

阿莉立刻会意——是她那天在“沸腾浓汤”撞见的、调查杀害伯特真凶及其背后脉络的任务。凶手虽已变成尸体,但他死前的遭遇、幕后主使、可能存在的同党……这些事情仍然迷雾重重。阿弦继续追查下去,前路恐怕不会非常乐观。

对,还有在“沸腾浓汤”工作的玛利亚,她的婚期越来越近了,就在下个月……我必须再做点什么,在婚礼发生之前,或许一切还来得及,或许……

头顶,一声刺耳的尖啸划破禁区上空压抑的寂静。一只羽毛凌乱的猛禽如箭般俯冲而下,重重落在阿弦抬起的手臂上,爪钩深深扣进皮质护臂。

“辛苦了,捕快卿。”阿弦低语,迅速解下缚在鸟腿上的细小竹筒,抽出其中卷紧的纸条。

目光扫过纸面的瞬间,那张向来英俊潇洒、从容不迫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阿云……我的姐姐。”

东方少年抬头看向众人,手中的纸条因他无法控制力道而断成两截。

“……她服毒了。”

Previous
Previous

Stage 10: Danse Macabre 骷髅之舞

Next
Next

Stage 12: Her Silence 她的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