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所以,我是做了一个变成克拉蕾的“梦”吗?
特里登坐在公会二楼会议室的长桌尽头,目光悄悄落在对面正与银交谈的克拉蕾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穿开拓者的服装。女孩穿了一件长及大腿中部、侧边开衩的紫红色束腰外衣,领口和下摆外翻,露出其中厚实的羊毛内衬,像蛋糕上的一圈圈奶油。裙摆般的上衣下是一条深棕色的紧身皮质马裤,再往下是一双象牙色的绑带长靴。她深棕色的皮毛斗篷一丝不苟地挂在椅背上,看上去干燥又温暖。
特里登想起过去逢年过节时,母亲似乎提过要为她的“教子”准备礼物。偶尔,她也会去莫宁迪庄园办事。但特里登从未想过母亲的教子竟会是克拉蕾。或许烁燐并非有意向孩子们隐瞒,只是从未有人真正留意。
特里登和妹妹与克拉蕾同年出生。兄妹俩出生在花月中下旬,两个盛大的节日之间短暂的空白——月初花火节时用禁区怪树与彩带扎成的“花柱”已被撤下、劈作柴火焚烧,而莓月里盛大的耀阳节尚未到来。
不过,他们或许比克拉蕾幸运一些。克拉蕾出生在那年猎月的归寂节——海希翁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也是所有节日中最肃穆的一个。那一天,人们会祭奠在禁区中逝去的亲人与战友,在门口放置芜菁雕成的灯笼,为亡魂引路,也防范禁区迷雾中的恶灵侵入。开拓者公会会举行隆重的悼念仪式,只要是由领主马库斯主持,仪式的结束语便一定会是:“今天是我女儿克拉蕾·莫宁迪的生日。莫宁迪家愿在这庄严之日与诸位一同祈福,愿在座的每一个人,与你们所珍视之人,平安、健康。”
大概生在平凡之日,总好过诞生于所有人都在哀悼的时刻。
今年,就在归寂节结束后的狸月的第一天,基尔伯特·莫宁迪遇害了。而此时此刻,时间已步入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冷月。再过几天便是启明节,海希翁将迎来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这一年,就快要过去了。
特里登望向妹妹。阿弦正在向她展示自己的武器——一把名为“龙脊角弓”的长弓,弓臂末梢反向弯曲,勾勒出优雅而充满张力的弧线。特里登依稀记得,自己在被变异猎手撞倒前,曾听见几声急促的箭鸣,但那魔物冲刺的势头并未因中箭而有分毫偏移,依旧将他狠狠撂倒在地。阿莉似乎并没在听阿弦说话,只是眼神失焦地缓缓点头。
戴维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查到了玛利亚的未婚夫——一个名叫卢西恩·科伦达姆的“宝石商人”,五十八岁,纯血塞壬。此人确实出身王城贵族,来自世代经营宝石的家族,自幼却对普通矿物兴致缺缺,唯独痴迷于骨、角、牙、珍珠、琥珀、珊瑚这类“生物宝石”。年轻时,他常向各边境城发布委托,派遣队伍为他搜寻所谓的“魔物宝石”。后来因拒绝为委托中小队的伤亡负责而被告上塞拉栋城市法庭,加之此前赌博欠下的巨额债务数罪并罚,险些被逐出王城。据说他能保住王城户籍,要归功于一位神通广大的担保人,但菲德弗雷特家老一辈的亲友对此人知之甚少。那之后,这个出了名的吝啬鬼性情大变,开始表现得乐善好施,甚至专程在北望城买下宅邸,亲力亲为他以往不屑一顾的“魔物宝石狩猎”。
“这人很古怪。”戴维总结道,“他有后台,在王城势力不小的后台。”
“那……我们只能放弃吗?”阿莉用发颤的声音问道。
戴维注视女儿,沉默良久。“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他最终说。
几天前的傍晚,妹妹似乎在市集街逗留了很久,回来时带着一份几乎冷透的炖肉。吃过晚饭,她便异常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床上休息,没再像往常那样缩进哥哥怀里过夜,之后几天也几乎不与他交流,像是心里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只剩下无言的沮丧。
她状态不好。特里登心想。也许她本该跟父亲一起去执行石教堂禁区外围的戒严任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他们一起在公会等待因申领遗物而尚未到场的母亲,准备进入那片仅对他们开放的戒严区。
比烁燐先到的是公会大门被人强行撞开的巨响。
“让开!快让开!医师!叫医师过来——!”
一声惊魂未定的嘶哑吼叫撕裂了空气。
会议室中的所有人都站起身,快速移动到能够俯瞰大厅的走廊上。
一支小队踉跄着冲进大厅,他们浑身沾满泥泞和暗红色的血污,铠甲上布满划痕。一个身材魁梧、戴着指虎的菲兰青年正和他人类模样的队长一起扛着一副用临时砍下的树枝和斗篷匆匆绑成的担架。担架上,是一具残缺不全、惨不忍睹的躯体。
“医师——!”在侧面扶着担架的菲兰姑娘又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猫耳紧贴头皮,炸毛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大厅中的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交谈、碰杯、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消失了。数百道目光聚焦在那具尸体上,只听得到菲兰女孩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和壁炉中木柴的噼啪作响。
那具尸体被从腰部撕开,内脏和肠子拖拉在外面,凝固的血液和污物混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腥臭。他的腿和一只手臂只剩下了白骨,上面残留着清晰的、属于堕落猎手的齿痕。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那张还算完整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极度惊恐之中。双眼圆睁,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涣散,却仿佛仍倒映着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他的嘴巴扭曲地张着,似乎曾在死前发出过凄厉的尖叫。
“等一下,是……是他!”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死者的面容,从墙上“哗啦”一声扯下最大的那张通缉令,声音尖利地打破了寂静,“他就是那个杀了伯特少爷的杂种!”
什么?
那人的宣告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让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惊叫、怒骂、质疑声浪般涌起。杀害领主继承人的凶手,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了?
公会的医师和几名事务员闻讯赶来来,强行分开人群。他们熟练地将尸体平放在地上,开始检查。光芒微弱的诊断法术亮起,开始在尸体上迅速游走。
特里登感到阿莉抓住了他的手臂,妹妹脸上的神情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虽然只是远远地从楼上往下看,那具尸体的恶臭却已经升了上来,勾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手上沾着伯特大哥鲜血的人?
克拉蕾瘦小的肩膀晃了一下,阿弦立刻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了她。特里登从侧面看不清她的脸,只注意到她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啊,我来得不巧了。”烁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众人身后,“办手续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这是怎么了?”
片刻之后,公会医师站起身,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他提高了音量,向周围等待答案的人们宣布:“体表创伤多为死后造成,由小型魔物,很可能是堕落猎手啃噬所致。没有利器贯穿伤,没有粉碎性骨折,没有检测到任何元素魔法或诅咒残留的痕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叹了口气:“……他是被活活吓死的。在魔物找到他之前,他的心脏就已经在极端恐惧中停止了跳动。”
大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接着,人们不安地窃窃私语起来。
活活吓死?一个残忍地杀害了水晶级开拓者、在重重追捕下成功逃入禁区的亡命之徒,最终竟然是被……吓死的?
特里登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地透过公会狭窄的高窗,望向远方晨光中被结界笼罩的灰色禁区。
是“鸟人”做的吗?还是“迷雾女子”?抑或是……“鹿角人”?
可是,即便是那样可怕的存在,都并未将遭遇他们的戴维-银小队吓退分毫。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冷血凶手在死前露出那样一副仿佛目睹了地狱深渊的表情?
“你要留下吗?”阿弦轻声问克拉蕾,“毕竟这涉及到——”
“不了,我姐姐会来处理的。”粉发少女琥珀色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将目光缓缓从狰狞的尸体上移开,转身进屋披上斗篷,“人已经齐了,我们该出发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隐隐带着命令的威压。没有人质疑她,只是纷纷背上行囊,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走吧,哥哥。”阿莉拉了拉特里登的手。
……
石教堂3区的一切仿佛从未变过,还是一贯地荒朽破败。风中有淡淡的泥土气息,地面湿润粘稠,把每个人的鞋底都染上了一层带着腥味的棕色。
景物在特里登面前褪色,化为明暗不一的线条又再度重组。银的目光先是迅捷地笼罩了附近几公里的荒地,随后收缩至小队周围的百米范围,警惕地筛查着所有接近的能量信号。
“移动污染源不在监测范围内。”他的手指抚过发间点缀的长辫,“开始吧。”
“各位,做好准备。”烁燐蹲踞在地,将手中灌注了魔法的“青蛙玩具”上满发条。
“咕呱,咕呱,咕呱……”玩具的双眼亮起,发出机械而规律的叫声,在泥泞的地面上蹦跳,好像一只真正的青蛙。
阿莉把灯笼锤横在胸前,摆出准备攻击的架势;阿弦将一支箭搭在弓上,指尖轻轻敲着弓身上用螺钿拼出的家纹;克拉蕾握着自己细长的银色法杖,用杖尾在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法阵,她声音低低地念咒,镶嵌在法杖末端的欧珀石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闪烁。
周围太静了,反而衬得这人工制造的“蛙鸣”更为诡异。
“咕呱,咕呱,咕呱……”
特里登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在随着玩具青蛙跳跃的节奏震动,规律、稳定,就像他胸膛中愈发响亮的心跳。他按下机关,臂铠中的弯刀应声弹出。
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小却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声。
要来了。
“噗,噗,噗。”
一株足足有一人高的蘑菇出现在空地边缘,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更多……蘑菇的棕色菌盖有些被蕾丝状的菌网覆盖,有些则从盖底长出层层叠叠的白色增生,有些则已经干瘪、萎缩、发黑。每一株蘑菇都好像穿着破损的裙子,而每一顶菌盖之下,都伸出了一双修长惨白的“人腿”。
蘑菇们被地面的震动吸引,开始了一场怪诞的死亡之舞。细长的腿高高抬起,又重重踏下,每一次落地都溅开一小片暗红的浆液——它们没有痛觉,即便“脚”被磨地面生生磨破“出血”,也不会停止舞蹈。棕色的菌盖随着狂乱的舞步颤抖,释放出肉眼可见、浓郁如烟尘的孢子云。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败气味,特里登脑中无法抑制地想象着吸入过量孢子后逐渐纤维化、最终因窒息而坏死的肺部。
它们是“红鞋舞者”,禁区中的一种活动真菌,拥有人类一样细长匀称的双腿和红色的“脚”,就像穿了一双红舞鞋。在成熟前,红鞋舞者和普通蘑菇别无二致,但成熟后会把“腿”从地里拔出来,开始“跳舞”播种,直到身体完全脱水死去。这是一种并不具备攻击性的植物,它们没有眼睛,没有手臂,更任何程度的智识,只是遵循本能舞动着播种。红鞋舞者的危险性主要在于它密度极大的孢子,如果没有佩戴防护设备就贸然接近,极大可能会窒息或者患上尘肺病。
或许也不能说红鞋舞者完全没有智识。特里登想。它们会被地面震动吸引,或许是这种蘑菇的生物本能认为这样的地方会更利于孢子传播,于是便驱使着这些无脑的魔物前赴后继地前往。
“咕呱,咕……呱,咕……呱……”发条驱动的玩具青蛙逐渐安静下来,不再跳动。
“够多了,我要回收‘声饵’了。”烁燐伸手握住青蛙,将它迅速揣进口袋,“再多……就杀不过来了。”
谁会想要捕获这种危险而麻烦的东西呢?红鞋舞者全株有毒,不能吃,毒素也很普通,和一般森林里常见的毒蘑菇无异。但烁燐和她的同事们认为,可以通过解剖、培育红鞋舞者研究其对禁区污染的过滤作用。它能够把吸收的污染转化成营养,甚至变成普通的植物毒素。如果对于红鞋舞者的研究能得到突破,那么或许以后……
特里登倒下了,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接着是阿莉、克拉蕾和阿弦。最后,银和烁燐也躺在了地上。
想要将红鞋舞者无害化也很简单,只需要——
“嚓。”
长剑划过,一株红鞋舞者惨白的腿应声而断,喷溅出浓稠的红色液体,如同斩断了一条活生生的人肢。
锈色红发,金眸明亮,“伯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铠甲,脸上带着真实而温暖的焦急。
“朋友们,坚持住!”他喊道,琥珀色的眼睛迅速扫过现场,立刻明白了状况——一队开拓者被红鞋舞者的孢子放倒了。
他完全不需要防护的吗?特里登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莫宁迪家提供的全封闭式防护面罩将他的脸牢牢包裹,深色镜片完美隐藏了他的视线,只有呼吸阀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嘶嘶声。
克拉蕾粉发的脑袋就在“伯特”脚边,他却像根本不认识她一样,径直冲向离他稍远的特里登,似乎想将少年拖离孢子最浓的区域。
就是现在!
特里登猛地闪开“伯特”试图抓住他肩膀的手,臂铠弯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身边红鞋舞者的菌腿。阿莉几乎同时滚地起身,灯笼锤带着风鸣重重落下,将另一株红鞋舞者一锤砸碎。
“目标就位,都躲开!”阿弦手指一勾,弓弦震响,一支尖端带火的利箭如同毒蛇般射出,钉入“伯特”身后法阵的一角,特里登和阿莉应声跳开,急促的呼吸让他们面罩的护目镜上起了一层薄雾。
法阵发出“腾”的一声爆响,在“伯特”和小队成员间竖起一道火墙,将他囚禁在燃烧的圆形牢笼之中。他们身边,无数红鞋舞者被烈焰烤干,枯萎着倒下,被火焰吞没,也有一些沾染了火焰却仍然舞动不息,张牙舞爪地被特里登和阿莉逐一切碎、砸烂。
“好歹这地方湿度够大。”阿弦舒了口气,声音在面罩下显得格外沉闷,“但凡空气再干燥一点,就要搞出粉尘爆炸了……”
“朋友们……?”“伯特”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的表情不自然地凝固在介于关切与震惊之间的状态。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群瞬间从濒死者变为精锐战士的“同伴”,看着他们配合无间地处理魔物,看着他们冰冷而警惕的目光透过厚厚的深色防护镜片无情地打在自己身上。
“哦……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有准备,搞砸了你们的狩猎。”“伯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们……是来专门捕捉红鞋舞者的队伍吧?我听到那个‘声饵’了,过来之后看你们都躺在地上,我还以为——”
“哥哥。”克拉蕾上前一步,不顾银的劝阻,一把扯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罩,法阵的火舌几乎要燎到她的衣摆,“告诉我,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伯特”隔着火焰困惑地望着她,“哥哥……哦,你是……妹妹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焦急地检索着什么。
“你是……尤利娅。”“伯特”露出了然的笑容,“我最喜欢的妹妹,尤利娅。”
“他就是这么告诉你的,是吗?”克拉蕾轻声问道,“但……我是克拉蕾,不是他‘最喜欢’的、我的姐姐尤利娅。“莫宁迪家的二小姐露出了一个绝望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而你,也不是我的哥哥。”
“克拉蕾,你离火太近了——”烁燐试图伸手把她的教子向后拽,少女却抬起手,示意她不要干涉。
“我其实,有点好奇。”克拉蕾将肩头一缕缕散乱的粉发拨到身后,随后再次抬起眼,直视那双与兄长别无二致的琥珀色瞳仁。
“为什么那些孢子没有让你窒息而死呢,冒、牌、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