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沸腾浓汤”的木质招牌在傍晚的寒风里吱呀作响,看上去和北望城任何一家提供廉价热食的餐厅没什么两样,温暖、嘈杂,人畜无害。阿莉甚至记得几年前父母给她和特里登庆生时,全家曾在这里吃过饭。那是她第一次喝发酵果汁,现在仔细回想,那股葡萄混合酸石榴的浓郁甜味仿佛还能溜回舌尖。
这段时间,特里登还被按在家里休养。他的恢复期眼看就要到头,新生的角也基本硬化,但那位克拉蕾小姐坚持要他多歇一阵,还特地托人送了罐珍贵的长翼羽蜂蜂蜜过来,说是给他补身体。
关键“证人”没法出动,关于禁区“伯特”和新冒出来的怪物的调查也就此搁浅。阿莉却打心底里感激这短暂的停滞——
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去救,还有一个阴谋等着她去捅破。
今天傍晚格外冷,低温把从木屋缝隙里飘出的饭菜香气都冻得变了味。阿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拉了拉头上父亲的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完全藏住了她灰黑色的短发。出门前,她悄悄“借走”了一套哥哥不常穿的旧衣裤,布料松垮地挂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还没开始长个子、瘦巴巴的男孩。她刻意含着胸,把手插在兜里,学着公会学校里那些毛头小子吊儿郎当的样子,推开了“沸腾浓汤”油亮的木门。
烤面包、肉汤与麦酒的味道在喧嚣的人群中烧开了锅。大厅里光线昏暗,墙壁被多年的炊烟熏得发黑,几张长条桌旁坐满了刚结束劳作的工匠和风尘仆仆的开拓者。阿莉迅速扫视一圈,目光很快找到了那个穿梭于桌椅之间、系着宽大围裙的熟悉身影。
玛利亚穿着朴素的深棕色羊毛长裙,外面套着一条从胸口一直覆盖到脚踝的灰白色帆布围裙,围裙上零星洒落着洗不掉的污渍——想必她并不是它的第一任主人。塞壬少女海波一样的蓝色卷发被仔细编好盘起,整齐地塞在一方素净的亚麻头巾下面,只留下几绺汗湿的碎发紧紧贴在额角和鬓边。
“我……我可以告诉你我住在哪儿、在哪儿干活,菲洛,如果……这样能让你放心的话。但求你……别惹麻烦!求你了……别断了我最后的路……”
阿莉心里清楚,跟那个塞壬男人比,她什么都不是。她能拿出什么?她父亲拼命了半辈子才当上白银级盾卫,母亲则是被王城扫地出门的“戴罪之身”,而她和哥哥不过是两个前途未卜的见习开拓者。她拿什么去对抗一个承诺能实现玛利亚一家毕生夙愿的“希望”?她那点稚嫩的感情,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算什么?玛利亚真的需要她这份轻飘飘的、廉价的同情吗?
这还能算是“爱”吗?也许……她只是在居高临下地怜悯她?为了证明“至少我比你过得好”?她心底那个时常感到弱小、自卑的混血少女……是不是还在暗暗嫉妒那个比她更接近“完美塞壬”的存在?
阿莉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靠近墙壁的挂毯,这里既能看清厅堂中的大部分地方,又不太惹眼。她压了压帽檐,用尽可能低哑的声音向一个头发花白的侍者要了杯淡啤酒。
啤酒很快端了上来。阿莉双手捧着冰凉的陶杯,一口没喝。她远远盯着玛利亚,眼睛一眨不眨。
你看上去……累坏了。阿莉心想。即使隔着人来人往和昏暗的光线,她也能看到玛利亚眼下浓重的阴影和鳞片黯淡的光泽。这女孩强打着精神,像条没了半截尾巴的鱼,拼命在拥挤的人潮里挣扎游动。
对不起,玛利亚,我……不知道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是,我很确定,我必须设法带你离开这里。只有那么做,我的良心才不会因我未曾对你伸出援手而夜夜号哭。我知道这很自私,但……原谅我吧,玛利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玛利亚的动作机械又迅速,端菜、收盘子,但她的眼神总是不安分地飘向餐厅门口,有时又飞快地瞟向后厨,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提防着什么。她的嘴角紧抿,失去了往日柔软的弧度。
她发现我了?不,应该没有。那她在等谁?那个男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阿莉感到一阵揪心。她注意到玛利亚在为一桌客人点餐时,因为分神差点打翻盐瓶;在收拾邻桌的残羹时,她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她在害怕。
阿莉真想立刻冲上去抓住她的手。但她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不行,不能在这儿,不能是现在。
她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只点一杯啤酒的行为在这个挤满了饿汉的地方显得有点扎眼。旁边一个大块头男人正用木勺叮铃咣啷地刮着碗里的炖菜,嚼得汁水四溅。为了不露馅,阿莉只好又叫住侍者,含糊地指了指墙上写着“今日炖肉”的木牌。
当一大碗热气腾腾、油香四溢的“禁区炖肉”放在她面前时,阿莉只觉得那荤腥味冲得她反胃。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能拿着勺子在碗里胡乱搅和,装装样子。她的目光始终黏在玛利亚身上。
时间在焦虑的观察中缓慢流逝。就在阿莉以为今晚不会有什么发现时,她看到玛利亚在收拾完一桌后,脚步顿了顿,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门口。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快步走向通往后厨的木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她去后面干什么?到休息时间了?还是……要去见谁?
“劳驾,打包。”阿莉低声说。
炖肉和几片硬面包被老练的侍者用细线利落地捆在阔叶里。趁着打包的工夫,阿莉谨慎地观察四周。
如果父亲猜得没错,玛利亚的未婚夫很可能有同伙。她不敢保证自己今晚没露出任何马脚,所以更不能打草惊蛇。
“今晚真够热闹的……”她咕哝着,用铜板付了账,然后悄悄把一枚小银币推到侍者面前,“这是小费,谢了。”
“谢谢您,慷慨的……‘先生’。”头发花白的侍者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却不算讨厌的笑容,迅速把银币扫进围裙口袋,“后门那儿有几桌客人……喝高了,您多留点神。”
“劳您费心。”阿莉压紧帽檐,拿起打包的食物站起身,像个被家里使唤出来买晚饭的普通学徒,“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您也一样,‘先生’。”侍者走开了。
坐在后厨门口的那几个男人看起来像是整个餐厅里最清醒的。他们桌上没摆饭菜,只有几个做样子的半满酒杯和一些散碎的黑色叶片——大概是类似凝神草的东西,准备塞进他们叼着的烟斗里。几人只是默默地吸着烟,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像巡逻一样慢悠悠地扫视着吃饭的人群。
用得起凝神草的人,恐怕不是普通的餐厅保镖。那种植物只生长在海希翁西部的禁区边缘,它的叶子在干燥后含有一种特殊物质,能够起到提神、舒缓神经或增强专注力的效果。起初,它作为草药被炼金术士和医师使用,吸入其焚烧后的烟雾可以缓解疲劳或辅助冥想。后来,小贵族和商人开始使用烟斗吸食这种药物,把吸烟变成了一种中产阶级的时尚。
“别碰凝神草。”阿莉依稀记得父母叮嘱过自己和哥哥,“那东西有成瘾性,一旦沾上就很难戒掉了。”
阿莉将视线从几个男人身上移开。她没有直接走向后厨,而是根据以前逃学时摸索出的经验,出门绕向建筑外侧,寻找通往餐厅后部的路径。
玛利亚……你去哪儿了?
“沸腾浓汤”的后巷弥漫着一股食物馊掉、泔水和油腻混合的难闻气味。阿莉很快找到了那个紧挨着后厨、堆满破木桶和废弃家具的棚屋。里面传出刻意压低的谈话声,她立刻蜷身躲到一堆空麻袋后面,屏息聆听。
“……东西拿好,明天一早交给进门的第一个客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冰冷。
“……我知道了。”玛利亚低声应道。
“别搞砸了,想想你弟弟。”男人的威胁冰锥般扎进阴影里阿莉的耳中,“……我会盯着你的。”
那混蛋是谁?是玛利亚的未婚夫吗?不,声音太年轻了,估计是他的手下……阿莉紧紧咬住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他们居然用她弟弟来威胁!那个包裹里是什么?毒药?禁忌的遗物?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愤怒和恐惧撕扯着她的心。冲出去,现在就带她走!一个声音在尖叫。但理智紧紧拽住了她——不行,那样会害死她和弟弟。必须知道更多,必须摸清他们交接的整个链条!
阿莉小心地挪了挪身子,却不想这细微的动作惊动了脚边几只找食的大老鼠。受惊的耗子扭着肥硕的身体四处乱窜,撞得高处一个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桶吱呀作响。
不,别——
“哐当!”
木条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巷炸响。
“谁?!”棚屋里的男人厉声喝道,脚步声骤然逼近。
阿莉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逃跑的本能。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藏身处弹起,扭头向巷子深处狂奔,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吼叫。
可巷子另一头,两个原本靠在墙边、像是在抽烟休息的人也立刻动了,齐齐堵住了她的去路,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凝神草!是先前餐厅里那几个可疑的家伙!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阿莉被逼到一个堆满破烂桌椅的角落,无路可退。她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粗糙的石墙,听着从两边包抄过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只觉得绝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武器用不了,他们人太多了,她一个人做不到突围……
要用“敕令之歌”吗?不行,她的嗓子才恢复过来,前几天刚拆下绷带,如果强行使用的话,恐怕不仅会暴露自己的塞壬身份,还不一定能奏效……
想想办法,阿莉,再想想办法!
一只大手抓向她的帽檐——
“咳咳。”有人清了清嗓子,“诸君,在一家家庭客栈的后巷里为难一个破衣烂衫的孩子,不太体面吧?”
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阿莉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异域猎装的少年懒洋洋地抱着胳膊,斜斜倚在巷口。他戴着副精致的水晶眼镜,镜腿上的银链从额角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黑头发,黑眼睛,看着面生,但那声音阿莉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我们……在抓一个偷东西的小贼。”要抓她帽子的男人强作镇定地解释道。
“哦?这小子偷了你什么?”少年从容地走上前,手里还用绳子提着个沾满泥巴的东西,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黑面白底的靴子在污水横流的地上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方形脚印。
——啊,是他。
可是,他来这儿干什么?
“他手里这份饭菜是偷的吗?可在下刚才在‘沸腾浓汤’用餐时,明明眼瞧着这位小兄弟付过钱了。”少年推了推眼镜,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角落里缩成一团、扮成男孩的阿莉,又落回那几个男人身上,语气玩味,“我看着,倒像是你们几个大男人,在无故对一个公会学校的小学徒发难。需要我去请附近的巡逻队来评评理吗?或者……直接禀报莫宁迪卫队长?我想,领主大人对谁在他的城邦里惹是生非,一定会很感兴趣。”
其中一个男人额角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动手,却被同伴一把按住了手腕。
“别……这是那个赵家的……”
几个男人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们交换了个阴沉的眼神,低声骂了几句脏话,终究没敢再上前,悻悻地作鸟兽散,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巷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阿莉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在下的家臣拜托在下,务必把这样东西还给您。”赵一弦蹲下来,拉起阿莉微微发抖的手,变戏法似的把一枚小银币放在她掌心,“我们赵家人,无功不受禄。”
阿莉触电般转过头,那位头发花白的“侍者”已经站在巷子另一头了。他先和赵一弦对视片刻,然后谦逊地向阿莉行了一礼。
等等,难道……赵氏主仆一路都在跟踪她?不可能啊,那位家臣从一开始就扮成侍者待在餐厅里了,她也不记得在餐厅见过赵一弦。而且,这位“侍者”明明是她随手叫来的,怎么会这么巧?
“赵一弦……”阿莉低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幸会,阿莉菲洛斯小姐,您叫我阿弦就好。”宜兰少年先笑了笑,然后提起手里那个奇怪的土疙瘩,“您问这个?这是叫花鸡,在下家乡的食物。听说‘沸腾浓汤’花重金请了位宜兰厨子,我和家臣就来买点家乡味,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您。”
阿莉隐约看到那裂开的土块里刺出几根凌乱的禽类羽毛,阿弦或许没在这事上撒谎。可是……这解释不了为什么他的家臣要扮成侍者,特意在餐厅里护着她。
只是,现在大概不是深究的时候,那帮人很可能还在附近埋伏。
“让我们送您到市集街吧。”阿弦再次向阿莉伸出手,“天色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您的家人该担心了。”
阿莉回头向棚屋的方向看去,那里空空如也——玛利亚应该在骚乱发生的时候就逃回餐厅去了。
“……好。”阿莉无视了少年伸来的手,自己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有劳了。”
一行人一路无话。阿莉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赵一弦为什么会带着一个埋伏好的家臣,无故出现在这家不起眼的餐厅里?
说起来,从伯特遇害到现在这一个多月里,凶手一直没被抓到,但所有人都知道莫宁迪家从来没有放弃追查。晨露庄园来的传令官在广场上宣布过,他们动用魔法和审讯,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只是,那个被全城通缉的家伙早早逃进禁区,消失了。
问题在于,一个逃进禁区消失的凶手,真的只是‘人间蒸发’了吗?他会不会有同伙?他进入禁区前,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留下过线索,或者和同伙见过面?
这家餐厅——”沸腾浓汤“,位置不算偏僻,人来人往,正是适合秘密接头、传递信息而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那几个吸凝神草的男人就是这样安排玛利亚的!
阿弦是莫宁迪家的客人,更是家族新任继承人尤尔希安的未婚夫。他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为了区区一只“故乡的叫花鸡”!
他们在查案!莫宁迪家怀疑这家餐厅可能与伯特大哥的谋杀有关,可能是凶手消失前最后的活动地点,也可能是某个地下组织的一个据点!阿弦和他的家臣是在这里执行秘密调查任务!
可推理成功的喜悦还未触及阿莉的神经,便被另一个冰冷想法覆盖——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被通缉的谋杀犯及其团伙和控制玛利亚的“凝神草团伙”是同一批人?
可以说,如果不是赵家主仆的任务地点恰好在这里,她今晚凶多吉少。
那位“侍者”拼命帮她、给她指路,大概也并非纯粹出于好心,而是为了不让她这个“意外变量”干扰他们真正的调查。
只是……她确实害他们暴露了。那个团伙认出了阿弦,那位家臣大概也无法在不进行变装的情况下再次潜入“沸腾浓汤”了。
……真讨厌啊,就这么欠了他一次。
阿莉心虚地偷瞄了阿弦几眼。宜兰少年似乎完全没被伪装暴露、潜行失败这件事影响情绪,相反,他看上去心情格外好,不仅步履轻快,连提着叫花鸡的手都一晃一晃的。现在他们并肩而行,愈发浓烈的禽肉香气狡猾地钻进阿莉的鼻子,终于勾得一直精神紧绷的塞壬少女饿扁的肚子一阵哀嚎。好在她已经远远地看到了菲德弗雷特家的石屋,手中被某位“侍者”仔细打包的食物还尚有余温。她匆匆向护送她的二人道别,便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是时候吃晚饭了,她的家人还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