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8: His Blood and Bone 他的骨血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特里登的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升起。他睁开眼睛,惊喜地发现自己右眼上的绷带已被完全拆下。窗外的阳光很烈,把公会医疗所的纱帘和窗台笼罩在炫目的白光之中。

治疗……结束了?他迟疑地抬起手,指尖触碰额头上新生的角。那是他熟悉的弧度,却带着一丝微妙的敏感陌生。

他微微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想告诉家人自己醒了,却被身旁妹妹的样子吓了一跳。

阿莉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攥着膝盖。她看起来糟透了——灰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薄荷绿的眸子里布满血丝,不知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还是刚刚哭过。

“……阿莉,你怎么了?”特里登的声音干涩沙哑。

话音未落,阿莉便像被烫到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爸!妈!哥哥醒了!”她扭头喊了一声,语速快得吓人,随即又用力拽他,“快,能起来吗?我们得回家,现在,马上!”

“回家?”特里登脑子还有点懵,再生仪式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退,强行思考让他颅内一阵钝痛。

“我……我才刚醒,出什么事了?是‘伯特大哥’那个任务……”

“不是任务!是更重要的事!”阿莉打断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帮他找鞋,“必须回家说,在这里不行……!”

……到底怎么了?

难以言喻的不安攫住了特里登。他了解自己的妹妹,阿莉虽然冲动,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失态。于是他忍着全身的酸痛和虚弱,任由妹妹半搀半拽地把他拉下了床。

回到家后,阿莉像是一下子卸下了所有戒备。在确认大门关好之后,她先是脱力一般瘫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紧接着无法抑制地抽泣起来。

“怎么了,小美人鱼?”烁燐心疼地给女儿擦着眼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昨天在浴场遇到什么了?”

“特里登,你还撑得住吗?要不要去卧室谈?”戴维拉过一把椅子,在儿子身边坐下。

“不用了,爸,我就在这儿……”特里登勉强撑着身子倚在妹妹旁边,一整天的昏睡为他积蓄的体力几乎在回家的路上耗尽了,他甚至觉得头顶的角都比平时沉重了不少。

阿莉的嘴唇翕动几下,视线在父母和哥哥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特里登身上:“我……我遇到玛利亚了。”

“玛利亚?”特里登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蓝发粉眸的塞壬女孩模糊的影子,“费昂斯家的玛利亚?你们不是很久没……”

“她父母去世了。”阿莉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上泪光闪烁,“就在我们毕业不久后,死在了公会医疗所。她为了救他们,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

怎么会这样……特里登心里很不是滋味。没记错的话,玛利亚的父母是来自王城的纯血塞壬,那么强大的两个人,怎么会突然……

“然后呢?”戴维像是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追问道。

阿莉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也越来越小:“她……为了养活弟弟,完成她父母带弟弟回王城的遗愿……要嫁给一个……一个大她四十岁的塞壬男人。”

“什么?!”特里登和戴维同时将震惊脱口而出。

“继续说吧,后来发生了什么?”烁燐伸手轻轻环住阿莉,眼中满是忧虑。

“我试着劝她了……我告诉她那个男人很可疑,明明自称很有钱,却连让她最后去‘匠人之沐’洗一次澡的钱都不肯给,所谓的王城身份也没法被核实……可是她说……她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阿莉再次哽咽起来。

“所以……所以我告诉她了。我告诉她……我喜欢她,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等一下……特里登的头一阵抽痛。他依稀记得上学的时候,阿莉和大她一届的前辈玛利亚关系很要好。阿莉第一次向他提起玛利亚时,特别强调了她是个王城来的纯血塞壬,待人接物和北望城长大的孩子很不一样,善良得有点没底线,总被人戏弄,让同是塞壬后裔的阿莉十分愤怒。

“太丢脸了!”小小的阿莉气鼓鼓地向哥哥抱怨,“塞壬不是好骗的笨蛋!我不承认她是塞壬!她太傻了!我讨厌她!”

特里登和阿莉小时候是公会学校的一对麻烦精,虽然从没主动捉弄过谁,但总会把前来叨扰的孩子教训得服服帖帖。显然,对于玛利亚的遭遇,阿莉再次发挥了自己“以德服人”的优秀品格,让带头的人乖乖给她的前辈道了歉。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特里登能肯定妹妹和对方“讲道理”的整个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他在门外放哨,只能听见房间里断断续续的、杀猪般的惨叫。

那件事之后,玛利亚好像变了个人,眉头舒展了,爱笑了,和阿莉待在一起的时候也更多了。阿莉会在放学路上松开哥哥的手,笑嘻嘻地和玛利亚跑去浴场;半夜偷偷翻窗出去“找玛利亚玩”,还让特里登望风,害得兄妹俩一起挨了好几顿骂。

在他第五次因为当阿莉的“帮凶”在公会学校被罚留堂后,特里登终于忍无可忍:“真是的,阿莉,你要是这么喜欢玛利亚,干脆让她当你姐姐好了!反正你俩都是塞壬,又都是女孩,你跟她回家算了!”

“不要。”阿莉撇撇嘴,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土,“我要是认姐姐,肯定不找玛利亚这样的。“

“为什么?”

“我舍不得欺负她。”小人鱼狡黠地笑了,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我最喜欢哥哥你,所以我只欺负你一个人。”

“哪有你这样喜欢人的!阿莉你心理变态——哎呀,别闹!痒——”

那些打打闹闹的日子过得飞快,直到玛利亚毕业后,毫无征兆地切断了和阿莉的所有联系。

特里登不太愿意回忆那段时光。妹妹一开始只是着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找玛利亚。发现玛利亚悄无声息地搬了家后,阿莉变得喜怒无常,白天对哥哥乱发脾气,晚上缩在被子里偷偷哭泣。后来她消沉了很久,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家人默契地不再提起“玛利亚”这个名字,那个不知所踪的塞壬女孩就这样慢慢被菲德弗雷特家遗忘了。

但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纸婚约,要把自己卖给一个年纪比她父亲还大的男人。

“你……”特里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的心里很乱,头也很沉,他感觉自己好像被绑回了那张手术用的石椅上,当时折磨他的麻痒、灼热和撕裂感伴随着幻痛一同袭来,仿佛有无数蚂蚁在骨头中啃噬。但……如果可以帮阿莉分担痛苦的话,就算让他再做十遍断角再生手术,特里登都心甘情愿。

“我告诉她……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去王城,我们可以一起想,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可是这不是重点!玛利亚现在的情况非常、非常危险!那个老男人绝对有问题!哥,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她出来?”

“你做得对,阿莉。”烁燐轻声说,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我很高兴你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你的家人,这很明智。你的感觉大概率没错,一个来路不明、用婚姻做交易的男人,绝不是什么善类。但是,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在你哥哥身体恢复、我们摸清对方底细之前,绝对不要试图正面冲突,或者强行带走玛利亚。那么做只会把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首先,我们要知道那个塞壬是谁。名字,外貌,平时在哪儿活动。”戴维依旧眉头紧锁,但先前的愕然已被沉稳的思虑取代,“这件事,我会在公会里留意的。在北望城定居的纯血塞壬不多,我父亲那些还在世的老朋友,或许也能帮上忙。”

确实,戴维的父亲——特里登和阿莉的祖父——也是纯血塞壬。老人那些旧相识,最多只比玛利亚的未婚夫年长一辈,完全有可能认识他本人。

“玛利亚通过开拓者等级考核了吗?”戴维冷不丁问道,“我们需要确认她有没有基本的自保能力。还有,必须查清楚控制她的‘网’有多大,绝不止那个未婚夫一个人。”

“我不知道……”阿莉懊恼地低下头,“她十八岁了,在学校时那么优秀……要赚钱养活弟弟的话,现在应该……已经通过考核了吧?但是,但是我和她约好了!”她的声音忽然急切起来,像是抓住了一线希望,“她告诉了我那个人的住处,她说她会在窗口挂出特定颜色的布条,每周至少一次,让我知道她是安全还是需要紧急见面……她还说,虽然大概不能再当开拓者了,但她的未婚夫希望妻子有一份‘体面、不那么危险的工作’……”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所以……我大概还有机会见到她,只要还能见面,我们就还有机会救她出来,对吗……?”

“绝不会让那个混蛋带走玛利亚的……”特里登伸出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我会……尽快好起来。等我好起来,我就去公会大厅、去市集,帮你盯着那个塞壬的动静……”

可话说到一半,他却哽住了。是的,必须把玛利亚从火坑里救出来,可在那之后呢?送她和弟弟去王城?那个逼走费昂斯夫妇、也逼走烁燐的地方,真的配得上他们拼了命回去吗?那对姐弟就算到了王城,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父母等阿莉情绪平复些就离开了,家里又只剩下他们兄妹。

彻夜未眠的阿莉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上休息,而是再次选择了哥哥的怀抱,在特里登体温的包裹下沉沉睡去。

特里登累得要命,却毫无睡意。他侧躺着,一手环住妹妹,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随便抓了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

阿莉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皮肤。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手脚却像八爪鱼般缠在他身上,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母亲说过,刚把他们俩放在婴儿床里时就是这样:光溜溜、皱巴巴的小阿莉死死抱着同样身体通红、眼睛都睁不开的特里登,一刻也不愿和自己的半身分开。

他们曾经那么像。小时候,如果不特意去分辨眼睛的颜色,连父母都时常分不清谁是谁。起初他们没什么区别,都拿过木剑、披过小铠甲、翻过咒语书,也都学过怎么微笑、怎么行礼、怎么讨人喜欢。

可不知从哪天起,特里登开始更频繁地打理头发,刻意把发型只留到齐耳的长度。他头上的角像春笋般疯长,从额头上两个不起眼的小鼓包变成了两把漂亮的白色弯刀。他的身体开始急切地索求更多养分,肚子总是饿得发慌,没多久他就比妹妹更高、更快、更有力气。嗓子哑了一阵,最后变得和父亲一样低沉。

有一天阿莉把手按在他脖子上,纳闷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喉结。”特里登咽了口口水,“大概就是它把我声音变成这样的。”

那一瞬间,阿莉看起来有些失落,好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最熟悉的哥哥、她的半身,一点点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母亲的衣柜里一直收着一条从王城带来的白纱裙,据说是她的嫁衣,还有一小瓶香水。有一天她给阿莉编了几条细辫子,在她腕上洒上香水,为女儿换上那条裙子。阿莉在镜前转着圈,裙摆也随着她的舞步翩翩绽放。少女惊叹这么娇贵的料子过了这么多年还完好无损,香水更是像新买的一样温润宜人。

“再脆弱的薄纱和香液,只要仔细收着,就能一直不变。”母亲轻声说,“可我的孩子啊,光阴一分一寸地塑着你的模样、你的喜好、你的爱憎。就算我天天看着你,从不挪开眼,你也可以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特里登倒从不觉得阿莉变了。就算她的脸颊和脖子上慢慢长出半透明的青色鱼鳞,此刻穿上母亲的婚服、梳起漂亮的辫子,她还是那个眼神狡黠、牙齿尖尖、总爱欺负他的妹妹。

阿莉的爱从没变过,不论是对他,还是对玛利亚。变的只有特里登,还有这世上的其他人。

那么,阿莉两年没见的玛利亚,还是她记忆里那个和她一起笑闹的蓝发姑娘吗?

她会再对你不辞而别吗?

她会再一次让你心碎吗?

她也像你爱她一样爱着你吗?

她……像我一样爱着你吗?

书本从少年指间坠落在地,像只折断了羽翼的白鸟。

特里登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流里翻滚,最终在一座异常明亮的灯塔前破水而出。

陌生的华丽帷幔,陌生的古朴书房,满桌都是凌乱的卷轴和造型怪异的仪器,整个房间唯一一件他熟悉的物品是摆在桃花心木书桌上的、他的断角。

这是哪儿?特里登想转头看看,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动弹不得。

“还在忙吗,克拉蕾小姐?”

身体的主人抬起头,对上一双戴着眼镜的细长眼睛。

“阿弦。”她应道,“日安。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赵一弦歪头笑了笑,悬挂在他眼镜上的纤细银链也跟着微微颤动,“你姐姐还是不肯在晚饭之外的时间见我。想必是她手头事情太多,绝不是厌弃在下,才故意躲着。”

“……她当然不讨厌你。”克拉蕾垂下眼,“坐吧,我让侍者泡茶。”

“多谢。”阿弦在她身旁坐下,手指随意拂过桌上那片狼藉,“现在在查哪桩?关于‘兄长大人’,还是那个萨提尔小子?”

“你还记得吗,那天从补给点出来,银先生说过附近有‘微弱的生命反应’,‘可能是重伤的开拓者,或是某种存在留下的残魂’?”

“有点印象。”阿弦推了推眼镜,“但我们当时被堕落猎手和那片‘行走的污染’拦住了,没能过去细看。”

“实不相瞒,我……能和银先生的能力产生‘共鸣’。”克拉蕾的声音低了下去,“借助他的‘视野’,我在他说的方向看到了和我哥哥颜色一样的光点。我认为……那就是我们要找的‘我的兄长’。”

“虽然很好奇这‘共鸣’究竟怎么做到的,但现在大概不是追问的时候。”阿弦接过侍者递来的茶杯,将其中一只轻轻放在克拉蕾面前,“那么,下一步怎么办?石教堂区出现了那种等级的未知魔物,短期内恐怕不会再允许见习开拓者进入了。”

“……是。”克拉蕾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小队里关键‘证人’的到场依然是必要的。而且……关于戴维先生报告中提到的‘鹿角实体’和‘骨翼实体’的身份,我已有初步推断。”

“哦?”阿弦呷了口茶,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欣赏,“调查进度比在下预想的快不少。小姐还有多少特殊能力是在下不知道的?”

“我没用能力……”克拉蕾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道,“目前,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一直很在意‘鹿角人’逃跑前试图与特里登‘交流’这件事。”

“阿弦你有所不知,我的教母烁燐·菲德弗雷特曾经有过很多名字。她刚来北望城时,叫烁燐·亚科那耶夫——这是她在王城的丈夫的姓氏。”

“你知道她为什么被王城驱逐吗?”

“她的丈夫是一位高位阶天使。在他们的孩子被‘力役之轭’教团掳走后,他只身闯入禁区营救。但亚科那耶夫先生没能在时限内回来。当人们再次见到他时,他两手空空,失去了所有力量,身体也被污染侵蚀,堕落腐朽,再也无法净化。于是,他被放逐回了那片让他堕落的禁区。而他那位有恶魔血统的萨提尔妻子,则被视为灾厄之源,也被逐出王城。”

“可是,如果……亚科那耶夫先生并没有死在禁区,反而获得了如同魔物般对血液和气味极端敏锐的感官,并且……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孩子,并设法将他抚养成人……”

“那么,他此刻或许就能和他的孩子一起行动。或许……他还能从爱人与另一个男人诞下的后代的血液里,嗅到一丝独属于他妻子的微弱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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