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银瀑般的长发垂落,将特里登的脸完全遮蔽。塞尔凯特苍白的双手轻轻按在少年的头颅两侧。
“放松,别抵抗。”
特里登发出一声痛呼,声音因被齿间紧咬的口衔阻挡而扭曲变形,如同噩梦惊醒时卡在喉咙里的抽息。
阿莉将自己的身体紧紧抵在治疗室冰冷的墙面上,死死咬住嘴唇。她看着地面上临时绘制的符文次第亮起,脉搏般跳动的光芒一股股涌向法阵中心被束缚带牢牢固定在石椅上的特里登。
“还能坚持吗,孩子?”银的声音柔和得像在哄睡,“嘘……深呼吸,特里登。我必须先驱散伤口里残留的‘终结’之意,才能为‘新生’让路。这是基础,无可回避。”
阿莉看不见哥哥的脸,却能清晰地想象出特里登那拆去绷带后暴露在空气中的狰狞伤口此刻正如何在极度痛苦中剧烈抽搐。
“现在,告诉我,你的角是什么颜色?”银拿起诊疗台上那支密封的水晶瓶,指尖在其上轻点,符文与蜂蜡便无声消融。瓶内如水银般流转不息、分合不定的虹光液体骤然苏醒,烟波浩渺地涌动起来。
“我的角……”特里登的声音含混不清,“白色?”
“哪一种白?”银将一滴“原初生长素”引至指尖。液体并未滴落,而是悬浮着,与指尖之间牵起一道闪烁无数星点的纤细光丝,“珍珠的莹润?象牙的温厚?冰雪的凛冽?月光的清辉?还是……”
话音未落,那与他指尖相连的虹滴已被引向特里登额角的断口。
“呃啊——!”
一声再也无法压抑的嘶吼迸发出来,特里登的身体猛烈颤抖,如果没有束缚带紧紧拉扯,他整个人就要从石椅上弹跳起来。
“深呼吸,特里登。”银的声音平稳依旧,虹光随着他的指尖在少年头顶盘旋,“让‘种子’在你的伤口扎根,不要抗拒它……”
爸爸和妈妈真的在门外看着吗?阿莉战战兢兢地扭过头,望向诊疗室门上那扇狭小的观察窗。哥哥的每一声惨叫都像针扎在她心上,让她坐立难安,但她绝不后悔坚持留下。
至少……至少他知道她在这里……吧?
“感受它,特里登。”银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少年的头颅,阿莉猜想塞尔凯特此刻或许闭上了所有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都聚焦于指尖的液滴,“回忆那根角的形状、触感、弧度……你的身体记得,引导这个念头,让它按照你记忆中的模样生长。”
随后,银将脸侧垂落的银发挽至耳后,稍稍退开些许,让一直被遮蔽的特里登的头部完全显露出来,像是刻意展示给观察窗后特里登的父母和一旁的阿莉看。
少年右侧额角圆形的断口处,骨骼、神经、血管……所有组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疯狂速度滋生、重构。先是乳白色的柔软骨质突破皮肤,随即如树木抽枝般急速延伸、塑形,发出细密而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银先生……”特里登艰难地仰起头,汗水浸透了他灰黑色的头发,他努力看向银的方向,“既然……这药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用它……救伯特大哥……”
“伯特被带回庄园时,生命之火已然彻底熄灭,灵魂也早已逸散。”银轻柔地抚过特里登湿透的额发,如同安抚一个被梦魇困住的孩子,“‘原初生长素’能激发残存的生命力,引导其迅速再生,但它无法凭空创造生命,更无法唤回逝去的灵魂。之所以能治愈你的角,是因为它的骨核还在,依然具备活性,只是受了很重的伤。”
虹色的药液已不再依赖银的指尖引导,它们正从水晶瓶中源源涌出,自行吸附在特里登头顶持续生长的角上。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如果对一具尸体强行使用,最大的可能并非复活,而是催生出一具被纯粹生长欲望驱使的、不朽的活尸。它或许能动,能走,甚至保有部分生前的记忆碎片,但那绝不是基尔伯特·莫宁迪,而是一头无法思考、只余本能的恐怖魔物——那是对逝者最大的亵渎。”
……原来是这样。阿莉靠在墙上,轻轻叹了口气。
大约一小时后,再生的速度明显放缓,不再与特里登断续的呻吟同步。年轻的萨提尔额头上,一根与过去几乎别无二致、只是色泽略显莹白、质地更加柔软的弯角已清晰可见。
“坚持住,好孩子,只差最后一步了。”银挥手引动法阵能量,如同匠人为新铸的利刃淬火,一道柔和的光晕笼罩住新生的角,使其加速硬化、定型,“你做得非常好……”
当银终于松开手,吐出“完成了”三个字时,特里登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头颅无力地歪向石椅一侧,陷入了深沉的昏迷。那根完美如弯刀的白色羊角在他额上熠熠生辉,闪烁着新生的光泽。
“银先生,我哥哥他……还好吗?”角落里的阿莉哑着嗓子问道。
“他需要沉睡一天左右才能完全恢复。至于这角,这几天需小心保护,等它固化到原本的硬度就无碍了。”银转向少女,对她报以安抚的微笑,“让你的父母也进来看看吧,看看你哥哥的新角是否和从前一样。”
特里登被移入看护病房后,戴维宽厚的大手在阿莉头顶轻轻揉了揉,随即沉默地坐到儿子床边,心疼地将少年无力的手紧紧包覆在自己掌中。烁燐则悄然走到女儿身旁,将一小袋带着体温的钱币塞进阿莉因长时间紧握而汗湿的手心里。
“……这是?”阿莉眨了眨薄荷绿的眼睛,困惑地抬起头。
“这几天守着哥哥,辛苦你了,小美人鱼。”母亲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去石泉浴场放松一下,好不好?”
“可是哥哥他——”
“去吧,阿莉。”烁燐俯下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萨提尔蓬松的卷发蹭过阿莉的鼻尖,带来一阵让她想打喷嚏的痒意,“去浴场好好泡一泡,把身上的疲惫和心里的难过都让热水冲走。这里有爸爸妈妈守着,哥哥一醒,我们立刻告诉你。”
她凑到阿莉耳边,声音放得更轻:“去小浴池,用点新到的皂角,再买一小杯你喜欢的发酵果汁……算爸爸妈妈一起送给你的礼物。”
在石教堂禁区遇袭后的这段时间,阿莉不是在病床边守着哥哥,就是被迫躺在床上静养,她几乎已经忘了使用家里的浴缸的滋味——这些日子根本没人有心情享受它,大家不是在医疗所,就是在赶往医疗所的路上,连做顿正经饭的时间都没有,别说给浴缸烧水了。她也快忘了,那蒸腾的热气和包裹全身的温水曾经拥有能抚慰她的奇异魔法。
但烁燐还记得,她的女儿,她的小美人鱼最喜欢泡在水里了。
什么嘛……
阿莉低下头,感到鼻子一阵发酸。
妈妈你……不是一直都最喜欢特里登吗……
于是,阿莉攥紧了那只沉甸甸的钱袋,独自一人来到了北望城的公共浴场——石泉浴场。
这座建筑规模宏大,气派程度介于开拓者公会的粗犷与晨露庄园的精致之间,经过简单雕琢的石制拱顶遍布各处,既大气又透着朴实的亲切。阿莉有些费力地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水汽的热风立刻扑面而来,随之涌入耳中的,是回荡在石壁间不绝于耳的潺潺水声和模糊的人语。
阿莉时常会忘记,她的家庭在北望城其实算得上是标准的中产阶级。在公会学校上学时,她和特里登每天都能回家吃上热腾腾的饭菜、洗个舒服的热水澡——这并不是泊拉利斯每个孩子都能享有的,许多平民家庭的孩子只能靠着廉价单一的食物填饱肚子,洗澡也要精打细算,最多一周来一两次公共浴场。
没错,在北望城,拥有独立洗浴设施的民宅并不多见。
大多数人来浴场,会选择花上几个铜板,进入被称为 “战士之汤” 的大浴池。那是一个引自附近热泉的巨型热水池,永远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与硫磺混杂的气息。这里是开拓者、工匠、士兵们结束一天辛劳后,松弛肌肉、交换消息、高声谈笑的核心社交场,是除去酒馆之外,另一个流淌着城市情报与流言的漩涡。只不过,浴场中的大浴池被石墙严格区分为男汤与女汤,这里的信息也因此带上了清晰的性别界限。
被称为 “匠人之沐” 的小浴池价格要比大浴池稍高一些,但仍在平民的日常开销范围内。这个区域由数个小型隔间和更为安静的小池组成,除了基础的硫磺泉,还会提供诸如新鲜皂角和海绵这类简单的清洁用品,甚至限量供应淡啤酒或苹果醋之类的低度发酵饮料。这里的水更洁净,环境也更清静,是手艺人、小店主、低级事务员,以及像曾经的阿莉这样,追求一点清净和更好沐浴体验的年轻人常来的地方。
浴场最深处,则是那几个价格不菲、按时辰或包场收费、被称为“节庆温泉”的芳香浴池。阿莉从公会学校毕业时,班上的同学们就曾众筹了一笔“巨款”,包下了其中一个。她记得那里的独立包房装饰得更为用心,池水中会添加嫩松枝、薰衣草以及其他本地的香料与药材,配备更柔软的毛巾和更优质的香皂,还能额外订购更多种类的发酵饮料(比如蜂蜜酒、浆果酿)和简单的点心(如烤薄饼、坚果面包)。这里是平民的庆典中心,过生日、庆祝任务成功、举办毕业聚会,包下一个芳香浴池是最受欢迎的选择,那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是北望城平凡岁月里难得的奢侈与闪光点。
或许是因为心情低落,或许是想彻底冲刷掉脑海中哥哥痛苦的呻吟,阿莉今天不太想去那安静的小浴池。她褪下衣衫,踏着带着硫磺气味的水流,径直走入了大浴池的喧嚣之中,漫无目的地在嘈杂拥挤的人群里随波逐流。
“……那家的男人真是造孽,怎么能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听说了吗?城北那家面包店会在面团里放过量的罂粟籽……”
周围人琐碎的谈话像风一样从阿莉耳边掠过,让她莫名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死了,全死了!一个都没回来!就留下一对儿女……”
“……可怜呐,那孩子以后可怎么办……有没有人管管啊……”
我好像……是想要找什么人?
“……菲洛?是你吗?”
阿莉停下了脚步。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叫她“菲洛”。
“……玛利亚?”阿莉抬起头,急切地在蒸腾的水汽与晃动的人影中搜寻。
你在哪儿?
“这里——!”
阿莉感到自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
“玛利亚!”她朝着声音的方向挤过去,“站着别动!等我!”
她有多久没见到玛利亚了?
两年零一百四十二天——很久,久到让她几乎忘记,自己的生活并非仅仅由父母和兄长构成。但又不够久,因为阿莉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女孩脸颊上如同花瓣般层层叠叠的玫瑰色鳞片。
玛利亚的个子很高,她长着一对莹蓝色的、尖锐的鳍状耳,眼睛则是阿莉见过最柔和的粉红色,仔细点缀在她令人心悸的纯黑眼白之上——就像阿莉的母亲烁燐那样,带着非人异质的美丽。她比阿莉大一岁,算是同龄人。因为拥有相近的能力,她们在公会学校时常被安排在一起上课。
但阿莉终究是个混血,并没有纯血的玛利亚那般强大的能力。阿莉最多只能在水下憋气十五分钟,玛利亚却能自由呼吸;阿莉的歌声粗哑走调,玛利亚的嗓音却永远婉转动听……每次和玛利亚站在一起,阿莉总觉得自己像个残次品,一个“不合格的塞壬”。
可玛利亚却主动提出,她的情况或许能够通过练习改善。从某个时候开始,阿莉总会对特里登说:“你先回去吧!我要和玛利亚去浴场训练了!”
毕业之后,她似乎已经把玛利亚遗忘了很久,但她的大脑却依然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所有关于那个女孩的记忆。
“菲洛……真的是你。”
啊,对了,玛利亚还有着橄榄色的肌肤和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她波浪一样的发丝总让阿莉想到风暴中的海面。
“你去哪儿了?”阿莉没想到,这竟会成为自己再见故友时的第一句话,她几乎被自己话语中不加掩饰的质问吓了一跳,“为什么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在故意躲着我吗?”
“我……”
玛利亚的蓝发还是老样子,只是没有束在脑后,而是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那双玫瑰色的眸子在漆黑眼白的映衬下,依旧熠熠生辉……
“菲洛,借一步说话,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少女忽然伸手,紧紧攥住阿莉的手腕,近乎哀求地将她往浴池更偏僻的角落拖去,“求你了……这里人太多了……”
“好,那我们去小浴池——”阿莉说着,反手想把她拉向另一个方向。
“不了,菲洛,我……我没有钱……”玛利亚低下头,声音怯懦。
一股冰冷的不安感悄然攫住了阿莉的心。
我们以前不都是一起去小浴池的吗?
“……但我有。”阿莉不由分说地将蓝发少女的手拉得更紧,“我妈妈给了我钱,不买饮料的话,足够我们两个人用了。”
发生了什么,玛利亚?
“……我的父母死了,菲洛,只留下我和弟弟。”
玛利亚的声音轻到快要淹没在周围的水声里。
“他们在公会的医疗所躺了好多天,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但还是没能把他们救回来……”玛利亚望着浴池水面泛起的波纹,那水波似乎也漾进了阿莉的眼底,让她视线模糊,“妈妈临死前对我说,‘对不起,玛利亚,我们还是没能带你回故乡,你一定要照顾好弟弟,带他回家。’”
阿莉沉默地听着。她记得费昂斯家的执念——他们是从王城塞拉栋被驱逐的,玛利亚的父母像疯了一样接取危险任务,拼命积攒功勋和钱财,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带着儿女风风光光地回去。
但是,费昂斯家很可能永远也回不了故乡。
阿莉内心一阵酸楚,她很清楚,费昂斯夫妇和她的母亲烁燐一样,并非因为无能,而是因为身上流淌着被王城权贵所忌惮的魔裔之血,成了政治倾轧的牺牲品。这个残酷的真相,她从未对玛利亚点破。
玛利亚在毕业后不久便杳无音讯,阿莉曾疯狂地寻找过她,但始终一无所获。她此刻才明白,那不是简单的失联,而是玛利亚在生活的重压下主动切断了与过往的一切联系,其中也包括她的“菲洛”。
“抚恤金……和弟弟的学费,不够吗?”阿莉的喉咙有些发干,她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她知道答案,但她需要听到玛利亚亲口说出来,才能确认她究竟陷入了怎样的绝境。
“不够……”玛利亚苦涩地摇摇头,深蓝色的发丝黏在泛着丝绒光泽的橄榄色脸颊上,“远远不够。直到……我遇到了他。”
“菲洛,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玛利亚告诉阿莉,她明天就要搬去未婚夫的住所准备婚礼的相关事宜。那是一个自称来自王城塞拉栋的男性塞壬,比她年长四十岁。他承诺,只要玛利亚为他生下一个纯血的塞壬子嗣,作为延续他血脉的“媒介”,他就会带她和弟弟一起去王城,保证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听说他很有钱,家里……也有浴缸。”玛利亚最后轻声补充道,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家里……有浴缸?
阿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热水包裹着少女赤裸的身体,她却感到一阵恶寒。
……不对劲,很多地方都不对劲。
“玛利亚……”阿莉猛地抓住好友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既然他那么富有,为什么连让你在浴场使用小浴池的钱都不给你?”
他怎么敢这样对待你?你怎么能忍受这样廉价的对待?
阿莉现在的样子一定可怕极了,因为她注意到玛利亚高大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慌乱地躲闪着她的目光:“……他说,钱财要节省,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他怎么证明他来自王城?”阿莉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狠狠揉碎。她逼近一步,语气急切,“他有什么信物吗?还是仅仅凭他的一面之词?”
告诉我他是骗子,求你了,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他……他有王城口音,他的做派……也很像贵族……”玛利亚的声音越来越低,毫无说服力。
“他用什么保证他会履行承诺?”阿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几乎能尝到自己话语里的苦涩,“有书面协议吗?有没有去公会做过背景核查?或者找权威人士验证过他的身份?”
别去,别跟他走,留下来……我……
“菲洛!”玛利亚猛地抽回手,玫瑰色的眼睛里涌上泪水,委屈得仿佛阿莉才是将她逼到悬崖边的罪魁祸首,“你……你为什么非要这样?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要带着弟弟活下去,完成父母遗愿!除了相信他,我还能怎么办?!”
阿莉忽然明白了。其实,玛利亚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那些漏洞,知道这可能是个火坑,但她别无选择,她必须紧紧抓住这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哪怕它布满荆棘,哪怕它要将她柔软的双手划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够了,真是够了……
阿莉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戏弄她?特里登受伤的时候,她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痛苦地翻滚、挣扎,直到身体被那对宣告死亡般的漆黑羽翼掩盖。
蒸汽在她和玛利亚之间缭绕,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那被玛利亚特别训练过的歌声,最终在达到极限时驱散了那两个试图对哥哥做什么的异常。或许这意味着什么,或许,或许……
“玛利亚。”阿莉轻轻碰了碰挚友的手指,以极其轻缓温柔的动作与哭泣的女孩十指相扣,“你听我说。”
玛利亚抬起泪眼,迷茫地看着她。
“我记得我们分开了两年零一百四十二天。我记得你脸颊上每一片鳞片的形状,记得你眼睛的颜色,像……像最温柔的朝霞,落在漆黑的深海里。”
“你知道我有多可笑吗?”阿莉苦笑,“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之所以把关于你的一切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嫉妒你。嫉妒你比我更悠扬的悦耳歌声,嫉妒你比我更像‘真正的塞壬’的美丽外貌,嫉妒你比我更强大、更有潜力的魔法……”
她顿了顿,薄荷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对方。
“是啊,玛利亚,我嫉妒你,但实际上,我对你的喜欢似乎……早就超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嫉妒。”
好了阿莉,你现在彻底没有退路了。
但……没关系。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很奇怪,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阿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但我必须告诉你。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你的。不因为你是能生下某种孩子的‘纯血媒介’,也没有用钱财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要挟你的企图……只是因为你是玛利亚·费昂斯,是叫我‘菲洛’的,强大得让我嫉妒的玛利亚。”
“……你还不知道吧,多亏了你陪我练习唱歌,我的歌声最终救下了我的哥哥。你还记得我的双胞胎哥哥吗?我经常对你提起他,他叫特里登,头上有一对白色的角……”阿莉缓步向前,轻轻地拥抱了个子高挑的蓝发少女,将脸埋在她温暖的胸膛,“我想……这足以证明,在命运面前,你我其实并不完全无能为力。你看,它那么残忍地戏弄你,却还是把我带到了你面前。”
“所以,求你再想想,好吗?通往王城的路,或许不止那一条。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可以帮你,我父母也许也能……总会有别的办法的,没必要用……用卖掉自己这种方式。“
“你不该被这样对待,玛利亚……你值得更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