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北望城的泊拉利斯开拓者公会是一栋宏大的石木混合结构建筑。这座功能至上的堡垒外墙由巨大的灰白色岩石砌成,布满风霜侵蚀的痕迹和岁月留下的深色污渍。窗户不多,大部分是狭窄的高窗,像时刻保持着警惕的瞭望哨。厚重、坚固、历经沧桑,北望城的心脏伤痕累累,但时至今日依然搏动不息。
重返公会主厅时,一种混合着熟悉与陌生的奇异感觉包裹了特里登。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汗水、麦酒、金属与隐约血腥交织的粗粝气息,只是此刻他的右脸依然绑着绷带,让他的鼻腔中平添了一丝属于药草的植物芳香。
他微微仰头,目光穿过任务大厅喧嚣的人潮。挑高的穹顶下,巨大的魔法水晶屏正不知疲倦地滚动着任务信息,各色光芒映照在形形色色的面孔上——有疲惫归来的小队,有摩拳擦掌准备出发的新人,也有像他和阿莉这样带着一身尚未痊愈的伤痕、暂时游离于沸腾洪流之外的观察者。
父亲戴维和母亲烁燐将孩子们送到一楼楼梯口,便停下了脚步。
“去吧。”戴维的手在儿子肩头按了按,“按你自己的想法谈。”
烁燐仔细地替女儿理了理衣领,“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在父母把如何处置断角这件事全权交给特里登后,他不得不开始学着大人的样子,安排他人生中的第一场正式谈判。这种事情公会学校没有教过,大部分平民开拓者的孩子至多只学过最基础的问候礼仪,连宴会桌上出现的各式餐具都叫不上名字。
约克拉蕾·莫宁迪在公会见面是阿莉的主意。一开始,特里登原本的想法是去晨露庄园拜访这位小姐,但这个想法被妹妹十分激烈(她不能大声说话,但肢体语言非常丰富)地驳回了:“凭什么?你非要自己凑上去,显得像是被‘传召’吗?我们不是莫宁迪家的附庸!没有义务卑躬屈膝地去敲她家的大门。要谈就在公会谈,北望城的问题,不都是在公会解决的吗?”
的确,开拓者公会是对双方而言最中立、最正式,也最能维系表面平等的场所。这里是菲德弗雷特家熟悉的领域,能提供一丝“主场”般的心安,避免踏入贵族领地所带来的无形压迫,勉强模糊那横亘在身份之间的鸿沟。
“……这对克拉蕾小姐也有好处。”阿莉思索片刻后补充道,“这要是落个‘把菲德弗雷特家召入庄园施压’的坏名声,得多难看啊。”
她没问特里登会不会带她一起去,没有必要,这是这场谈判中唯一一件确定的事情。
踏上通往二楼的宽阔石制螺旋阶梯,周遭的喧嚣逐渐被隔绝在下层。与一楼的人声鼎沸相比,公会二楼的行政区显得格外安静肃穆。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墙壁上悬挂的历代会长肖像与巨大魔物的颅骨标本铭刻着开拓者历史的荣光。
现在,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了。
特里登今天穿了一件领口刺绣了白色十字星的靛蓝色厚棉布衬衫——这大概是他能从衣橱里找到的最好的一件衣服。衬衫的袖口已经被磨出了毛边,但整体还算整洁,被母亲用迷迭香和月桂叶制作的驱虫香包熏染出清冽柔和的味道。至于裤装,他选择了平时常穿的款式,深色、耐脏、柔软、方便活动,在腰部用一条有很多搭扣的腰带固定。他尽力了,但遮住半张脸的绷带和怎么打理都显得凌乱的头发无论如何都让他看上去像个不体面的伤兵。于是,他决定继续佩戴着那对藏有弯刀的臂铠。母亲似乎并不觉得把武器带进谈判场所是个好主意,但在阿莉的支持下,特里登还是把它们绑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他需要抓住一切能让他感到自己是个战士而非病人的东西,这是他此刻仅存的底气。
他看向阿莉,妹妹今天的服装选择是一条亚麻布制成、裙摆及膝的苔绿色长裙,剪裁利落。虽然没有贵族裙裳的华丽繁复,却是特里登鲜少见她穿着的式样。缠绕在阿莉脖颈上的纱布换了一条,不再完全限制她发声,但她依然只能进行简短的交谈,并将音量保持在最低限度。和兄长一样,她也带上了自己那把镶嵌绿水晶的六棱灯笼锤,小心地把它背在身后触手可及的位置,就像她在执行开拓者任务时那样。
按照约定,他们走向走廊深处的一间独立办公室。然而,在距离门口尚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兄妹二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那间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安静地伫立着两个身影。他们穿着与寻常开拓者无异的皮甲,却发型整洁、靴底干净,全然没有风尘仆仆的痕迹,而是透着经过严格训练形成的磐石般的静止。在特里登和阿莉出现的瞬间,他们的目光迅速聚焦在兄妹二人身上,好像一对在雪地中看到了猎物的鹰隼。
是莫宁迪家的保镖。
特里登感到身旁的阿莉紧张起来,她靠近了他一步,连衣裙的绿袖子紧挨着他包裹着皮革与金属的手臂。他们兄妹二人单独前来,而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甚至带来了护卫。
就在这片刻的僵持中,其中一名保镖似乎通过某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收到了指令。他侧过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二人安静地朝着特里登和阿莉的方向礼节性地略一低头,便并肩从他们身边走过,径直下楼去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但那种被监视的不适感依然如蛛网般顽固地粘滞在特里登和阿莉的皮肤上。
“……看来,她已经到了。”特里登低声说。
大概在这里安排额外的安保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想。伯特大哥就是在公会区域遇害的,莫宁迪家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我们走吧。”阿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嗯。”特里登深吸了一口气,牵起妹妹的手,轻轻叩响了办公室的门扉。
“请进。”克拉蕾·莫宁迪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一如他第一次听到的那样清澈悦耳。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将外界的最后一丝杂音隔绝。
房间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空阔。墙壁是光秃秃的石灰色,没有任何装饰挂毯或地图。除了房间中央一张厚重的木桌、围着桌子的三把椅子,以及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的、用来放置物品的小边几之外,再无他物。阳光从唯一一扇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却冷漠的光斑,光柱中无数尘埃寂静地浮沉。
这片萧索的空旷中央,克拉蕾·莫宁迪独自端坐着。
她像是一件被精心保管却暂时被遗忘在巨大柜橱深处的瓷娃娃,纤细、易碎,与四周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那头梳成两条辫子的长发是被兰花汁液浸染过的粉紫色,一种极不自然的、带着药气的美丽。传闻她幼时重病,长期的药浴让原本白金色的发丝永久地变成了这般模样。
听到他们进门的动静,她抬起头。
和克拉蕾对视的瞬间,特里登几乎屏住了呼吸。她的眼睛明亮如蜜露,呈现出金灿灿的琥珀色,与她逝去的兄长伯特如出一辙。只是这双眼睛里不再有伯特那般暖洋洋的笑意,而是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静默与哀伤。
“日安,特里登先生,阿莉菲洛斯小姐。”
两条粉色的长辫柔顺地垂在克拉蕾脑后,随着她起身致意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蓝色束袖裙装,式样简洁,没有繁复的蕾丝和精致的刺绣。她的袖口和颈间缠绕黑绸,发间别着黑色发夹,耳垂上点缀着细小的黑色宝石——她在为伯特服丧。
克拉蕾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丝毫倨傲或不耐。她只是礼貌而哀伤地看着兄妹二人,空洞得像她兄长留下的回响。
“日安,克拉蕾小姐。”特里登有些生硬地回礼,阿莉在他身旁沉默地点头致意,“伯特大哥的事,我很抱歉……我见过他,他是个很好的人。”
克拉蕾轻轻点头。三人落座,短暂的沉默过后,特里登开了口。
“克拉蕾小姐,感谢您和银先生的好意。我……愿意用我的断角,交换‘原初生长素’。”
如此直接的开场白似乎有些出乎克拉蕾的意料,她戴着黑纱手套的纤细手指在桌面上交叠,没有立刻回应。
“但在我把它交给您之前……“特里登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您为什么如此想要它?以及,您之前对我父母提到的‘原初生长素’究竟是什么?”
“特里登先生,”克拉蕾抬眸看他,声音很轻,“您还记得‘鸟人’,和那个……不死的‘鹿角人’吗?”
特里登心中一凛,旁边阿莉的呼吸也沉重了一些。
“我注意到,在您重伤倒地后,那个能操纵污染的‘鸟人’几乎立刻出现,并将您护在它的……‘羽翼’之下。再后来,那个拥有可怕再生能力的‘鹿角人’在逃跑前,似乎也对您说了什么。很抱歉,我当时距离太远,没能听清。”克拉蕾微微前倾身体,一缕稍短的粉色发丝从鬓角滑落肩头,“这两个存在的危险程度远超我们目前的认知。我无法断定它们与‘我哥哥’的出现是否有关联,但它们都不约而同地对您表现出了特别的……关注。我推测,您的身上或许有某种特殊之处——可能是您的血液,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感知的气息吸引了它们,或者与它们存在着某种联系。”
“您的断角是您身体的一部分,承载着您的生物信息。我希望我们能通过对它的研究找到一些线索。这不仅是为了解开您身上的谜团,也关乎北望城,乃至整个海希翁的安危。“她的目光落在特里登缠着绷带的脸上,”但……我必须征得您本人的同意。”
“至于‘原初生长素’……“她继续道,”它的主料来自银先生褪下的尾针外壳。那是塞尔凯特一族生命精华的凝结,蕴含着‘再生’的法则。让您的角完美再生,大约只需要一克左右,且不会有任何副作用。银先生一生最多只能提供九套完整的尾针,一套完整的尾针入药,据说……有逆转生死之效。”
特里登听到妹妹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这就是“代价”。
“……我明白了。”特里登低声说,随后像从腰间解下一把佩刀一般,从布满搭扣的腰带上取下那根被绒布小心包裹的白色弯角。
“我的角,您可以拿去。“他把断角放在桌面上,指尖同时传来绒布柔软的触感和其下异物的坚硬,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陌生,“但是,克拉蕾小姐,我有一个请求……或者说,是一个提议。”
“请说。”
“关于‘幽灵伯特’,以及这两个异常的调查,请让我……请让我们继续参与。”他看了一眼阿莉,妹妹虽然蹙着眉,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任务简报上写的是我父母的名字,但我才是亲历者,我听到了鹿角人意义不明的低语,甚至见到了‘鸟人’身边的‘迷雾女子’……对了,您知道‘迷雾女子’吗?”
他没有告诉克拉蕾“鹿角人”提到母亲名字的事情。但他有种感觉,除了当时距离“鸟人”极近的他和阿莉,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鸟人”羽翼之下的“迷雾女子”。
“还有……第三个异常在场吗?”克拉蕾微不可察地咬了一下嘴唇,“戴维先生提交的报告中并没有提到您所说的‘迷雾女子’……”
他猜对了。
“把我的角拿去研究是一回事,但真正要解开谜题,恐怕离不开现场的调查。我……我想继续帮忙。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也是为了弄清楚这些诡异的存在为何会找上我们,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关乎伯特大哥的安宁,也关乎我们所有踏入禁区之人的安全。”
克拉蕾静静地注视着他,似乎在权衡。空旷的房间里,时间的流逝似乎再次缓慢下来。
“……我无法代表家族正式雇佣您,这不符合规定。”许久,克拉蕾才再次开口,“但您和阿莉菲洛斯小姐的观察与协助,对于厘清真相十分重要。我会将您的意愿,以及您提供的关于‘鹿角人’、‘鸟人’与‘迷雾女子’的情报,一并转达给银先生和我的父亲,并让银先生尽快将关于‘原初生长素’的完整信息整理出来,交付于您和您的家人……”
“除此之外……在您使用‘原初生长素’、身体恢复之前,所有的调查都必须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这一点,请您务必答应。”她顿了顿,最终垂下眼帘,柔和地补充道,“还请您……多加小心,我不愿再看您受伤了。”
特里登将包裹着绒布的断角推给克拉蕾的动作滞住了。一股来路不明的热流直冲面门,把他的耳尖烧得通红。
……不愿再看我受伤?
不等他这句话的意思,粉发女孩已经从椅子上起身,身体贴着桌沿,将一只用符文与蜡仔细密封的水晶小瓶递了过来。瓶中的液体泛着虹彩,如同有生命的水银般缓缓流动、分合,清晰地映照出她那张如同人偶般精致,此刻却流露出莫名的悲戚的面容。
“拜托了,特里登先生……”克拉蕾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恳求特里登给她一个保证,“拜托……”
特里登有些无措地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却不敢真正对上对面的少女——他敢打赌,她此刻也绝没有在看他。
她这是怎么了?他不明白,但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她快要哭出来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我答应您,克拉蕾小姐。”
之后发生的事情没有在特里登的记忆里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他不记得自己如何和克拉蕾道别,如何牵着妹妹的手走出那间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又是如何在一楼熙攘的大厅里找到等候的父母,最终回到家里的。等他完全回过神,他的身体已经四仰八叉地瘫倒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准确地说,这也是阿莉的房间。十二岁之前,兄妹二人一直共享这个宽敞的空间,挤在一张双层床上。直到身体开始抽条,父母才拆分了床铺,在房间中央立起一道屏风,划出彼此独立的区域。
特里登侧过头,注意到阿莉就坐在自己床边,于是开口问道:“阿莉,你觉得……克拉蕾小姐怎么样?”
阿莉猛地转过头,薄荷绿的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你、还、敢、问?”她无声地用口型控诉,随即俯下身来,手指用力戳上他的胸口,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怒气,“你!还!敢!问!?”
“我……我怎么不能问了?”特里登被妹妹的激烈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呵,你当然可以问。”阿莉抱起手臂,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她,很,聪,明。”
她歪着头,眼神锐利,仿佛在问:这下你该懂了吧?
……完全没懂。特里登困惑地眨了眨他唯一能视物的眼睛。
阿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她轻而易举就用‘研究’和‘安全’当借口,当场拿走了你的角!还让你心甘情愿地答应继续替她的家族卖命!她看穿了你的那点好奇心,还有你那傻乎乎的同情心!并且全都利用起来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严丝合缝,让你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但这恰恰最可疑——”
她颈间的符文纱布骤然亮起微光,冷水浇头般把阿莉后续的怒斥强行掐灭在喉咙里。
“可她确实是刚失去了哥哥啊,她的难过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她也是为了查明真相,我想知道的她也都告诉我了,没有骗我……”特里登抓住间隙,试图辩解。
“你真是……没救了!”阿莉气恼地拉扯着脖子上的束缚,用尽力气咬牙切齿道,“我是叫你……小心她!笨蛋!”
说完,她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一把推开房间中间的屏风,又在她身后“哗啦”一声重重拉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不是说好了,无论我怎么选都会支持我的吗?特里登有些委屈地看着剧烈晃动的屏风。
他确实没提前告诉阿莉自己决定交出角,但她难道真以为他把角带过去只是为了做样子吗?她是觉得他是被克拉蕾迷住了,才临时起意做了这笔交易?
可是,借助莫宁迪家的力量,难道不是我们查明真相最快的途径吗?那个“鹿角人”提到了妈妈,光靠我们自己,要怎么在茫茫禁区里找到线索?莫宁迪家有北望城最好的资源,有银先生那样深不可测的强者,还有通往王城和各处的信息网。把角给他们,换取他们的资源和继续调查的许可,这不仅仅是交易,也是机会——一个弄清楚妈妈到底和这些诡异存在有什么关联的机会。
特里登闷闷地想着。他明白阿莉为什么不信任贵族,也理解她害怕那来历不明的药水,更知道她最不乐意看他跟莫宁迪家再有牵扯。她所有的愤怒和担忧他都懂。
但现在木已成舟。她知道拦不住他,所以只盯紧他,顺便盯紧那个看起来楚楚可怜、句句在理的粉发小姐,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的“笨蛋”哥哥和他们共同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