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5: Horn 角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阿莉感觉自己的嗓子像被炭火烫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强烈的灼痛。她的哥哥浑身是血,瘫软在她怀里,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带到公会医疗所的。记忆碎片中,似乎有一双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特里登身边缓缓向后拖离,强硬地分开了他们紧紧相拥的身体。

再次见到哥哥时,他们被安置在了同一间双人病房。阿莉靠门,身上的外伤已基本愈合,用于修复声带的符文纱布像一道柔和的枷锁缠绕着她的脖颈。她无意识地吞咽着混合了药物的蜂蜜水,温润的液体滑过受损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小的慰藉。而特里登则躺在靠里的床上,头部被厚厚的绷带裹成一个陌生的形状,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此刻,他正深陷于药物与魔法作用下的不安昏睡之中。

阿莉被明确告知,过度使用“敕令之歌”已严重透支了她的身体。为保证声带完全恢复,她必须禁声数日。然而,身体的禁令无法束缚惊魂未定的精神。夜半,她会在噩梦中尖叫着惊醒;白天,病房外任何一丝微弱的响动都会让她惊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

特里登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期间,公会的医师们来了又走,在他身上点亮各色法阵,匆匆在笔记上记录数据;银也来过,在特里登床边与烁燐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阿莉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屏住呼吸,用那双布满血丝的薄荷色眼睛紧紧盯着母亲和那个神秘的银发男人。

自从他们出生以来,特里登和阿莉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烁燐。他们的母亲有一头乌云般蓬松卷曲的黑色长发,头侧盘着小圆面包一样的白色卷角——那是萨提尔的标志之一。她丝绒质感的山羊耳朵柔软地垂在面颊两侧,覆盖着薄薄的绒毛;她的瞳色是比阿莉的薄荷绿更深沉的蓝绿色,像幽静的湖水;那双拥有长方形瞳孔的眼睛则常常让萨提尔的神情带上些许天然的呆怔,特别是在她微笑时,非人感与温和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幅奇异的图景;还有那条总是被妥帖藏在裙摆下的、蓬松的尾巴——阿莉和特里登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就是看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母亲那里薅下一根尾毛,或许这就是母亲一直穿遮盖尾巴的长裙的原因?阿莉不确定。

过去一年,只要不随父亲出外勤,她和特里登就会被母亲带到她在公会的办公室。烁燐总会给孩子们布置些稀奇古怪的任务:翻译一段古语咒文,根据描述在图书馆寻找某种已灭绝的魔物,或是尝试诊断某种怪病……这虽不像野外实战那般辛苦,但整日将眼睛埋没在书山卷海里同样劳心费神。即便他们搞砸了“作业”,母亲也从不苛责,但她会执着地“逼迫”他们最终完成任务,然后带着小小的得意说:“看嘛,这种事上手也没有那么难,这不是做出来了嘛。”

菲德弗雷特夫妇对他们的两个孩子一向公允,但阿莉觉得,母亲或许对模样更像自己、拥有更多萨提尔特征的特里登抱有一丝隐秘的偏爱。此刻,烁燐正守在儿子的床前出神。特里登那双和她相似的横瞳眼睛一只紧闭,另一只则被厚厚的绷带层层遮蔽。阿莉从医师们的低声交谈中拼凑出可怕的画面:绷带之下,是一个边缘参差、触目惊心的圆形断口;而另一道狰狞的伤痕从眉骨上方斜劈而下,粗暴地贯穿右眼,最终止于颧骨——那是被断裂的羊角生生划开的印记。如果不是银带来了某种昂贵而罕见的秘药介入治疗,特里登注定要失去右眼大半的光明,余生都将笼罩在残缺的阴影里。可即便如此,哪怕治疗成功,特里登也可能长期面临头痛和眩晕的突袭,留下对光线和声音敏感、情绪易波动等后遗症。

特里登那对比烁燐的圆角更修长、弧度更漂亮,属于骄傲的年轻公羊的、弯刀般美丽的雪白羊角,一根还孤零零地立在头顶,另一根则毫无生气地躺在床头柜的绒布上。萨提尔的角是空心的,内部与头骨相连的部分有骨骼核心和丰富的血管、神经。角本身则是由角质蛋白(与指甲、毛发成分相同)构成的鞘,覆盖在骨核之上。正是这个有生命、有血液供应的骨核,促使角鞘不断生长。特里登右角的骨核在大力撞击下严重受损,但并未完全坏死,它将在治愈魔法和自身生命力的修复下恢复生机。然而,这种刺激肉芽组织生长,促进血管和神经末梢对接、修复的药物将使特里登极度痛苦,在进行治疗前,他可能需要先服用强效的镇静或麻痹药水。

像是察觉到了阿莉投来的目光,烁燐朝女儿的方向抬起眼。

“在这里睡得不好吗,小美人鱼?你都有黑眼圈了。”母亲嘴角牵起一个疲惫的弧度,“你爸爸说,你昨夜惊醒了好几次,根本睡不踏实。回家休养会不会好受些?”

阿莉瞥了一眼昏迷的特里登,用力摇了摇头。

“是啊,我也放心不下你哥哥。不亲眼看着他醒来,我的心总是悬着。”烁燐理解地点点头,声音轻柔,“累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有我在这里守着。”

“嗯。”阿莉低低应了一声,叹了口气,将身体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随后,她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了父母与那位名叫克拉蕾·莫宁迪的见习开拓者的谈话。

也许我早该认出他们的。阿莉在纷乱的思绪中打捞起先前被忽略的记忆片段,逐渐整理出一幅幅清晰的画面:银本就是长居晨露庄园的客卿,兼任莫宁迪家子女的导师顺理成章;若非身份特殊,寻常的见习何必以厚重的兜帽斗篷遮掩形貌?在每一克负重都需精打细算的禁区行动中,又有哪支普通小队能理所当然地将曼切特又贵又重的宴席食物作为日常补给?还有,当特里登复述留言簿上关于“伯特”的记录时,那两个见习表现得异常专注。

对了,还有那个脚印——那个边缘工整得古怪的矩形凹陷。记忆中,那个高个子男见习抬起脚,展示被他称之为“宜兰朝靴”的鞋子,黑面白底,走在泥地上如同盖下印章。

不奇怪吗?一个宜兰少年,为何会出现在莫宁迪家的小队里,与领主千金并肩而行?需要何等尊贵的身份,才能拥有这样的资格……

等等。

阿莉猛地睁开了双眼,薄荷绿的瞳孔急剧收缩。

那个少年……只可能是尤尔希安·莫宁迪的未婚夫,赵云谣的弟弟,来自宜兰帝国的贵族——赵一弦。

“……阿莉?”特里登抱着她的力道略微加重了一些,“怎么了?”

阿莉仰起脸,哥哥缠绕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的面孔映入她的视野。他胸前的衣料上,刚刚被她泪水浸湿的那一小片深色痕迹正在慢慢晕开。

现在是告诉哥哥她的发现的时候吗?

“唔,好像你暂时不能说话……”特里登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妹妹缠着纱布的脖子上,“这样,我问,你用点头或摇头回答……如果不知道,或者不确定……就捏一下我的手。”

阿莉点了点头。

“所以……”特里登清了清嗓子,“我的右眼……本来是保不住的,是银先生……想办法治好了它,对吗?”

阿莉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应。

“治疗的费用……一定很昂贵吧。”特里登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阿莉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哥哥的手。

“大概,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幸运了……”独角的萨提尔少年轻声说着,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床头柜上那截白色的断角,“也不知道那个‘鸟人’和迷雾女人……当时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阿莉记得那个“鸟人”,特别是他那对骇人的翅膀。

就在特里登被变异猎手狂暴的力量掀翻在地,鲜血从断角处涌出的瞬间,银马上反应了过来,试图上前查看。但就在他迈出脚步的前一刻,一阵裹挟着浓重腐朽与恶意气息的劲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吹得枯草伏贴,碎石滚动。银的身形骤然顿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他迅速后撤半步,将两名见习生护在自己身后。阿莉随着银被绸缎覆盖的“视线”望向风起之处,那个存在便在扭曲的光线中降临了。

它——或者说,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依稀能看出属于少年的清瘦轮廓。然而他背后巨大的翅膀却如同鼓满风的黑色船帆,保护着主人徐徐降落。

阿莉脑中已经警铃大作,想要逃跑的本能在她心中横冲直撞,试图驱动身体远离危险,但她强行将自己的靴子深深踏进了脚下的土地——不可以走,特里登还在那里!但她也无法逼迫自己哪怕再向前半步。

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黑翼如同墨色倾泻般完全遮蔽了特里登的身体。

不对……那并非正常生灵应有的翅膀。浓稠黝黑的污染正如活物般在少年背后惨白的翼骨框架上疯狂蠕动、凝聚,模拟出羽翮的形态,但又无法控制地肆意流淌、滴落不详的粘腻墨汁,不断崩坏、不断重组……

“……阿莉,你还记得增援出现之前穿斗蓬的‘不死鹿角人’吗?那个……‘东西’,应该不是我的幻觉吧……?”特里登轻声问道,“你知道吗,他在逃走之前……和我说话了。”

比影像记忆先一步抵达感官的是浓烈的血腥味。那股夹杂着陈年积雪、古老森林、尘土、麝香与金属的气息已经深深烙印在了阿莉的脑海中。

然后……是什么?兽群中带着哨响飞旋的猩红光环,血液如同瀑布般泼过面颊、逆流回到狰狞的伤口之中,原本的头颅被巨口咬碎,新的头颅又如玫瑰般在断颈上重新绽放开来……在这些画面之中,哪一幅是镜花水月,哪一幅又是真实发生过的、来自现实的切片呢?

不过,如果特里登也看到了他的话……大概是真的。阿莉冲哥哥点了点头。

“他问我……认不认识烁燐·莫伊拉伍。”

——妈妈的名字?

阿莉的眼睛瞪大了。那个诡异、不死、噩梦般的存在,在消失前留下的最后话语竟然是询问他们的母亲?

一阵恶寒窜上她的脊背,此刻的毛骨悚然远比之前对于“鸟人”和哥哥重伤的恐惧更加具体,更加……私人。

她开始努力回忆“鹿角人”被遮掩在兜帽之下的面孔,在他的新头颅长出来的瞬间,她似乎在血光之中短暂瞥见了黯淡发黄的头发和一张大致属于人类的脸。阿莉试图将这个陌生的形象与方才离开房间的、温和的母亲联系起来,但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那个鹿角人是谁?他和母亲是什么关系?是敌人,还是她的“故人”?他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问起母亲,是带着善意,还是试图向她施加某种阿莉和特里登无法理解的威胁?

塞壬少女紧紧抓住哥哥的手臂,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的气流从喉间挤出。她脖颈纱布上的符文开始放射出更强烈的光芒,进一步限制阿莉想要说话的企图。

于是,阿莉用力指向门口,又指向自己,再指向特里登,最后使劲摇头,试图用混乱的肢体语言告诉特里登:这件事不能告诉爸爸妈妈,至少现在不能!

她不知道那个“鹿角人”是何方神圣,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名字背后牵扯出的秘密可能比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更加危险。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将这个炸弹扔给刚刚经历儿子重伤的父母,尤其是与这个名字直接相关的母亲,后果不堪设想!

特里登茫然地看着妹妹,神情像一头不幸被昼明术正中眉心的野生动物。

是啊,她怎么能指望重伤初愈的哥哥一下子接受这么多的信息呢?

但他知道她在害怕。

“阿莉……你在发抖。”特里登轻声唤道,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气短。他握住妹妹紧紧掐住他胳膊的手,没有用力掰开,而是用自己比阿莉大一圈的手掌笨拙地摩挲起她的手背。

“唔,别怕……”少年喃喃道,萨提尔的横瞳让他的目光看上去总是有些失焦。他一边惶然地试图组织语言,一边让双手凭借着兄长的本能行动,“我在这里,没事的……”

他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但脸部肌肉的牵动扯到了额角和眼周的伤口,让他不受控制地龇牙咧嘴起来,那样子滑稽又令人心痛。

“你看……我还好好的……”特里登断断续续地说,像是在担心这种程度的安抚并不奏效,他用手臂撑起身体,努力伸长脖子,微微侧过头,将自己完好的左脸颊贴在妹妹的额头上,“我们……都还活着。”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需要安慰!阿莉在心底懊恼地呐喊,但身体却贪恋着那一点笨拙的温暖,没有推开哥哥。要是她能说话就好了……她还有那么多纷乱的线索、那么多沉重的担忧急需与她最信任的血亲分享,而不仅仅是这样被动地接受安抚。

“阿莉……”特里登的声音将妹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的脸颊依然紧贴着她的额头,“我听到克拉蕾小姐说,要用那个叫‘原初生长素’的药,让我的角自己恢复原状……不然,在常规手段下新生的角不仅生长缓慢……大概率还会严重畸形——变色、扭曲、多节、质地脆弱,很可能还会再断掉……是这样吗?”

阿莉点点头。

“另一种办法是……把断角用金属支架和魔法固定,让它重新长在断口上……就像接回一根被切掉的手指。但那个裂痕会一直在……并且依然有再次脱落的可能,对吗?”

“……嗯。”阿莉应道。

“所以,除非使用‘原初生长素’……否则我的角根本不可能复原,是这样的吧……”特里登与她鼻尖相抵,语气轻柔得如同叹息,“那么,阿莉,你悄悄告诉我……他们说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阿莉犹疑了一下,最终缓缓抬手,指向床头柜上那根雪白的断角。

哥哥,你看,代价就在这里。克拉蕾·莫宁迪想要你的角,就像索要一件证明莫宁迪家族恩情的战利品。或许是因为她的家族曾庇护过我们的母亲,银先生这次又保住了你的眼睛,所以他们现在觉得,拿走你象征荣耀与牺牲的伤痕作为回报是理所应当。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做是想要在你身上验证那神秘药物的效果,还是对我们一家另有企图。

哥哥,我知道我们应该感恩。可我总觉得,我们正被这层层叠加的“恩情”绑架。你在完全不知克拉蕾小姐身份的情况下救了她,你的勇敢和善良纯粹无瑕,不掺杂任何算计。而你拼命救下的是领主的女儿,在我看来……治好你的眼睛和角,本就是莫宁迪家应尽的义务和责任。想想看吧,他们已经失去了伯特大哥,如果不是你,他们又要失去一个女儿了!

“那,阿莉,你觉得我该把角给他们吗?”

塞壬少女下意识地用力摇头,又像是觉得不对,停了下来。

她拉起特里登的手,用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地重重写下:“不要。”

哥哥,我不希望那个女孩像交换物品一样,拿走本该属于你的一部分,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你伤痕累累的荣耀。

但……

阿莉苦笑了一声,又补上几个字。

“但你选。”

毕竟,承受断角之痛、面临未来选择的人是你。角长在你头上,未来的流言蜚语、异样目光,乃至可能再次断裂的风险,都需要你自己去面对。而我,即便身为你的妹妹,也没有办法替你做出这样的决定。

写完,她将特里登的手用力按在他的胸口。

遵从你的内心吧,哥哥,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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