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4: He Returned from Hell 他从地狱归来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特里登的脑海被纯粹的空白吞噬。他像被巨大的冲击力砸进另一个陌生的空间一般,短暂地愣住了。

随即,空白被更可怕的东西填满——他的脑袋似乎被塞进了一个沸腾的蜂巢,无数灼热的毒针同时刺入他的脑髓,伴随着持续不断的高频嗡鸣,将外界的一切声响粗暴地抹去。

痛……头……好痛……

剧痛如同岩浆般从右侧额角喷涌而出,那里似乎……空荡荡的。

强烈的不安与恐慌紧紧抓住了特里登的心脏,他试图睁眼,右眼却被粘稠温热的血液和迅速肿胀的眼皮彻底封死。眼睛周围的皮肤火辣辣地痛,像有一把粗糙的锉刀反复刮擦骨头;而左眼所能捕捉到的景象也在疯狂地摇晃、旋转,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孤舟。光线与阴影扭曲、交融,人影化作晃动不止的诡异色块。他试图聚焦视线,换来的却是一阵阵翻江倒海的眩晕。

他吐了吗?喉咙深处弥漫着胆汁的灼热苦涩。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他想抬手触摸头颅,确认那缺失感,手臂却像不属于他自己一般,只传来遥远而麻木的刺痛和一阵阵不受控制的痉挛。

等等……我现在是躺着,还是趴着?又或者……正在下坠?

他再次试图移动手臂——毫无反应。

不对……

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特里登似乎听到了阿莉的尖叫,还有什么人吹响求救哨子嘹亮的破空之声,但一切声音像是从深水之下传来,隔着厚重的、流动的屏障,断断续续,模糊得可怕。更清晰的是他自己破风箱般凌乱而粗重的喘息,以及那占据整个颅腔、永无止境的轰鸣。

停下……别吵了……好痛……

“爸爸……阿莉……”他翕动嘴唇,试图在眼前扭曲的色块中搜寻父亲和妹妹的身影。炫目的光线先是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他脆弱的视网膜上,紧接着,他的视野沉入了无边的漆黑。

……我要死了吗?

不……意识还在……这里是……?

特里登蜷缩在地,身体因无法承受的剧痛而不受控制地战栗。温热的血液不断从头上的伤口涌出,在脸上编织成一张粘腻腥甜的热毯。

“……姐姐……他流了好多血……父亲……我们……”

有人在说话。接着,一根细长冰冷的东西触碰了他的头,径直插进他的伤口。寒意渗透绽开的皮肤,刺入骨髓,几乎冻结了他的思维。

好冷……

恍惚间,特里登似乎瞥见了一个轮廓模糊的银色身影。是银先生?不……那似乎是个……女人?

紧接着,一双微凉的手抚上他的脖颈,开始谨慎地摸索起来。

“颈椎……没有明显错位……”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响起,大概是那双手的主人,“那么……污染……?”

他感到自己的头被轻轻托起,枕在了一处温热而坚实的“平面”上——似乎是某个人的膝头。

他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睁开左眼——

一对巨大、漆黑、吸收了周围所有光线的羽翼,如同死亡的华盖在他头顶展开,完全遮蔽了天空。

他被那个“鸟人”护在膝头。一个身体由迷雾构成的年轻女性半跪在他身旁,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特里登突然意识到,插入他头颅的冰冷之物正是一截迷雾女子毛玻璃般半透明的手指。

等一下……不,不不不不……

刺骨的寒意正从她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入头颅,麻痹着特里登的神经,将他的意识拖向更深沉的黑暗。

“……污染……准备……转移……”他听到“鸟人”低声自语。

仪式……这一定是某种邪恶的仪式!银先生……说过……灵魂可以被强制剥离身体……束缚、扭曲……最终沦为工具……

“不……不要……”他试图挣扎,微弱的抗议如同蚊蚋,身体却被“鸟人”看似轻柔,实则无法撼动的力量牢牢禁锢,绝望向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不可以……绝不能在这里……以这种面目全非的方式结束……

然而,他的世界正在坍缩,最终沉入一片由纯粹痛苦、扭曲感官和碎裂意识搅拌成的混沌泥沼。他不再是一名见习开拓者,甚至不再是一个能思考的“人”,只是一具在剧痛和眩晕中不断崩解、等待最终凋亡的躯体……

“特里登!!!”

一声高亢到破音的嘶吼如同劈开混沌的闪电,骤然穿透他逐渐涣散的意识壁垒。

“特里登!!!”

那声音饱含着焦灼,带着无比决绝、撼动灵魂的风压破空而来——是塞壬的“敕令之歌”。

头顶那对遮天蔽日的黑翼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收拢的动作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迟疑和僵硬。

“放开他!!!”

“我叫你放开他!!!”

“滚开!!!”

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如同一颗颗音波炮弹,疯狂冲击着特里登的鼓膜和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被这狂暴的声浪彻底震碎。这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妹妹的声音,此刻,某种更古老、更霸道的力量正通过塞壬少女的喉咙喷涌而出,以她摇摇欲坠的理智为柴薪疯狂燃烧,强行逼退眼前的非人之物。

是阿莉……她在做什么……?这声音……她在透支自己?!

“鸟人”似乎被这不顾一切的疯狂敕令所震慑,终于松开了钳制,轻轻将特里登放下,和旁边的迷雾女子开始慢慢后撤。

“我叫你滚!!!”

“滚啊,混蛋——!!!”

特里登的大脑也在本能地试图响应妹妹下达的命令,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着“逃跑”,但他不听使唤的身体如同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视野里,属于阿莉和父亲铠甲的、令人心安的银灰色迅速放大,最终填满了他模糊的视线——

他被抱住了。

“滚——!!!”

伴随着最后一声倾注了所有愤怒、恐惧和决绝的怒吼,“鸟人”与迷雾女子对视一眼,终于不再犹豫,巨大的翅膀猛然挥动,裹挟着烈风消失在扭曲的空气中。

“……阿莉……”特里登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头偏向妹妹的方向,“别喊了……他们已经……走了……”

但阿莉已经听不到了。

“滚开啊……”他的视野中,那个属于妹妹的黯淡色块机械地重复着破碎的指令。她的声音彻底嘶哑,却依然执拗地一遍遍喃喃低语,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别碰他……不要……不准……”

温热而湿润的水珠一滴滴落在他的脸颊上,混入血污,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的妹妹在哭。

有那么一瞬间,堕落猎手刺耳的嘶吼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再次在他耳边清晰可闻。

不……战斗……还没结束!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特里登残存的意识一个激灵。

阿莉,阿莉已经把自己耗尽了!危险!他必须站起来,必须——

“特里登!”戴维的手臂如同铁钳,死死按住儿子试图挣动的肩膀,“不……别动……”

挣扎的间隙,他的余光被战场边缘一道狂暴的身影攫住了。

那是……一个人吗?

一个和银一样披着兜帽斗篷的人形正在兽群中癫狂地旋舞。他手中的锥状双刃化作了两股血肉风暴,所过之处,污血与碎骨如雨泼洒。周身缠绕着不祥黑泥的堕落猎手不断扑咬在他身上,利爪划开皮肉、獠牙嵌入骨骼,然而那人却仿佛一具无知无觉的傀儡,对满身的疮痍毫无反应。

在那人生着一对黑色鹿角的头顶,一轮由粘稠血液构筑成的光环正在缓缓旋转。滴落的鲜血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化作无数条扭动的赤红小蛇,疯狂地钻回他身上翻卷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着亵渎生命的修复。他伤得越重、伤口越多,那血环便转动得越是癫狂,直到液体高速飞旋发出的尖啸不再是单纯的哨声,而像是一架古老、漏气的管风琴,在深渊最底层奏响足以让灵魂崩坏的骇人旋律,最终化为笼罩整个战场的、主宰般的轰鸣。

紧接着,最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变异猎手抓住人形攻击的空当,巨口猛地合拢,竟将那人的头颅整个咬碎!

在众人未能出口的惊呼中,那具无头的躯体非但没有倒下,反而丢下双刀,用双手生生撕裂了魔物的喉咙。与此同时,他颈部的断口处,血肉与骨骼如同瞬间爆开的堕落之花,纠缠、塑形——一颗全新的头颅在短短几次心跳的时间内,带着未干的血液与冰冷的生机重新长了出来。

那躯体随即像是仅仅掸了掸灰尘,捡起地上的武器,继续着井然有序、效率骇人的屠杀,直至视野之内除了戴维与银的小队,再无任何活物存在。

……那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霸道地冲入特里登的鼻腔,熏得他再次视线模糊。待他的目光重新聚焦,那披着斗篷的鹿角存在已赫然站在他面前。兜帽阴影下,两点幽冷的绿色光斑正直勾勾地盯着少年一片狼藉的面孔。

鹿角人收起了双刃,在少年面前单膝蹲下,特里登勉强辨认出对方是个男性。那人吸了吸鼻子,似乎在辨认某种气味,然后用略微沙哑、一字一顿的声音问道:

“你……认识烁燐·莫伊拉伍吗?”

……妈妈?

母亲的名字像一道惊雷,在特里登混沌的脑海中炸开,让他因剧痛和恐惧而僵硬的思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空茫。

此时,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从结界的方向穿透而来。

——是增援!

鹿角男猛地转头,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随即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向后一退,便融入禁区深处浓稠的迷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

特里登的头颅最后传来一阵钝痛,再也承受不住更多折磨,如同被亵渎的音符和血腥的景象撑爆一般,在父亲和妹妹的惊呼声中无情地拽着他残存的意识向虚无疾速坠落。

……

“……真幸运,没有污染……他头上的伤口被‘冻住’了,也没有过多失血……”

“……嗯,冥想法阵……玛娜花……稳固灵魂……”

“……眼睛……贯穿伤……右眼视力……恢复的可能性……”

“……已经承担了这部分……是的,这是我该做的,老朋友……以我个人的名义……”

“……银!这怎么行!我们……”

“……不,如果不……永久性受损,视野缺损、模糊……甚至失明……以后……孩子的未来……”

“……谢谢你……可是……”

“……说起来……他的角……万幸骨核保住了,只是它伤得太重……角会重新生长,只是……大概率畸形……”

“……也可以接合修复……金属支架……符文固定……永久裂纹不可避免……”

“……其实,等一会儿……小姐会来访……她有个提议……您或许……可以考虑……”

……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与净化后的微甜气息,时间仿佛凝滞。特里登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上浮。他的右脸完全被绷带包裹,但透过左眼的眼皮,他依稀能感知到病房特有的柔和光线。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母亲烁燐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他并不熟悉的郑重。

“……克拉蕾小姐,这份心意,我们实在……”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恰当的词汇,“不知该如何感谢。银先生的恩情,我们全家没齿难忘。”

银先生?恩情?特里登感到一阵茫然,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父亲戴维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的语气平和、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眼睛的事我们承情,但角和眼睛是两回事。”

眼睛?角……我的角……?

记忆碎片侵入脑海——变异猎手恐怖的冲撞、骨头断裂的脆响、半边视野被鲜血淹没,以及……那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身体一部分的怪异感觉。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痛楚和羞耻的热流蓦地涌上特里登的脸颊。

“菲德弗雷特先生、夫人,请不要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一个年轻女孩清澈的声音响起,她有些紧张,措辞极为礼貌,隐约带着贵族的腔调,”我提出这个,仅仅是因为……特里登先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我无法坐视他因为我的无能而承受永久的残缺。‘原初生长素’或许能帮上忙,我只是……想弥补我的过失。”

保护她?特里登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混乱中被他挡在身后、面容模糊的见习生身影——原来是她。

“我们理解您的好意。”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更柔和了些,但并未退让,“但‘原初生长素’……请原谅我的直白,这超出了我们对常规治疗的认知。在特里登自己醒来并做出决定之前,我们无法替他接受如此特殊的疗法。”

“烁燐希望以遗物师的身份,先了解关于这种药物的一切。”父亲补充道,语气强硬,“它的原理,制备过程,以及所有潜在的代价。我们必须确保绝对安全。”

代价……这个词像一滴冰水落在特里登的心头。银先生为保住他的眼睛付出了什么代价?这个‘生长素’又需要他的父母付出什么?

“这是自然!”女孩——克拉蕾的声音立刻回应,带着急于证明诚意的迫切,“所有相关资料,我都会恳请银先生尽快准备好。我以……我个人的名誉担保,绝不会对您有任何隐瞒。”

谈判似乎暂时告一段落,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特里登能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吸气声。尽管没人说话,但他马上意识到那是阿莉。他们被安排在了同一间病房吗?他想转过头去看妹妹,但强行抑制住了这股冲动。他不能让他们发现他醒了,现在不行。

“无论特里登最终如何决定……”母亲最终说道,“克拉蕾小姐,请您相信,我们对您和银先生的感激,不会有丝毫改变。”

脚步声响起,是父母起身准备送客。布料摩擦,门扉轻声关闭,大人的声音在门外逐渐远去。

病房里终于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从始至终一语未发的阿莉。特里登又静静地躺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缓缓睁开了他唯一能视物的左眼。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世界没有再次天旋地转,映入眼帘的是病房的原木天花板。他没有立刻转动头颅寻找妹妹,只是继续保持平躺的姿势,让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每一种语气在脑海中再次回响。

恩情、代价、残缺、选择……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床头柜。在那里,那截曾经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白色弯角正安静地躺在一条绒布上,断面参差,带着凝固的血痂,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特里登抬起手臂(谢天谢地,他的胳膊终于听使唤了),手指轻轻触碰自己右侧额角那粗糙而疼痛的断口,深刻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沉重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果真失去了他的角。

父母为他争取了时间,将最终的选择权放在了他自己手上,可是代价究竟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邻床。

阿莉正侧躺着,面向他这边。她醒着,薄荷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未干的泪水。特里登注意到她的脖子上用纱布贴着药膏,单薄粗糙的白色布面上绘制着一个闪着微光的修复符文——她喊破了嗓子,现在不能说话。

发现哥哥在看她后,憔悴的女孩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呜咽,慢慢爬下床,走到特里登身边。

特里登会意地让出位置,阿莉便紧贴着他躺下,像要确认他还有心跳一般,将湿漉漉的脸埋进哥哥温暖的胸膛。

特里登伸手搂住她,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轻声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我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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