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补给点的金属推拉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滑开一条缝隙。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门内。来者身披一袭简朴的黑色斗篷,双眼被一条绣满暗色符文的黑色丝绸严实遮蔽。他的脸侧,泛着金属光泽的发丝如流银般倾泻而下。他的衣领处别着一枚精致的圆形纹章:褐色镶金的外圈环抱着层层叠叠的六瓣星盏花轮廓;黑白交织的底面上,一只秘银勾勒的蝎子静卧中央,蝎尾微卷,好似有剧毒的液珠在其尖端闪烁。在他身边,两个同样披着斗篷的身影紧紧跟随,从他们匆匆收起的灰色身份牌看,应该是两个见习开拓者。
“您是……”戴维怔了一下,随即恍然,"伊芙格拉先生?"
“菲德弗雷特先生,代我向您夫人问好。”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音色如同月光淌过冰面,“诸位叫我银就好。我可以称呼您'戴维'吗?”他优雅地微微欠身,被丝绸遮蔽的“视线”转向阿莉和特里登,“初次见面,我是银·西柯勒斯·伊芙格拉,你们母亲在公会的同事。很高兴见到你们,特里登、阿莉菲洛斯。”
阿莉伸出手与他相握,黑色绸缎手套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冰冷得不像活物。有那么一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银外袍下摆流动的暗影中,有一抹银色快速闪过,灵敏而迅捷。
伊芙格拉——这个名字在阿莉的记忆中逐渐清晰。她的母亲烁燐初到北望城时,曾暂住在晨露庄园,而那里也正是银的居所。想来,整个泊拉利斯,也只有莫宁迪家那般底蕴的庄园,才配成为这样一位尊贵客人临时的栖身之所。
毕竟他是塞尔凯特,海希翁全境唯一的塞尔凯特。
塞尔凯特,又被称作蝎族,是“行走于现世的历史之影”。与塞壬、菲兰、萨提尔等族裔一样,他们是具有恶魔血统的种族之一。传说其始祖是某位古老恶魔与物质世界规则的具现化结合体,这使塞尔凯特天生就与禁忌知识和高维魔法相亲和。尽管他们曾与其他魔裔一样受到天使和人类的排挤,但塞尔凯特的绝对强大很快为他们赢得了与其他魔裔截然不同的显赫地位——在海希翁建国之初,他们作为战斗主力赢得了数场关键的资源争夺战。自此,这个族群的价值与威胁便被永久铭刻在王国至高档案的首页。
塞尔凯特长寿而少子,自建国战争至今,选择留在这“翠鸟之国”的成年蝎族,有记载的仅剩银一人。
不过,为何要蒙住双眼? 阿莉好奇地看着转身与特里登寒暄的银,试图从他脸上未被绸缎遮掩的部分看出些许端倪。是目不能视?还是那绸缎之下隐藏着凡人无法直视、足以导致疯狂的恐怖?书上说塞尔凯特拥有四对复眼,可那究竟是怎样的形态,阿莉完全无法想象,也不愿去想象。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戴维的神情似乎缓和了些许,但身体的姿态仍保持着盾卫本能的警惕。他站起身,默不作声地给两名裹着斗篷的见习让出位置,示意他们坐到魔法壁炉的虚影旁取暖。
“我来找我失踪的学生。”银变戏法般从斗篷中取出用蜂蜡纸包裹的小盘卷面包,分给他的两个见习。学徒们安静地将它们掰成两半,举到热源中烘烤,霎时间,小麦、香料与咸肉的浓郁香气霸道地充斥了补给点狭小的空间——是带馅的曼切特,由精制小麦粉和酵母制成,是北望城最高品质的白面包。
“……她叫薇薇安·维尔,俄菲翁,她在石教堂3区失联,我已经找了她很久、很久。”银继续在斗篷里摸索着,随后取出一只造型精巧的银质水壶,优雅地小口啜饮起来。
阿莉努力试图集中精神,继续听银说话,但那鲜活、温暖、属于正常食物的香气却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拉扯着她的注意力。
曼切特,曼切特很贵的,只有过节的时候家里才会特地去买……
他们的行囊里,竟有余裕为每个人携带如此奢侈的给养?尽管阿莉刚刚在特里登读留言簿的空档,已经匆忙就着冷水将一块掺杂粗麦粒、硬得能硌疼牙床的黑麦面包强行塞入胃中,此刻面对着“真正的食物”所散发的诱人气息,她那并未得到满足的胃袋还是发出了诚实的细小哀鸣。
去年,她和特里登尚在公会学校时,也会把父亲亲手制作的带馅面包作为午饭带到学校。那时,每天放学归家,等待他们的总是戴维精心准备的丰盛晚餐:热气腾腾的肝脏馅饼、煎得金黄的鱼、饱满的煮蛋、醇厚的奶酪和香甜的豆汤……餐毕,母亲会将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然后把所有人领进浴室,用温热的湿布与燕麦麸细致地为丈夫和孩子们洗去一日的风尘与疲惫。
然而,这一切在她和特里登年满十五岁后戛然而止。 他们超过了在公会上学的年龄,必须跟随导师或前辈参与实践,真正融入北望城这片残酷的天地。于是,他们开始学着所有成年开拓者的样子,吞咽干硬的口粮、用冷水擦拭身体,过起每一份资源都需要精打细算的日子。
“孩子们,你们吃过饭了吗?”不知是阿莉凝视两个见习进食的目光过于专注灼热,还是她胃部那不争气的细微轰鸣终究未能逃过塞尔凯特敏锐的感知,银适时地转过头,语气关切。
“我不饿!”阿莉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脸颊瞬间滚烫。
“我们有的吃。”特里登立刻接话,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手里那块干面包掰下一大块,一把塞进妹妹嘴里。
“银先生,之前一路跟随我们的,可是您的小队?”戴维冷不丁地发问,“刚进入石教堂3区时,我们在泥泞处注意到了一个‘脚印’。不同于北望城常见的制式靴印,那是一个边缘工整的矩形凹陷。如果它不属于某种未知魔物的蹄足,那么,制造它的只可能是一双特制的鞋。”
“那大概是我留下的。”壁炉的虚影旁,一位身形较高的男性见习抬起脚,向众人展示自己鞋跟轮廓分明、拥有黑色缎面和白色厚底的靴子,“这是一双宜兰朝靴,走在柔软的地面上会留下印章一样工整的矩形脚印。很抱歉它给您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
那么,之前的跟踪者确是他们无疑。 阿莉生生咽下那块干硬的面包,胡乱擦掉嘴角的面包屑,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但更多的疑虑随之翻涌而上:他们为何要如此隐秘地跟踪?之前树上那个与她短暂对视、长着翅膀的“鸟人”又是什么?
“银先生,‘伯特少爷’的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戴维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上了几分阴郁的冷硬,“我们理解莫宁迪家的心情与尽快彻查此事的重要性,也接受必要的监督。但,如果类似的‘协同调查’能提前知会,或许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误会与资源浪费。”
是了,银常年居于晨露庄园,代表莫宁迪家行事再正常不过。尽管规定禁止开拓者参与涉及直系血亲的任务,但莫宁迪家绝不会对死去长子的诡异重现坐视不管,掌握第一手情报是必然的需求。
不过,父亲接下来会如何决断? 阿莉紧张地望向戴维。他动怒了吗?他会就此请银离开吗?
“一起行动吧,银先生。”戴维出人意料地向银伸出手,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您在,我们的搜寻效率想必能提升不少。不过,我希望您能将所掌握的、关于此区域及目标的情报与我的小队同步,以便更精确地划定搜索范围。”
“乐意效劳。不过,我们需要先到室外的开阔环境去。”银发的塞尔凯特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满意的弧度。他与戴维短暂握手,仿佛将片刻前提到的那位“失踪的学生”全然抛到了脑后。随即,他转身轻快地呼唤两位学徒,“孩子们,吃完饭了吗?我们该上路了。”
一行人来到补给点外的空地,银示意众人退至他身后数步。
“请诸位保持安静,我需要片刻的专注。”他吩咐道。
随后,他静立不动,周遭的空气却骤然凝固,来自四面八方的光线在他周身诡异地弯曲、折射,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扰乱了现实的倒影。
这就是银的能力吗?阿莉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在她的视野中,周围的景物好像在瞬间被剥离了颜色和质感,只剩下无数明暗交错、流动不息的能量线条——他“睁眼”了。
不适感只持续了一瞬,周遭的异常便如潮水般退去。
银微微偏头,转向戴维:“东南方,五百米,三只堕落猎手在休眠,可规避。西北方,两公里内有微弱的生命反应,状态极不稳定,可能是重伤的开拓者或者某种存在遗留的残魂。我们附近有一处需要避开的污染淤积点,除此之外,暂无清晰的高威胁目标。”
“那么,我们去西北方。”戴维毫无异议地接过了指挥权。
行进中,阿莉凑到父亲身边,小声问道:“爸爸……我们要把留言簿上的内容告诉银先生吗?他是晨露庄园的客卿,和伯特大哥一起生活过……他一定很了解他,或许会有不一样的见解?”
“他经历过的异常,或许比我们在场所有人听说过的还多。”戴维沉吟片刻,“虽然理论上这份涉及到‘伯特’的卷宗他应该阅览过,但他的看法确实值得一听。去问吧,阿莉。”
银沉默地聆听着特里登和阿莉的复述,被丝绸覆盖的双眼让人无法窥探其思绪。他身旁的两个见习屏息凝神,听得十分专注,以至于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绊倒。
“一个……精巧而令人不快的赝品。”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加冰冷,“我所熟悉的基尔伯特·莫宁迪善于感知并分担他人的痛苦,并以此作为行动的驱动力。他的‘守护’行为,建立在深刻的共情之上。而记录中的这个存在只是在机械地模仿‘帮助’这一行为模板,它识别困境,提供方案,如同执行预设指令,但完全缺乏对自身怪异行为的认知。”
“这不似自然造物,也非执念徘徊。如此刻板的模仿与对特定形象的执着……让我想起一些关于灵魂被强制剥离身体后束缚、扭曲,最终沦为工具的案例。”银微微仰头,“我的学生,薇薇安·维尔,已失踪近十年。她是一位极具天赋的俄菲翁。我翻遍了海希翁,搜尽了禁区,动用了所有已知的手段……”
来自父亲的塞壬血统使阿莉的听觉格外敏感,她察觉到此刻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音。于她而言,那是一片封冻多年的冰面在她眼前噼啪开裂,短暂露出其下惊扰这片宁静的可怖巨物。
“但她就像被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抹除了一般,没有尸体,没有残魂,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能量痕迹。这不合逻辑……一个灵魂,尤其是俄菲翁那样强大、坚韧的灵魂,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
“除非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以连您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将您的学生‘覆盖’或‘隐藏’了起来。”阿莉下意识地顺着那可怕的逻辑接了下去,“就像……那个‘赝品’披上伯特大哥的皮,便成为了新的‘伯特’。”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凝固了。
这并非比喻,队伍前进的动作逐渐僵硬,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风声、脚步声,甚至呼吸声,一切声响都于此刻消弭。
无形的目光凝结为锐利的实体,骤然转向阿莉,每道视线都灼热得几乎要在她身上烧出洞来。与之前进行区域扫描的“视线”不同,在那方遮蔽了银大半面容的绸缎下,被戳到痛处的塞尔凯特明显睁开了更多的眼睛。
“对不起,我……我说错了什么吗?”名为恐惧的冻伤从阿莉的指尖向上蔓延,恶寒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她想要尖叫着拔出武器或者夺路而逃,但此刻,她感到无数冰锥贯穿了她的身躯,将她牢牢钉在原地。接着,她身上的每一处皮肉都剥离了骨骼,被仔细切割成无数半透明的薄片……
对了……妈妈说过……银的位阶是……精金级……他们是行走的传奇……是能左右一地命运的存在……而我……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见习……
不等这绝望的念头掠过脑海,那如坠冰窟、灵魂被洞穿的感觉再次骤然退去,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精彩的推理,阿莉菲洛斯小姐。”银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平静,甚至夹杂着饶有兴致的赞许,“不过,我真心祈祷你的猜测是错的。”
阿莉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她发现队伍不知何时已恢复了行进,仿佛方才那可怕的停顿从未存在。
该死,她刚刚被这个塞尔凯特“注视”了!
“阿莉,你怎么了?”特里登轻轻拽了拽妹妹的小臂,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担忧。
“你……你也被他‘看’了吗?”阿莉凑到哥哥耳边,急促地问道。
“什么‘看了’?谁?”特里登困惑地歪过头,弯刀状的羊角在空气中划出微小的弧度,“我们不是一直在走路吗?你刚才又看到那个‘鸟人’了?”
“那你干嘛突然问我怎么了,一惊一乍的……”阿莉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臂,试图用抱怨掩饰内心的波澜。
“唔,不知道。”特里登耸了耸肩,眉头微蹙,“就是……感觉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不太对劲,让我突然想看看你怎么样。”
“我没事。”阿莉坚决地摇头,迅速否认。她的直觉毫无理由地暗示她,银并不希望她将刚才那短暂的“注视”透露给任何人。
“是吗?”特里登微微扬起眉毛,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可你记不记得上次你——”
“嘘!”戴维急促的警告声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兄妹间的低语。
阿莉左侧枯萎的灌木丛猛地爆裂开来, 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影如同炮弹般射出,布满利齿的巨口直扑她的胸口——
“阿莉!”戴维的怒吼与行动同步,沉重的身躯带着风压瞬间横亘在黑影与女儿之间。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
那是一只堕落猎手——形似被剥了皮的大型猎犬,肌肉纤维暴露在外,周身萦绕着不祥的腐臭气息,四只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睛在头部不规则地散乱分布。
天杀的!不管碰见过多少次、斩杀过多少只,这种扭曲猎犬的模样永远都那么有冲击力。
“是银先生之前发现的那三只在休眠的?”特里登疾退两步,臂铠上的机关咔哒作响,一对寒光闪闪的弧形刀刃应声弹出。
“方位不对!”银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他并未做出大幅动作,但周身那扭曲光线的力场再次一闪而逝——他的“视线”再次掠过禁区,“原来如此,之前探测到的‘污染淤积点’是活动的,它遮蔽了所有附近魔物的气息!”
“我们……被包围了。”
在银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阴影中,一双又一双惨白的眼睛接连亮起,充满掠夺欲望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足足十几只堕落猎手,将六人团团围在中央。
“背靠背!结成圆阵!”戴维声如洪钟,指挥若定,盾牌牢牢护住正面。
“以无形之网,缚此爪牙——”银低沉的吟唱声响起,他与两名见习周身开始荡漾起强烈的魔法波动,复杂的符文在他们脚下的地面隐约浮现。
特里登身形伏低,臂铠弯刀交叉于身前,眼神锐利,寻找着出击的间隙。
阿莉深吸一口气,反手抽出了背后六棱形的灯笼锤,足足三斤重的战锤带起一阵风鸣,被她紧紧握住。那锤头并非实心,而是内部中空的笼状结构,笼内镶嵌的绿水晶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发出微弱而稳定的光芒。
上吧,都上来吧!
戴维如同礁石,以盾牌格挡、冲撞,用长剑进行反击;银与学徒们的法术编织成无形的枷锁与能量冲击,试图扰乱、迟滞魔物的行动;特里登则如鬼魅,利用惊人的敏捷在战阵边缘游走,弯刀化作道道银弧,专挑魔物的关节与眼窝等脆弱处下手;阿莉守在父亲与哥哥之间的缺口,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专治各种扑击,灯笼锤砸在堕落猎手裸露的肌肉上,发出骨骼断裂的闷响,偶尔爆开的净化微光让魔物发出痛苦的嘶嚎。
“这些猎手不对劲!”特里登突然喊道,“你们看那几只——”
阿莉闻声望去。果不其然,其中几只堕落猎手的体表不仅耷拉着腐肉,还覆盖着一层粘稠的、仿佛具有生命的黑泥状物质,它们的眼睛也更加浑浊,充满了不受控制的疯狂。
不等她做出进一步反应,一只体表覆盖着厚重“黑泥”、体型比其他同类大上一圈的变异猎手,毫无征兆地放弃了正面冲击,以近乎撕裂自身肌肉的恐怖速度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绕过了戴维的盾牌防线,直扑银身边那名正在全力维持束缚法术的见习女孩。
少女的吟唱戛然而止,眼中倒映出急速放大的利齿与迫近的死亡气息。
时间在阿莉薄荷色的眼中被无限拉长、扭曲。
特里登动了。他一脚猛踏地面,碎石飞溅,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横向切入见习少女和魔物之间,将那个陌生的见习女孩遮蔽在自己并不算宽阔的脊背之后。
“特里登!”阿莉的尖叫与父亲惊怒的吼声混合在一起,像两把钝刀割裂空气。
太晚了。变异猎手裹挟着全部体重与冲力的头颅,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上了特里登的侧脸。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阿莉眼睁睁看着哥哥弯刀状的羊角从根部被生生折断、抛飞出去。少年甚至没能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就如同被玩坏后丢弃的布偶,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狠狠掼倒在地,在尘土中翻滚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鲜血从他被撞击的额角和他脸上那道纵贯右眼、骤然裂开的伤口中汹涌而出,像一块厚重而滚烫的红色幕布,将他的面孔覆盖、吞噬。那截被催折的白色羊角带着参差不齐的断面和淋漓的鲜红,凄然地滚落在尘土与血泊之中。
“哥——!!!”阿莉感觉自己心脏的一部分也跟着那声脆响一同碎裂了。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双腿却像陷在粘稠的噩梦中一样沉重。一只堕落猎手拦住了她的去路,锋利的爪子划过她胸前的板甲,逼迫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哥哥在那一小滩迅速扩大的血泊中,如同离水之鱼般无意识地痛苦抽搐着。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不知为何,在那片不断蔓延的猩红和兄长颤抖的身影之上,阿莉恍惚间看到了公会广场上空荡的高台,锈红色头发的年轻人向地面坠落,同样刺目的鲜红在地上蜿蜒成溪。
……我也要失去哥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