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爸爸……”趁着阿莉紧盯树梢的间隙,特里登拽住了父亲的手,“那里——”
“怎么了?”戴维警惕地迅速转头。
“它……不见了……”阿莉颤声道,“我只眨了下眼……那个‘鸟人’就消失了。”
“什么鸟人?”戴维锐利的目光投向女儿所指的方向。
那怪树的枝头已然空无一物,但特里登确信父亲看到了——那根最粗的枝条末端,几片树叶正违反常理地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仿佛刚刚承载过某种东西的重量。
“大概是游荡的魔物。”戴维沉吟片刻,总结道,“补给点就快到了,跟紧,别掉队。”
“补给点”三个字像一道解除了麻痹术的咒文,结结实实地将特里登被恐惧短暂冻结的五感拽回现实。他的双腿几乎失去知觉,刺骨的寒意深入关节,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发出沉闷的抗议,再多走一步,这具身体或许就要彻底散架。
是时候休息了。合格的开拓者小队在复杂地形下的常规行进速度约为每小时三到四公里。像石教堂3区这样的编号区域,宽度大约四到五公里,面积约十五到二十五平方公里,仅仅是横穿,就是一场对体力与意志的考验。好在北望城的开拓者们早已在禁区的关键路径节点、战略要地与危险边缘楔入了数个补给点,光是3区就有足足两个。现在,他们需要前往最近的那个,进行绝对必要的休整。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必须甩掉所有潜在的跟踪者。
在往身上涂抹冰冷黏腻的河泥时,戴维叫住了儿子:“特里登,如果我们继续沿直线前进,路径将一览无余,很容易被预测。我们该怎么摆脱追踪?”
“嗯……我们应该布设一条假路径,用踩碎的树枝和脚印,把跟踪者引向……”特里登谨慎地环顾四周,“那条清晰的、通往石教堂2区的土路。然后,我们再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前往补给点。”
“是吗?”戴维并未看向儿子,只是平静地问道,“但一个合格的追踪者,完全能识破这种伎俩。你完全可以沿着原路折返一段,然后突然拐弯,或者以垂直角度穿过自己来时的路线。”
是我记错训练内容了吗? 特里登犹豫了一下。
“哥,你是对的。”阿莉轻声提醒,“坚持你的判断!”
“呃……”特里登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我想,即便是识别假路也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是‘合格的追踪者’,也需要停下来仔细勘查才能排除错误选项。公会的前辈们说过:‘被未知或过于强大的敌人盯上后,你无法马上摆脱,但你永远可以为自己争取时间优势,直到威胁解除。’如果我是追踪者……哪怕只是作为一名见习开拓者,都能一眼认出原路折返的脚印——即便倒着走,重心的落点和拖拽的痕迹也完全不同。绕圈子再垂直穿越并不能抹掉原有路线,只是让它变得更复杂一点。所以,伪造路径才是风险最小、拖延时间最长的办法。对方需要好几分钟才能确认我们的真实方向,以咱们的速度,这几分钟足够我们跑进补给点躲起来了。”
“正确。”戴维脸上掠过一丝的笑意,“不过,我希望下次阿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还能像这样维护自己的观点。”
特里登没有作声,一股热意却从脖颈悄然蔓延至耳尖。阿莉得意地用硬邦邦的肩甲撞了他一下,他佯装恼怒地朝妹妹吐了吐舌头。
禁区的补给点从来与‘舒适’二字无缘。它的外观通常是一个低矮的、由巨石与魔法熔铸而成的半球形堡垒,大部分躯体深埋于地下,如同一只畏光的穴居生物,以抵御永无止境的能量风暴与魔物冲击。露出地面的部分爬满了防御性符文,不见一扇窗,只有一个低矮的、由厚重金属铸造的狭小入口。
戴维从内侧衣襟解下自己的身份牌,把它放在掌心,然后将整只手掌按在入口旁的凹槽上。特里登和阿莉也依次照做。补给点的门禁是一道双重认证:既需开拓者身份牌的物理印记,也需检测活体稳定生物信息,以防该场所魔物或堕落者所用。这套补给点门禁系统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覆盖整个海希翁,而泊拉利斯分支则由公会与莫宁迪家族共同持握网绳。一旦某位开拓者被确认死亡或堕落,其准入权限将被立即抹除、注销。
使用补给点并非无偿的仁慈。在认证通过的瞬间,设备便已将三人的身份信息记录在案,待他们返回公会结算报酬时,一笔固定数额的维护费将被自动扣除。这既是为了确保使用的严肃性,防止滥用,也为这岌岌可危的生命线提供了苟延残喘的资粮。
艰难地穿过两道闪烁着魔法灵光的加固门,菲德弗雷特小队终于挤进了这处勉强能称得上安全的狭小空间。特里登和阿莉几乎同时瘫坐在了冰冷坚硬的石凳上,发出两声如释重负的疲惫叹息。戴维则径直走向房间中央那光芒黯淡的小型净化法阵,熟练地打开保护能源水晶的绝缘罩。
一瞬间,月白色的魔法光华如水银般流泻而出。 法阵发出低沉的嗡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净化起室内的污浊空气,抚平三人紧绷欲裂的神经。这法阵是补给点的心脏,平时会将其状态——能源水平、结构完整、访问记录——持续不断地输送回公会总部。倘若某个补给点长久沉默或骤然离线,便意味着那片区域必定发生了可怕的变故。
“你们俩冻坏了吧,过来。”特里登和妹妹拖着几乎僵直的身体,勉强将石凳挪到法阵边。戴维引动法阵能量,施展了一个简单的壁炉术,让橘红色的暖意驱散附骨的寒意,“特里登,调阅一下最近的访客记录。”他吩咐道,“阿莉,去把补给包拿过来。”
特里登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那令人心安的暖色光芒,转身走向石桌,拿起了那本封面沾满污渍和灰尘的厚重留言簿。
纸页哗啦啦的翻动声、法阵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和咀嚼压缩干粮的咔哧声三者交织,填满了补给点这处狭小、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
水晶充能、补给消耗、魔物踪迹、例行记录……特里登机械地向前翻页,目光快速滑过一行行公式化的字句,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灼伤他的视线。
不同于官方简报的冷静克制,这份浸透着亲历者恐惧的第一手记录详述了那支倒霉小队遭遇“伯特”的经历。仅仅是目睹纸上不规则晕染开的污浊水渍和扭曲颤抖的笔迹,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便扑面而来。
“父亲,找到了。”特里登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清剿完2区边界的魔物群,太阳已经落山,我们知道,今晚必须得在补给点过夜了……”
……
特里登睁开眼。
禁区夜晚的空气带着一股坟墓般的阴冷腥气,距离补给点还有约莫半小时脚程。他的小队刚刚从血肉模糊的魔物尸堆中挣脱出来,自那以后,周遭便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风,没有虫鸣,除了他们自己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和狂躁的心跳,什么都听不见。奥蕾莉亚·帕加诺手中的提灯神经质地忽明忽灭,她头上的猫耳警惕地抖动了一下,细长的黑色尾巴不安地来回甩动。
她突兀地僵在了原地。
“奥蕾莉亚,怎么——”他的问话戛然而止。
一个完全静止、轮廓模糊的人形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低垂的头颅让它整张脸沉浸在浓稠粘腻的黑暗里。它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尊早已在此站立百年的石像,正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前辈……”菲兰少女偏过头,那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的金色眸子里满溢着惊恐。
“别慌,奥蕾莉亚。“特里登低声安抚自己的后辈,“我们绕开,从河道对面走。不要看它,一眼都不要!”
“喂!谁在那里?什么情况?!”一道惊雷般的声音在特里登身侧炸响。
“闭嘴,阿尔卡蒂奥!”特里登猛地拽住对方肌肉虬结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后辈的皮肉,用尽全力才压住那股想要扑击的狂暴冲动,“不要引起它的注意!不要让你的情绪暴露我们!”
“可那家伙就一个人!如果是魔物,我们仨完全可以——”大块头的菲兰青年不耐烦地将拳头上那双骇人的附魔指虎狠狠撞在一起,刺眼的火星噼啪迸溅。今天早些时候,这对凶器曾接连饮下十多只魔物的鲜血,哪怕到了其中最后一丝魔力消耗殆尽之时,它们依然在主人纯粹蛮力的驱动下生生砸碎了一只魔物的头颅。
“你怎么确定它就只有一个?!我们刚经历过一场苦战,在到达补给点前,我们没有余力再应付整整一波魔物!”特里登厉声喝断他,他的血液因愤怒在体内沸腾,冲击得他头痛欲裂,“阿尔卡蒂奥·帕加诺!别以为你破格拿到白银身份牌就无所不能!你忘了上一次我们差点——”
“可是前辈,我们——”
“好了,哥哥,看在翠神的份上,少说两句吧!”奥蕾莉亚听上去快要哭出来了,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求你了,阿尔。”
在前辈的怒视和妹妹的哀恳下,阿尔卡蒂奥终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悻悻地收了声,将戴着指虎的双手插进裤兜。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入过冷刺骨的溪流,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们身上沾染的魔物血液融入溪水,拉出一道道暗色的线条。每个人都将目光牢牢固定在自己正前方的黑暗之中,不敢有哪怕丝毫偏移。
当特里登认为他们已经拉开安全距离,重新将余光投向身后时,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正后方,依旧保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头姿势,一动不动。
它是什么时候过河的?为什么没有声音?!天杀的阿尔卡蒂奥,他还是……!
然后,特里登看到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上赫然出现了一顶帐篷。
“前辈……”奥蕾莉亚的猫耳紧紧贴在头皮上,长尾惶恐地蜷缩到了两腿之间,“那是……谁的营地吗?为什么没生火……也没点灯?”尽管拥有猫科动物血统的菲兰天生拥有夜视能力,少女依然用颤抖的手固执地高举着那盏摇曳的提灯——她知道,这一线微弱的光明是她的人类前辈在这片恐怖的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无数杂乱的念头从特里登脑中流窜而过:现在该怎么办?怎会有人胆敢在补给点之外,于这片吞噬生命的深渊中扎营?那个跟在他们身后、面容隐于阴影的静默人影究竟是什么?前有身份不明的露营者,后有无法理解的追踪者,他们应该向眼前这处可疑的“安全”冒险求助,还是转身直面那个未知的恐怖存在?
“啊……真麻烦呐!”阿尔卡蒂奥咕哝一声,不耐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蛮横,“既然已经决定要躲了,那就他妈的躲到底好了!”
话音未落,菲兰青年粗壮的手臂已紧紧攫住特里登和奥蕾莉亚的肩膀,以一股大得惊人的力量粗暴地将他们二人拽向前方,直直撞进了那顶被掀开一角、在黑暗中如同巨兽之口的帐篷之中。
“阿尔卡蒂奥,你——!”特里登的惊怒和咒骂尚未完全出口,便被另一个声音截断了。
“哦!晚上好。”那声音温和、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就像他们只是在某个街角偶遇,“你们……遇到麻烦了吗?”
三人齐齐转动脖颈,将目光投向帐篷内部——
帐篷的主人是个拥有一头锈红色短发的人类青年。他的手里似乎拿着一只背包,正在一片黑暗中收拾东西,身上保养得锃亮的铠甲在奥蕾莉亚提灯的照明下反射出点点微光。面对三个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不速之客,青年似乎只在最初流露出了一丝短暂的讶异,随即,那张脸上便迅速浮现出理所当然的接纳神情。
“亲爱的开拓者同胞们,你们一定累坏了。”他语气自然,带着安抚几人的暖意,“请在这里稍作休息。等我一下,我收拾好东西就送你们去最近的补给点。”说话间,红发青年动作流畅、效率极高地打起背包。过程中,他短暂地抬起头,那双在阴影中依然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扫过三人身上凝结的血污和伤痕,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啊,魔物的事情辛苦你们了。”他用谈论天气般的寻常口吻说道,“你们在禁区多久了?如果担心超过安全时限,急着回去的话,我也可以直接把你们带到最近的结界出口。”
帐篷内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能发出声音。
他们认识他。
帐篷的主人,是被大家称作”伯特“的,马库斯领主家的少爷——基尔伯特·莫宁迪。
他穿着那身带有独特玫瑰色装饰线条、每一个卡扣和别针都精心打造成长剑造型的定制铠甲。他披着酒红色天鹅绒斗篷的肩头,那枚象征着晨露、丰饶与守护的莫宁迪家族纹章,在提灯摇曳的光线下反射出闪亮的光芒。
三个星期前,”所有人的朋友“,”泊拉利斯的希望“,”伯特少爷“,基尔伯特·莫宁迪,倒在了开拓者公会门口的广场上,死在了暴民的乱刀与仇恨之下。
他的鲜血曾如一条蜿蜒的小溪,漫过在场人们的靴尖;而他的尸体,此刻理应安静地躺在家族墓园幽深的泥土之中。
在阿尔卡蒂奥那不过脑子的蠢话即将脱口而出、奥蕾莉亚因接连刺激彻底崩溃之前,特里登抢先一步,用自己并不算宽阔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两名菲兰后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短促的指令:“都别动,也别说话。”
“……感激不尽,同胞。”特里登强迫自己迎向“伯特”的目光,那感觉像是在凝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而井底有什么东西也回望着他。他调动起脸上每一块僵硬的肌肉,让表情呈现出“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礼貌的感激”的混合体,“我们……确实需要几分钟喘口气。”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他哑着嗓子,语气诚恳,“但我们小队有铁律,任务途中绝不因任何原因变更既定集合点,否则会与后续接应队伍失散。我们只休息十分钟,等体力稍有恢复就必须立刻赶往我们原定的汇合地点。”
“喔,那感情好,亏得我这里还能落脚。”“伯特”笑着点了点头,“随便坐吧。”
“看来您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最近在这附近执勤的同胞多吗?”特里登一边用看似随意的口吻抛出试探,一边将菲兰兄妹按在紧靠帐篷入口、最便于瞬间逃离的位置。同时,他的手指在身侧极其隐蔽地快速动作着,用约定好的暗语向后辈们下达指令:一人紧盯门外,一人检查武装,准备战斗或逃离,保持绝对安静,不得有丝毫异响。
“嗯……这两天好像来这里的队伍是少了些。”“伯特”略作思索,回答道,“不过,石教堂核心区的魔物扰动似乎要比平常剧烈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它们似的。对了,你们要吃点东西吗?我这里还有些多余的补给。”
“心领了,但不必了,”特里登迅速而坚定地拒绝,“我们打算汇合之后再进行长休。”他不能让任何可能来自“那边”的东西进入自己或后辈的身体。
“伯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而是继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紧不慢、动作麻利地收拾行囊,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必要的光线的缺失。
借着奥蕾莉亚手中那盏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的提灯光芒,特里登用眼角余光紧紧盯着帐篷外那个跟踪者的身影——它依然如同一座过于高大的墓碑般静静地立在距离帐篷十几米远的地方。
时间在不知尽头的等待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落入滚油中的硕鼠的垂死挣扎。 然后,在某一次心跳的间隙——
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残留,像是从未存在过。
“你们可以动身了。”“伯特”突然停止了整理,他的动作几乎与那身影的消失同步。显然,他也一直紧密地关注着门外的一举一动。
“确定不要我送你们?”他重新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转向三人。
“不好意思,规定就是规定,”特里登立即起身,斩钉截铁道,“我们不能让接应的队友承担任何未知风险。再次感谢您的帮助。”
帐篷之外,万籁俱寂。 特里登推着两名后辈,重新踏上了被深沉恶意包裹的前路——
……
“嗡嗡。”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特里登的讲述。他被惊得浑身一颤,差点一个趔趄从冰冷的石凳上跌下去。
“啊,怎么了?”他手忙脚乱地合上了手中的留言簿,茫然地抬起头来。
他的父亲和妹妹正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地盯着补给点唯一的入口。
“嗡嗡。”门禁法阵再次颤抖了一下,“嗡嗡。”
有人要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