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子!”
“晚上好,拉诺尔。”
“弦子——来接你老婆——”
“知道了,大家玩得还尽兴吗?”
“快来嘛——外面好黑——”
“就来,在下马上出门……”
“快点!
……
现在几点了?
阿弦放下游戏手柄,关上了客厅的电视。
这么早就结束了?还以为她们会一直疯到后半夜。
罢了,一个说好要给几乎天天组局的女朋友当司机的男人好不容易能少熬一会儿夜,他怎么不乐意。
“有什么好高兴的,她组织的活动都不带你。”某位许姓少爷曾经如此吐槽。
“神通广大的许公子,该不会不知道那是学校姐妹会的活动吧?”阿弦耸耸肩,“除了真出钱的赞助嘉宾,她一个男的都没请。”
“不过……”他伸手推了一下眼镜,“这么想博取她的关注,不如支持一下她的事业,兴趣以后你能以大金主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出现在活动现场。”
“怎么样?你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获得了充分的支持,怎么看都是双赢啊,许公子。这么划算的买卖,不考虑一下?”
“砰!”枪声炸响。
许达面不改色地看着前方,他的枪口腾起一股青烟。
“赵公子。“他放下手枪,缓缓开口,”我只投资有回报的项目。”
……
姐妹会常去的酒吧离学校有点远。伊里提斯大学的位置本就有些偏僻,所在城市常住人口极少,大部分集中在大学城区域。夜幕降临后,女孩们极少出门,哪怕是抱团,也通常会拉上一位靠得住的男性好友。
画着红色酒杯的霓虹灯牌越来越近了,阿弦放慢了车速。在看到热闹的酒吧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子后,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可正当他把车停下,准备拔钥匙熄火时,有人敲了敲他的玻璃。
“赵公子,来接人?”
……
“嚯,9.5环,不错啊。”阿弦望了一眼那张已经满是弹孔的靶子,赞许地点了点头,“许公子射术了得。”
“某人要是不在我耳边吵吵,我的准头还能再好一点。”黑皮肤的青年叹了口气,“不过,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累了。你要是想再练一会儿,我就不奉陪了。”
“许公子。”阿弦叫住了转身欲走的许达,“今天叫在下出来,莫非就是为了让在下见识一下你的好枪法?”
许达脚步一顿。
“好像本来是想和你说点别的事情的。”他回过头,咧嘴笑了笑,“但是我女朋友催我回家了,下次吧。”
“呦,这可是大新闻。“阿弦挑眉,”恭喜啊,是谁家小姐这么幸运……”
“挺不幸的,喜欢上我这样的人。”许达语气轻飘飘地打断了他,“可是她在知道咱俩和尤利娅之间那点事之后还是……“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罢了,我搞不懂她。”他摇摇头,把枪放回架子上,“但她不太好拒绝。”
阿弦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句更刻薄的恭喜,但他让那句俏皮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吞回了肚子里。
“好吧,那再约吧。”他摘下护目镜笑了笑,“许公子,要是哪天你突然回心转意,觉得在下当参谋还算合格,愿意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哈哈。”许达低笑了两声,“给你脸了,赵一弦。”
随后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
所以,说好的再也不见、老死不相往来呢?
可许达今晚偏偏出现在了这里,俯身倚在他的车上,棱角分明的面孔和阿弦藏在镜片之后秀气的五官近得过分。他身上拿破仑之水后调的皮革气息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一点一点沉沉地侵入鼻腔。他穿着一件显得身材格外利落的白色紧身背心,肩背与手臂的线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灯影下。
阿弦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了一圈周边的环境。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没有藏着危险?垃圾箱和车辆竖起的壁垒后方是否蹲守着人?如果有,大概有多少呢?
他的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依旧维持着刚才停好车时的姿势,甚至没有因为许达的出现而改变坐姿。车门都落着锁,应该不至于被强行闯入。
但,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这里太偏了。酒吧门口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反而是最适合遮掩动静的地方。几辆车横七竖八地停着,把视线切得零零碎碎;街角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时明时暗,照不清后巷的入口。再往远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
倘若真有人埋伏……
阿弦收回了目光。
不能再看了,看得太仔细,反而会告诉对方他已经有所察觉。许达这个人什么德性他太清楚了,这位主儿未必会做什么,但他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用来玩弄猎物的破绽。
更何况今晚他还要接尤尔希安。
他太不愿意去想如果自己判断失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怎么了?”
坏了,视线在这家伙身上停留太久了。
“没什么。”阿弦对车外的人笑了笑,“只是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说不要再见面了吗?”他眨眨眼,“许公子半夜三更把在下堵在这里,莫非是突然想起欠在下一顿饭?”
许达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毫无笑意的面孔上,两只被睫毛遮住了高光的眼睛像两个漆黑的无底洞。
“你脸色不太好。”
“是吗?”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在下是得少熬点夜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像若无其事似的朝酒吧里面看了一眼。
一抹红色。
……啧。
得想办法支开他,然后马上给尤尔希安发消息,让她先别——
“达达——”一个面生的姑娘突然闯入视线,小兽一样扑在了许达的臂弯里,“混蛋,你去哪儿了!”
“抱歉宝贝。”许达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我见到老朋友了,过来打个招呼。”
女孩朝阿弦看了一眼——她认出车里这个长相斯文的眼镜男就是她男朋友的那位大名鼎鼎前情敌了吗?
“我不管!我要回家!”女孩扭过头,对许达撅起嘴巴,“我累了!走嘛!”
“那……失陪了,‘兄弟’。”许达冲阿弦笑了笑,“我先走了。”
“慢走。”阿弦也笑着回答。
他们像多年未见、恰巧在街头碰面的旧友一般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直到许达转身,和女友坐上一辆音浪巨大的黑色跑车扬长而去,阿弦脸上的笑才慢慢僵住。
……走了?
他又等了几秒。
没有人从旁边的巷子里出来,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没有藏在车后的黑影,更没有他最担心的枪声。
许达真的只是来接女朋友的,只是见阿弦来了,决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吓吓他。至于他交往的那个姑娘,应该也是姐妹会的,是阿弦没见过的生面孔,可能是这学期刚加入的大一新生,还没有在他脑海中留下印象。
他闭了闭眼,抬手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
“……见鬼的事情天天有啊。”
再睁眼时,他的神色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
至少尤尔希安没事。
“久等——”他红发的爱人一跨进车门就迫不及待地脱下了脚上的高跟鞋,皱着脸活动了一下发红的脚踝,“啊啊,真是痛死了……设计这种鞋子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接着,她对男友眨了眨淡琥珀色的眼睛,“他没找你麻烦?”
“谁?”
“别装傻。”尤尔希安一边说,一边把安全带拽过来扣好,“我一出门就看见许达像个绿头苍蝇似的叮在你车上。我赶紧把他家那位送出去,免得你们两个又打起来。”
“……谢谢。”阿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苦笑,“很及时。”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座,“嗯?今天没人和你一起回姐妹会吗?拉诺尔她们呢?”
“大周末的,有对象的都被对象接走了,没谈恋爱的也抱团玩去了,谁家好人回宿舍啊?”尤尔希安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例外。”
“呀……”阿弦眉梢一挑,“那可不巧,在下没收拾房间,你进屋之后得给在下半小时。”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已经发动了车子,熟练地驶上回自己公寓的道路。
“怎么突然想去在下那儿了?”
“这学期最后一个活动办完了,我暂时没事了呗。”尤尔希安把身体深深陷进座椅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有,我妹今晚没参加庆功宴,这周末也不回姐妹会,说是有约了。”
她顿了顿,转过脸来:“某人有什么头绪吗?”
“她应该早就告诉你她要去哪儿了吧?”阿弦轻笑一声,“不然姐姐大人怎么会舍得给宝贝妹妹开绿灯放行呢?”
“我当然知道她去特里登家了。”尤尔希安披散了一头火焰般的红发,用手腕上的皮筋重新扎起一个高马尾,“要是你给那小子提前参谋过,我反倒还能放心一些。”
“放心吧,重要的事情在下一向都是电话确认的。”阿弦道,“特里登是在下最好的朋友,克拉蕾是在下专业课的组员,还是在下未来的家人——说不在乎这二位是不可能的。”
尤尔希安望着他,轻轻勾了勾嘴角。
“还是那么可靠……”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明明我一直忙得没工夫见你,你还……”
“爱人的职责所在,在下难辞其咎。”阿弦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能帮上你的忙就好。”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弦开车很稳,轮胎碾过柏油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载空调安静地送出阵阵微冷的风。
“我……”尤尔希安侧过脸看着他。昏暗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在她满是雀斑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又在右颊的伤疤处消失不见,“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你。”
灯光掠过阿弦的镜片。
“之前故意躲着你和许达也好,后来接受你却又一直没怎么见你也好……”她垂下眼帘,“那是不对的。”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阿弦沉默了半晌后道,“任谁经历了那种事,都很难再信任别人。更何况……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本来就需要一点时间,在下明白的。”
尤尔希安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阿弦搭在换挡杆旁的手背上。
“那现在呢?”她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骨节,“我有时间了,你呢?”
你还在等着我吗?
“在下啊……”阿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抬眼看向前方,“再稍微亲近在下一点就告诉你。”他的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一点是多少?”
“比如——”他翻过手,掌心贴住她,随后慢慢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握住,“你今晚可以把在下的床霸占到明天早上。”
“赵一弦!”
“怎么了?”
“流氓……”她笑着骂他,却没有挣脱他的手,“一会儿准叫你好看!”
“好啊。”阿弦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点,“在下等着。”
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阿弦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发动机熄灭,夜色一下子安静下来。
但尤尔希安并没有马上下车。
“跟我去后座,给你看个东西。”她解开安全带,朝后面努了努嘴,“你先过去。”
他顺从地爬进了汽车后面的空间,一句话都没有问。
这是要……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坐稳,后面的车门便再次关上。下一秒,他被随后钻进来的尤尔希安一把推倒在座椅上。
柔软的椅垫轻轻陷下去,阿弦猝不及防地仰面倒下,眼镜都差点滑到鼻梁下方。
“我说过要让你好看的吧?”红发的女孩跨坐在他身上,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俯下身,露出终于得逞的胜利者的笑容,“这次也让我帮你忘掉一些烦心事,如何?”
阿弦怔了一下。
“如果你只是想取得在下的谅解,或者设法补偿在下,那大可不必这样……”他仰望着近在咫尺的爱人,耳根慢慢泛起红色,“在下刚才只是开玩笑,你不必觉得自己必须要——”
她唇上依然残留着甜酒的芬芳,呼吸近得让人心口发痒。
阿弦僵住了,他本能地想往后躲一点,却发现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尤尔希安没有催他,在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后,她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阿弦闭上眼。
在下一直很想你。他想这样说。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眼镜……是不是有点碍事?要摘掉吗?”
“好,我帮你。”
耳畔细微的压力被小心翼翼地卸下,再睁开眼时,尤尔希安的面孔蒙上了一层毛玻璃,红色与黑色的色块边界模糊,她压在他身上温暖的重量却变得无比清晰: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腿侧,她垂落的发丝擦过他的脸颊,就连呼吸时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指尖落在哪里,都比平日里清楚得多。
爱让人盲目。他忽然想到了这句话。因此……正义总是手持天平,遮蔽双目。
现在,她亲手摘下了他眼睛上的束缚。
今晚别做大公无私、一心奉献的正义之神了,好吗?
至少今晚,做我一个人的修罗。
“接下来……你想要在下做什么?“他抬起手,轻轻扶住她的后颈,想要看清她一般将她拉得更近,近到呼吸交错,”亲爱的尤利娅……“
尤尔希安轻笑一声,甜酒的气息和温热的柔软再次扑面而来,不由分说地压在他唇上。一只凉飕飕的手坏心眼地探进他的衣摆,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腰际摸索。
“嗯……”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腹部。
阿弦向来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控制表情,如何控制语气,如何在尴尬的时候继续保持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可这一次他的身体显然没有和他商量。
“放松点,阿弦。”尤尔希安抬起头,“深呼吸……”
“在下……”他哑着嗓子,想要解释什么。
在下没想到会等到你。
“抱歉……”他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又来了。”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不要道歉。”
“好,听你的……”阿弦在她的触碰下轻轻叹息了一声,向后仰头,像试图在海面漂浮的人倒在水中,“今晚……阿弦是你的。”
“以后也是我的。”尤尔希安轻声说,“赵一弦,你走不掉了。”
窗外似乎下起了雨,公寓附近那几盏早已故障的路灯噼啪作响,像有一群顽皮的孩子把它们当成了随手可拆的玩具,一盏又一盏接连按灭。
阿弦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那好像他和尤尔希安并非在他车后昏暗狭小的空间里,而是站在临海的悬崖边,一同俯瞰下方很深、很深处的海浪。雨滴从皮肤渗出,慢慢打湿发丝和衣服。空气闷热而潮湿,让他不得不大口呼吸。
阿弦原以为,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他们至少应该低声倒数,协调动作,再三确认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可他们没有,不需要。尤尔希安只是一次次靠近他、吻他、解开他腰间的层层束缚,转瞬间她的裙摆便落在他身上。
“哦,尤利娅……”
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却无法确定眼前的她究竟是谁。是姐妹会那位耀眼得近乎无法接近的主席?是曾经令他心存戒备、又令他心甘情愿一次次退让的存在?是他最强大、最锋利的盟友?是让他辗转难眠、患得患失的劫难?是他拼尽全力才赢来的,或许本不该属于他的告白?是他无法确认心意的忙碌疏离的爱人?还是面前与他耳鬓厮磨,终于决定将他吃干抹净的欲望?
他曾经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要期待,不要追问,不要把她的靠近误解成承诺,更不要因为一时的温柔,就相信自己真的拥有了什么。
可是,他拼尽全力才走她身边,那些努力又算什么?
他们从悬崖顶端跃出,那一瞬间阿弦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在下坠,恍惚之间,他仿佛听到子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又或许……那是海浪拍击礁石时骤然炸开的声响?
他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小心控制着力道。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和她一同坠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漫过身体。
世界失去了声音,连幸福都陌生得可怕。
他竟是如此空空荡荡的一个人。
像修罗、像非天,明明享有类似天人的福报和神力,却没有天人的纯净德行。
“阿弦……看着我。”她红色的发丝像他厮杀过的血海,在他颈间如石蒜花般绽放。她捧起修罗满是泪水的脸,用手指将狼藉细细拭去,“别哭……”
“我好想你……”他的双臂从她的腋下穿过,将那具温暖的身体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别走……”
神呐,就一晚,求您……
“嘘……”回应他的是带着甜酒气息雨点和飘散在他脸颊和唇间的落英。
“忘掉一切吧,阿弦。”尤尔希安强硬地按住他,她的重量让他大腿发麻,腰侧发酸,但他暗暗祈祷她不要就这样放过自己,“今晚只记住我,记住我在这里……对你做的一切。”
“如果连这些对你来说都太过陌生沉重的话……”
阿弦不知道她突然之间那里来的力气,竟然将他的上半身整个抱起。他的下巴落在她洒落雀斑的肩头,他带着淤痕的脖颈与她紧紧依偎。
“记住尤利娅爱你。”
让我做你渡海时的一叶扁舟,让我做你坠落时陡升的翅膀,让我做你大口呼吸的空气,让我名字的音节颠倒、字符缺失,从你颤抖的唇间如咬碎的蜜糖般滑落,让我拨动你的弓弦,让你的箭矢刺穿我的心脏。
“……好。”阿弦不知道自己究竟回答了什么。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闻到雨水、甜酒,她因他而滚烫的皮肤。
他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梦到了天边遥远的火光。
但他不再害怕。
他的太阳不在那里。
他的太阳在他自己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