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克拉蕾。”
“……你这周六有空吗?”
“安诺去市区演出了,要周日晚上才能回来。”
“阿莉……搬去和她的新女友住了。”
“所以我在想,如果你有空的话……”
“……要不要来我这里住两天?”
……
特里登把手机扔到床上,那黑色的方块在软垫上弹跳了一下,落在了他的枕头上。
天哪,我在想什么?马上就是期末周了,她最近在姐妹会又那么忙,怎么可能有空——
“嗡嗡。”屏幕亮起。
……不是吧。
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先一步扑在床上,像找到了存货的瘾君子一样急切地将手机捞了起来。
克拉蕾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那我周五晚上去接你。”特里登回复,“……不见不散。”
消息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中……
“🩷”
啊啊啊啊啊啊——
特里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克拉蕾接受他的告白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可每次手机亮起,看到她的名字跳出来,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特里登几乎能够想象克拉蕾打出那个粉色爱心时的样子——也许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靠在姐妹会宿舍的床头,唇角弯着一点浅淡的笑。
完了。这个周末还没开始,他已经彻底栽了。
“所以你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昨晚的DnD桌游局结束后,阿弦一边把骰子收进绒布袋,一边关切地问他,“需要一些……‘医嘱’吗?”
“你想说什么?”特里登把几只空易拉罐扫进垃圾袋,“还有,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没什么,就是感觉孩子长大了。”阿弦强压着嘴角,煞有介事地推了推眼镜,“为父甚是欣慰啊……”
“滚,谁是你儿子。”特里登抄起桌上一只纸盒砸向阿弦。
“嘿,看着点,这里头还有东西呢!”亚裔青年闪身躲过,纸盒擦着他的肩飞过去,“不过,说实话,你后来约她出来过吗?就是……在你们在一起之后?”
“弦子你真行,哪壶不开提哪壶……”特里登像泄了气的皮球,把手里的垃圾袋随手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你知道,她一直在忙姐妹会的事情,她们最近在做那个什么慈善募捐活动……”
“那就是还没有。”阿弦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你又要当狗头军师?”特里登抬起头,对上一双笑弯了的黑眼睛,“和我女朋友的姐姐谈恋爱不够充实吗?你还有闲工夫来做我的僚机?”
“在下有内部消息啊,那能一样吗?”阿弦坐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特里登,鼻梁上的镜片在顶灯的照射下变成两片耀眼的白,让他的造型看上去像个邪恶的动漫人物,“这要是成了,咱哥俩以后可就是亲家了,你欠在下一个大人情,在下以后让你干什么你都得——”
“嗨,停一停,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特里登伸手推了他一把。
“怎么,你以后不想再见到在下了?”阿弦挑眉,身体在沙发扶手上晃了一下,并没有掉下去,“和在下当一家人不香吗?”
“……不是太想。”
“哼,你就说在下上次给你的建议好不好吧。”
“……你到底要干嘛?”
“陛下,臣有一锦囊妙计。”阿弦俯身凑到特里登耳边,呼吸里还带着淡淡的可乐味,语调却压得神神秘秘。
“您想要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吗?”
“谢谢你,弦子,你真的很好,但我是直的。”
“少来,你到底要不要听在下的建议?”
“听,爷爷,都听你的,有屁快放。”
“这才对嘛。”阿弦满意地直起身,嘴角挂着狐狸似的笑,“小耳朵,竖起来,小黄花妈妈课堂开课啦——”
……
浪漫的电影,准备好的饭菜,冰箱里的花束,和阿莉打过招呼之后清扫过的额外房间,一次性拖鞋和洗漱用品……还有什么遗漏吗?
“着装,小伙子,打扮得清爽一点,必要的话喷点香水,别再穿你那件洗不出来的卫衣了。”听筒那边的阿弦悠悠道,“还有瓶装水,切记要拿没开封的,省得人家觉得你要给她投毒。”
“……我觉得你说得非常有道理。”特里登费力地把手机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他已经无暇去寻找不知道丢在哪里的蓝牙耳机了,两只手正忙着一只往包里塞门禁卡,一只把瓶装水从冰箱里往外拿,“好了弦子,我得挂断了,我要去接她了——”
“好好好——对了,你洗头了没?”
“洗了,妈妈,洗了,你提醒了八百遍了——”
“车洗了吗?”
“即便没洗现在也来不及了吧!”特里登手忙脚乱地蹬上他那双刷得锃亮的宝贝白鞋,“走了走了,回头再聊,我要迟到了——”
“好的儿子,祝你好运,爸爸永远——”
特里登挂断了电话。
……
他还是搞砸了一些事情。
他忘了系鞋带。下车迎接克拉蕾的时候,他差点当着全姐妹会姑娘们的面把自己绊倒——脚下一滑,身子往前一扑,好在最后稳住了,姿势却狼狈得像波斯猴子跳霹雳舞。姐妹会门廊上的几个女孩捂着嘴偷笑,克拉蕾安安静静地站在台阶上,向他歪了歪头。
还有,他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以至于忘记了把花从冰箱里拿出来,以至于克拉蕾上了车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带给她的礼物。
于是在他的女友上车时,他只能干巴巴地问:“你冷吗?”
“没事,我不冷。”克拉蕾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你热的话可以开空调,我带外套了。”
“哦,好的……”特里登木木地点了点头。
克拉蕾今天穿的蓝裙子很漂亮,衬得她的皮肤像奶油一样细腻。搭配的项链也很好看,细碎的银色垂在颈间,随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锁骨上似乎抹了一层银白的珠光,在车里昏暗的顶灯下微微发亮。今天下午姐妹会的活动一定让她累坏了——她的口红淡去了大半,只剩唇线边缘一点浅浅的粉,眼妆也有一点晕开了,一小部分沾在睫毛尖上,像几粒细碎的星。
特里登胡思乱想着,完全把打开广播放准备好的情歌歌单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甚至忘了阿弦帮忙准备的话题清单:第三条是“聊聊她姐妹会的慈善活动”,第四条是“她最近在读什么书”。一路上,他们都处在一片凝滞的沉默之中,安静得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
“啊,辛苦你这么晚来接我。”克拉蕾脱下精致的凉鞋,将脚踏进松软的一次性拖鞋里。她的脚趾甲涂着带细闪的透明甲油,星芒般在拖鞋的白绒里一闪而过。
“这是……‘淡淡百合香会所’?”
“哦……那是个女同情侣酒店。”特里登恨自己没在拿拖鞋的时候好好检查一下上面的文字,“你知道……我妹带回来的。”
阿莉,你害了为兄。
“……好的。”克拉蕾点点头,粉色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特里登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把拖鞋穿好,轻轻踩了两下,像是在感受足底的柔软。
“呃,你先坐下歇一会儿吧,饮料随便喝。”特里登仓皇逃向厨房,“你一定饿了,我……我去把饭热一下,马上回来。”
“等等。”她叫住了他。
“嗯?”
客厅的顶灯在她头顶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把她粉色的发丝边缘镀上一圈金色。她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怎么了?”特里登小心翼翼地问。
我又把什么搞砸了吗?
“……”克拉蕾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将目光移向房间里的冰箱,“我给你打下手吧。”
“不不,没关系,只是热饭,我一个人也可以……”
但克拉蕾已经拉开了冰箱门。
“!”
大概是那束花实在太大,过于头重脚轻,以至于在冰箱门打开的一瞬,它整个栽了出来。粉白相间的玫瑰和薰衣草和克拉蕾撞了个满怀,柔软的花瓣蹭过她的下巴,几枝薰衣草斜斜地搭在她的臂弯,像一捧丰盈到流溢的春天。
“这是……?”粉发女孩从粉白相间的玫瑰和薰衣草中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映出一整片淡色的芬芳。
“……给你的。”特里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里没有花瓶,又怕它干掉,所以只好把它放在这里……”
“啊呀。”克拉蕾笑着摇摇头,“鲜花没那么容易枯萎的,用不着这样小心。”
她把脸埋进花束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颜色。”
……克拉蕾这样有点可爱,像掉进花丛的小动物。
特里登感觉自己的脸烫了起来。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在研究灶台上的旋钮。
阿弦是对的,提前准备晚饭省去了很多麻烦。为了防止自己发挥失常,他特地多叫了一份外卖当作备用计划。不过幸运的是,克拉蕾很爱吃他做的东西。
他问了她一些姐妹会的事情。看样子募捐活动很成功,有不少人参与,连她系里教授都来了好几位。尤尔希安很高兴,决定当晚召开庆功宴,不过大家都知道克拉蕾有约了,没有强行留她。
怪不得去接她的时候姐们会门口有那么多人。特里登想。还好早上就把车洗了,他可不想让克拉蕾的朋友们觉得她找了个邋遢的对象。
“一会儿要一起看个电影吗?”把盘子放进洗碗机的时候,特里登问,“我找了几部不同题材的,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
“今晚就算了吧。”克拉蕾摇摇头,“我有点累了。”
“啊,好的,没关系。”特里登感到有些失落,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阿莉说你可以睡她的房间,我已经打扫过了,一会儿带你……”
她背后抱住了他。
“笨蛋。”克拉蕾的额头抵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特里登是笨蛋。”
……啊?
特里登愣了一下,匆匆抽了几张纸擦干手上的水。纸巾被他攥成一团,丢进水槽边的垃圾桶里——没丢进去,落在地上了,但他顾不上去捡。
果然还是搞砸了吗?
“对不起,我,我是不是……”他转过身来。
“特里登……”克拉蕾细细的手臂环上他的腰,“我喜欢你,上个月就告诉你了,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控制不住。”特里登低下头,鼻尖落在她的发顶。她发间有淡淡的花香,混着一点洗发水的柑橘味,“我只想给你最好的……”
“我知道。”粉发女孩仰起脸,“但是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后悔跟我在一起了。”
“不!没有!”他慌忙将她抱在怀里,“从来没有!”
克拉蕾被他搂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所以说……特里登是笨蛋。”
她踮起脚尖,上半身轻柔地靠进他怀里。女孩呼吸的温度落在他下巴上,颈间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飘进他的鼻子。他看到她锁骨上银白的珠光随着动作起伏,她的手指从他腰侧慢慢滑上来,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攥紧。
她似乎想要够到他的嘴唇,但她的目光闪了一下。最终,那个蜻蜓点水般的温软触感落在了他的颈侧。
“能带我参观一下这里吗?”她亲昵地蹭了一下男友的脸颊,“我想看看……你的房间。”
特里登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童话故事里的铁皮人。克拉蕾从他怀里退开,手指却顺势滑下来,勾住了他的,与他十指相扣。她的手掌小巧而温热,紧紧贴着他的掌心。
穿过走廊,克拉蕾踩过他房间的木地板。她像女主人一样环顾四周,目光从书架扫到书桌,最后落在那张铺得过分平整的床上。深蓝色的床单是新换的,边角一丝不苟地掖进床垫里,两只枕头整齐地码放在一起,活像酒店专门布置来展示的样板间。
“收拾得很干净嘛。”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平时差不多也这样……”特里登站在门口,心虚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口袋,“……你随便坐。”
克拉蕾没坐。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小小的照片。
“啊,这张你留着呢。”
那是上个月他们确定关系那天阿弦起哄用拍立得拍的。照片里克拉蕾正低头看手机,特里登侧头看她,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心动,蠢得没眼看。
“嗯。”特里登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沙哑,“……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克拉蕾转过身来,背靠着书桌边缘仰头看他。
“过来。”她伸手,指尖勾住他上衣的下摆,轻轻一拽。
特里登往前迈了一步。
她再拽。
他又迈了一步。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棉布短袖贴着她蓝色的裙子。她松开他的衣摆,手却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钻进那片裸露的空隙,贴着他的腰侧慢慢滑到他后腰,轻轻按了一下。
“特里登。”
“嗯?”
“我今晚可以留在你的房间吗?”
冰箱的压缩机在走廊尽头发出低沉的嗡鸣,夜风吹过窗前的树叶,发出柔和的沙沙声。
他听到他的心脏在歌唱。于是他弯下腰。
这一次,他吻到了她的嘴唇。
她的口红不剩下多少了,但还带着淡淡的巧克力味。克拉蕾的手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刚洗过的短发里,微微用力把他压向自己。
特里登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裙子薄薄的布料包裹她腰间的弧度。她的身体很暖,呼吸很急,胸口贴着他一下下起伏。她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像刚开学他们穿越长廊时头顶的花藤。
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
“克拉蕾……”
她的眼睛还闭着,听到他的呼唤才缓缓睁开,两颗琥珀蜜糖迷离地望着他,目光滚烫得几乎要将他融化。
“那个……”特里登垂眸看向自己的脚尖,青金石色的眼中满是朦胧的水汽,“不……不要勉强自己,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我们可以……”
“特里登。”她松开攀在他后颈的手,转而撑住身后的书桌边缘,轻轻一推,整个人坐了上去。
她的凉鞋早就脱在了玄关,光洁的小腿从桌沿垂下,赤裸的双脚悬在半空。甲油中的细闪折射着窗外的月光,仿佛她刚刚趟过天边的银河,无数碎星凝结在她纤细的足尖,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让满地的月华泛起涟漪。
银河的神女揪住信徒的领口,把他拽到自己微微张开的两膝之间。
“让我留在这里吧。”
那并非一句请求。
“……我明白了。”
特里登顺从地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头,然后是眉心、鼻翼。他的吻落下来,比刚才更重、更急切。克拉蕾的两只手都环上他的脖子,身体向后仰去,他顺势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书桌上,另一只手沿着她的小腿慢慢上滑——
“嗡嗡。”
两个人都僵住了。
特里登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下意识想无视,但克拉蕾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幽幽问道:“不看看吗?”
“……不是太想。”
“万一有急事呢。”
特里登闭了闭眼,额头抵在她肩上,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叹息。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
……操。
“弦子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儿子,爸爸只想最后提醒你一句。”阿弦的声音不紧不慢,背景里还有游戏手柄按键的噼啪声,“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你床头柜抽屉第二层,上次在下放——”
特里登挂断了电话。
克拉蕾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几乎满溢出来,脸颊却微微泛红。
“阿弦还是对你那么上心……”她的嘴唇碰上他滚烫的耳尖,“都快赶上对我姐那么好了。”
“他马上就只用对尤尔姐上心了。”特里登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床角,低头重新凑近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我明天就跟他绝交。”
“那倒也不必。”克拉蕾微微偏头,呼吸喷吐在他的皮肤上,“不过有一件事……他说得对。”
“什么?”
“你的抽屉……”她低下头,脚尖碰了碰他的床头柜,“第二层,对吗?”
特里登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克拉蕾……”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桌沿上,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影子里,“你确定吗?”
她抬起腿,白皙的脚踝轻轻圈住他的腰,趾尖的碎星在他身后交叠,嘴唇重新和他贴在一起。
留下我。
他把她从桌面上抱了起来。
特里登的床离书桌只有几步远,但这几步他走得异常艰难——她的嘴唇一直没离开他的脖子,沿着耳根一路往下,牙齿轻轻咬住他锁骨上方的皮肤,又松开,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他最终被她踢掉的拖鞋绊倒,踉跄了一步,两个人一起跌进深蓝色的床单里。
枕头飞了,一个落在地上,一个歪歪斜斜地卡在床头的缝隙里。克拉蕾压在他身上,一头瀑布般的粉发披散下来,花藤枝蔓般扫过他的下巴和脖子,酥麻的痒意让他的身体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她撑着手肘低头看他,眼中的金色蜜糖终于流淌到他身上。
“你脸好红。”她伸手摩挲他的脸颊。
“你也是。”他抬手,指尖碰到她锁骨下方那层珠光——原来真的抹了什么,细细的闪粉泛着银蓝色的微光,将她白皙的皮肤衬得几乎透明。有人在她的锁骨碾碎了一颗明亮的星,而此时此刻,特里登正在触碰那一线虚拟的银河。
“你看……”克拉蕾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片柔软之下快而有力、一下下撞击着他掌心的搏动,“我也是……第一次。”
特里登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发疼。他吻住她,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克拉蕾发出一声细小的呻吟,手指滑到他T恤的下摆。她的指尖沾满了滚烫的星星,电流般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一路向上,一直流窜到胸口,直到他的整件上衣被从头上扯下来。
微凉的空气贴上来,但紧接着被她温软的嘴唇驱散。她吻他的胸口,吻他心脏的位置,舌尖刮过他身上每一处细小的伤痕,在每一处她喜爱的转角留下烙印。
特里登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今晚了。
他伸手去解她裙子的拉链。金属齿扣在指间滑开,发出清脆整齐的声响。夜幕般的深蓝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下方装饰了蕾丝的内衣和一片泛着珠光的皮肤。克拉蕾没有躲,任由他褪下她身上深沉的暮色,直到露出整片雪白的银河。
“……可以吗?”星星的信徒与神明十指相扣。
克拉蕾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身上。她的呼吸与他相伴,她的琥珀与他的青金石蓝紧紧相拥。
“别停下。”
这是一件美好的事,能够将自己献祭于星海。他能感觉到自己迄今为止所有的祈愿正化为流星,被他身上熊熊燃烧的火焰点燃,一颗颗传送到璀璨的银河深处。他的表达逐渐由生涩转为流畅,慢慢不再受到摩擦或杠杆作用不佳的阻力,反倒是笔尖在纸面刮出细槽时,还能透过笔本身享受那种被紧紧拥抱般细腻的触觉。
在这里,他的心和言语之间没有隔阂,转换没有错误,传输也没有静电干扰,跃然纸上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词句,面前的影像与他曾经一切疯狂的幻想合二为一,他感受到的也正是那令他胸口发热、头皮发麻、眼球受压迫的一阵阵悸动。
是什么让他忘却了周遭的一切?是能够自我表达的那份原始的喜悦?是他身下那两点摇曳迷离的琥珀金色?是她额头抵在他肩上时的喘息,她攥着他手腕时的力道,还是她咬着他下唇时那一点惩罚般的狠劲?
时间凝结为实体,裹挟着过去、现在、将来和无数个世界可能发生的一切咆哮着奔腾而来。热流从他右侧的额角蜿蜒而下,纵贯他失神的眼睛;有残损的东西从某处断口重生,痛感伴随着生长的欲望向天穹的方向夺路而逃;细密的灼烧感落在他的手臂,那是她的齿痕还是泼洒的硫酸?他看到一片白茫茫的火海和遥远的巨兽……
最终,那股洪流冲破压抑的堤坝,从他的脑海、他的神经末梢、他的血脉、他的心呼啸而过。他方才看到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泪水从那片青金石蓝中夺眶而出,簌簌落在琥珀色的银河之中。
他虔诚地在一片狼藉之中跪了许久,随后慢慢地俯下身,吻去她眼角依然温热的碎星。
一切安静下来之后,他将她抱进了浴室。
她锁骨上的珠光蹭到了他身上,像是皮肤上凭空长出了细碎的鳞片。她轻声指导他为她卸妆,又亲自用吹风机烘干了他湿漉漉的头发。
再次回到床上时,他们在一片黑暗里望着对方,胸膛里有什么地方被塞得满满当当。
“……结束了。”他牵起她的手,轻吻她的指节,“我……没有弄疼你吧?”
“一点点。”克拉蕾的鼻息萦绕在他耳畔,“下一次应该会好一些。”
她的手贴上他的胸口:“你的心跳还是这么快。”
“还在紧张吗?”
“……不是。”特里登伸手将落在她颊上的一缕粉发拨到耳后,又拥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一片黑暗中,他感觉到她叼住了他的唇瓣,犬齿刮擦过他的嘴角,然后是向深处侵入的一片湿润的柔软。所有空气都被强硬地从肺部挤出,他被她吻得晕头转向,在即将窒息之前,她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
“如何?”他似乎看到她舔了舔嘴唇,“现在你醒过来了吗?”
“不知道。”他轻笑,“但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哪里都无所谓了。”
“再’唤醒‘我一次,好吗?”他用那双青金石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我的’王子‘。”
“你太贪心了,亲爱的‘公主’,太贪心了……”她重新钻进他怀里,带着香味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让我和你一同长眠吧,‘睡美人’,‘别把我一个人留在没有你的世界’……”
“啊,是《呼啸山庄》……”话题清单的第四条现在有了答案。
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用看就知道是阿弦的消息。特里登最后吻了一下克拉蕾的发顶,将那块晃眼的屏幕扣了过去,决定明天早上起床再面对那小子一脸奸计得逞的姨母笑。
……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二位。”
“那么,晚安特里登,晚安克拉蕾。”
“祝我们最好的小情侣做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