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0: Lapse 背离

萨提尔的孩子们 Satyr’s Children | Book 1: Siren 塞壬

惨剧发生的那一刻,基尔伯特·莫宁迪温热的鲜血如同一条拥有自我意识的赤蛇,蜿蜒穿过骚动混乱的人潮,游弋着与特里登·菲德弗雷特的靴尖擦肩而过,最终消失在他脚边一处锈迹斑斑的排水井中。

井盖上,一只彩绘的青色小鸟依然保持着展翅的姿态。只是它明亮的羽翼早已在无数次的践踏下斑驳不堪,被泥泞、尘土与无法清除的深褐色污秽紧紧包裹,仿佛被按死在了泥淖之中。

老人们总是在讲述,讲述那场将辉煌旧文明撕成碎片的天灾。从废墟与扭曲的魔物之中,幸存者如同石缝间挣扎求存的野草,匍匐着重新扎根。他们建立了新的国度,并赋予它一个饱含泪水与渴望的名字——“海希翁”,意为翠鸟。绝望的人们祈愿这传说中能平息风浪的美丽生灵终有一日能展翅翱翔,将和平与繁荣带回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此刻,基尔伯特·莫宁迪倒下的地方,是一方高大却空荡的雕像基座。年初一场突如其来的酸雨腐蚀了原本矗立其上的开国元勋铸铁像,迫使它们被移走修复,至今未归。在被酸液烧融面容之前,那些塑像曾是这个国度精神的化身:他们衣衫褴褛却身姿挺拔,饱经风霜的眼睛共同望向那片被诡异迷雾笼罩、魔物横行的“禁区”,立下了净化一切污秽的庄严誓言。

于是,“开拓者”诞生了。

他们既是刺向异变与污染最锋利的矛,也是守护文明与城邦最坚固的盾。一代又一代人走进那片死亡之地,以生命与理智为筹码,一寸一寸地收复失地,净化污染。海希翁的王城塞拉栋——那座由天青色巨石垒砌、宛如一件绝世瓷器的都城,被誉为“文明的灯塔”。而在灯塔光芒勉强能触及的边缘,一座座如特里登的家乡——“北望城”泊拉利斯这样地处边境的堡垒城市被建立起来,它们被称作“勇敢的盾牌”,坚定地矗立在禁区的前沿阵地上。

公会学校的课本上,描绘着一幅激动人心的画卷:强大的开拓者们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清理着王国版图上的一块块污渍。连接各大城市、曾经被禁区阻断的商路再次被打通,载着货物与希望的车队如同一只只顽强的青鸟,穿梭于被收复的土地。人们说,这是“翠鸟之国”的复兴,是秩序对混沌的胜利,是一切都在欣欣向荣的证明。

年幼的特里登曾为此心潮澎湃。他为自己身为开拓者的后代而骄傲,为北望城肩负的使命而自豪。他最爱看老师们在地图上将一块块代表污染的黑色区域涂成象征安全的青绿色,内心涌动着参与历史的无上荣光。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他青金石色的眼眸中开始映入不一样的色彩。他逐渐注意到父亲戴维·菲德弗雷特从禁区归来时,厚重铠甲上那些崭新的斩痕并非魔物利爪所致,而是与盗匪、黑帮,甚至其他开拓者队伍争夺遗物或资源时留下的。他听到公会大厅里大人们在任务间歇的低语不再是对于收复失地的喜悦,而是王城下达的又一笔沉重税单,以及塞拉栋的贵族们对边境物资如何克扣、拖延。

在这个灰蒙蒙的午后,北望城上空积聚的乌云与民众心头的怨气一般厚重。开拓者公会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压抑的沉默正在以令人恐惧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泊拉利斯领主马库斯·莫宁迪刚刚宣布的加税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人在灾荒年中仅存的理智。

特里登认识那位领主的长子——基尔伯特·莫宁迪,他喜欢大家叫他“伯特”。伯特拥有一头与他父亲一样的锈红色头发和一双如上等烈酒般醇厚明亮的琥珀色眼睛。他是“所有人的朋友”,与开拓者公会的关系尤为密切。在开拓者中担任盾卫的戴维评价他是一位好搭档,一个可靠的指挥官;特里登那曾在莫宁迪家担任家庭教师的母亲烁燐·菲德弗雷特认为,伯特少爷是一位极有风度和人格魅力的年轻人;而作为见习开拓者的特里登和他的双胞胎妹妹阿莉菲洛斯·菲德弗雷特每次在公会偶遇他时,总会得到他一个揉乱头发的亲昵动作和一句带着笑意的:“日安,朋友们,替我向你们的父母问好。”

伯特尤为喜欢开拓者这份危险的工作,他坚信这是“英雄的事业”,投入其中的激情甚至超越了管理自家广袤的庄园(尽管他同样擅长后者,只是从未倾注同等的热情),他在公会大厅里过夜的日子远比回到自家华丽的庄园的时候要多得多。年仅二十五岁,他的位阶已臻水晶级,仅次于其领主父亲。去年此时,伯特订婚的消息传遍了北望城。他的未婚妻来自遥远的宜兰帝国,是一位拥有尊贵血统与极高魔法天赋的贵族小姐。两人在王城塞拉栋的文化交流中结识,迅速坠入爱河。这是一桩天作之合,为了陪伴爱女,那位小姐的家族不惜举家移民海希翁,准备在北望城扎根。

马库斯领主曾半是骄傲半开玩笑地宣称,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子,他大概可以提前“光荣退休”了。

此刻,伯特独自爬上了公会门前那方被酸蚀的雕像基座。他穿着日常的开拓者皮甲,刻意未佩戴象征贵族身份的家族纹章,脸上挂着略显疲惫却无比真诚的笑容。他忠实地遵循着自己以往任性的习惯,没有携带任何卫兵。他坚信,今天他来见的是他的朋友、同伴,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家人”。

“听我说,朋友们!”

特里登没有看见伯特的身影,但那位领主继承人熟悉而温暖的声音,已通过扩音魔法洪亮地传入了开拓者公会任务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他标志性的、固执的暖意。

特里登下意识地看向父亲。戴维正在与委托人进行最后的结款交涉,在伯特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明显怔住了,随即语速加快,匆匆嘱咐几句,便从对方手中接过钱袋,一把牵起特里登和阿莉的手,向外走去。

“他来了,他在乞求……”特里登身边,一个声音嘶哑地低语,“用承诺编织花环,把镣铐戴在我们这些活死人的脖子上……”

被大厅高窗切割成竖条的一道道光束中,尘埃狂乱地舞动。人群开始躁动,如同被惊扰的蜂巢,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门口、挤向窗口。特里登踏过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的石砌地面,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下敲击出凌乱而响亮的鼓点。

“……我知道大家很艰难,今年的收成不好,禁区也不安宁……我父亲马库斯领主,他同样夜不能寐。塞拉栋的税赋像一座山,但我们莫宁迪家会和大家一起扛——”

广场上,伯特的声音仍在持续,他讲述着家族的付出,试图解释庄园的产出在如何补贴城市。他描绘着未来的蓝图,语速越来越急,就像此刻戴维愈发不安的脚步——这位父亲已经带着两个孩子挤出了公会大门,仿佛正被入侵城市的可怕魔物追赶,在对向行进的人流冲撞下仓促奔逃。

戴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他还是不够快。

人群中,一个尖锐的声音叫嚷起来:“说得好听!你们贵族老爷什么时候真正挨过饿!”

骚动爆发,起初只是推搡与叫骂,伯特仍在高台上努力呼喊:“冷静!请大家冷静下来!”

然后,第一块石头呼啸着飞了上去,擦过伯特的额角,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他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眸中写满了震惊。

就在此时,一个红发的身影如利箭般从公会大厅内冲出,对他厉声高喊:“伯特!危险!快下来!”

是他的妹妹尤尔希安·莫宁迪,莫宁迪家的长女。与兄长截然不同,尤尔希安平日鲜少踏足公会,几乎只在参加严峻的等级考核时,人们才能短暂窥见她的身影。这位小姐脾气暴躁,难以接近,似乎与自家那位太阳般的兄长也关系紧张。在公开场合,人们常常看到她不耐烦地甩开哥哥的手,或者直接粗暴地打断他的发言。

是的,尤尔希安是一位再典型不过的“贵族小姐”,符合人们对于大庄园中锦衣华服、高高在上的刻薄大小姐所有的幻想和预期。

“尤利娅!别过来!”伯特的惊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太迟了。红发女孩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台,手中的长鞭高高扬起,带着噼啪作响的魔法电光,试图吓退那些正向她哥哥聚拢的、涌动的人潮。

“看啊,他们兄妹一起来欺压我们了!”

“尤利娅!”数道人影凶猛地冲上高台,伯特的第一反应不是拔剑,也不是施法,而是张开双臂,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肩膀将妹妹护在身后,“不要伤害她!”

“特里登,阿莉,抓紧我!”菲德弗雷特家的家主与他的两个孩子几乎被暴动的人潮冲散。戴维不敢动用任何魔法,此刻,任何一丝魔力波动都可能被周围陷入疯狂的民众误解为攻击的前奏。特里登和阿莉被父亲死死按在胸前,冰冷的金属臂甲硌得他们骨头生疼。

他们走不掉了。

于是,特里登眼睁睁地看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带着积攒了太久太深的怨恨,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伯特未着重甲的腰腹。

一刀,再一刀,再一刀。

锈色头发的年轻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凝视着那柄不断没入自己身体的凶器,眼中生命的光彩疾速流逝。

“尤利娅……快走……”在那一瞬令人心碎的茫然之后,伯特如同断线的木偶,从高台边缘直直跌落。

“哥——!!!”尤尔希安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丢开长鞭,纵身扑向兄长坠落的方向,却被几只从斗篷下伸出的手牢牢抓住。一柄带着铁锈的肮脏钩子从侧面狠狠划过她的脸颊,皮肉翻卷,鲜血汹涌而出,在她零星散布着雀斑的苍白皮肤上刻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印记。

“……不要看。”戴维声音干涩,试图用双手遮住两个孩子的眼睛,徒劳地用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但他心知肚明——他们看到了,伯特的血正从他们脚下流淌而过。

这座城市,已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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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ge 1: No Man’s Land 无人之境